2024年8月20日 披荆斩棘宿舍
第二瓶酒眼看见了底,旁若无人的两人才意识到早就不搭话的室友们应该是睡着了。他们对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向离房间最远的一个露台。
王栎鑫借长石凳的边角启开啤酒瓶盖,头也不抬地往旁边一递,自己又一个寸劲开了另一瓶。陈楚生默契地接了过来,凑到瓶口嗅了嗅带汽的麦芽香,也不急喝,拎着瓶子在手里晃。他兴致不错,贴着廊柱坐下时还哼着《历历万乡》的调子,“踏遍万水千山,总有一地故乡——”
上届披荆斩棘冠军的随口一唱也获得了伴奏与和声的双重礼遇,王栎鑫两指捏着瓶盖叮叮地在石凳上打着节拍,同时错开半拍给和上了后半句的音。
相视一笑,干过一杯,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一整天的忙碌社交后,他们正需要这样的独处来充电。夜已过半,天凉快了许多,晚风沾染了月湖的水雾,应着夏末的蝉鸣漱漱而过,显出几分恬然。
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王栎鑫先起了话茬,“你刚唱那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俩之间的挺多事儿都是发生在各自家乡的。”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最早的,07年。认识就是在这儿。”
“湖南的事那可太多了。蘑菇屋不也是,离你老家更近。”陈楚生接道,“那次怎么说,也算是再次走回彼此生活的一个契机吧。”
“没想到吧?十五年后还有更深的缘分等着咱俩呢。”王栎鑫感叹起来,举起酒瓶又跟陈楚生碰了一个,“诶,不止是我的故乡啊,还有你的。我俩23年,年初的时候就在海南一起过年,年末湖南台跨年,披荆斩棘中间还过去拍那个情景喜剧。记不记得?”
画面一一出现在眼前,陈楚生仰头靠在廊柱上,“肯定记得啊,在我家那边都是很放松很愉快的事。”两边的对比如此显著,他笑起来,“没有你家乡这边这么深刻,再往后还有去年披荆斩棘的时候。”
“披荆斩棘,那可太深刻啦。”王栎鑫心领神会,对着陈楚生扬了扬下颌。“海南…”他转回头,看着波动的湖水,记忆跟着翻涌而来,“其实也挺…”
陈楚生微微坐起身,手搭在王栎鑫肩膀轻拍了两下,“也有例外。那个喜剧的拍摄,你就很辛苦。”
王栎鑫愣了一下,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楚生说的事,“不是,我没想那个。”
轮到陈楚生不明白了,“还有哪次要用深刻形容?”
“每一次。”话一说出口,王栎鑫就后悔了。看到陈楚生目光里的疑惑愈深,只能先施缓兵之计,“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他闭了闭眼睛,思绪飘回到2023年初的那一天。
王栎鑫记得那天自己很早起。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似乎刚亮没多久,初生的太阳透过酒店房间半开的窗帘筛进一片柔和的光。
‘假期比工作还早醒,说好的撒欢玩呢。’王栎鑫赖赖地
翻过身到大床另一侧,有些懊恼。没被使用过的这边枕头比皮肤凉些,微微的凉意和光亮进一步消除了残留的睡意,感官和大脑也活泛起来,‘我这么清醒,还不是因为昨晚的酒几乎都被生哥灌进了老姚肚子里,给他喝得发蒙,满嘴胡话,今天怕是要睡到下午咯。’
王栎鑫忽然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但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陈楚生灌姚政酒能是为了什么。他侧过头,早晨的天空是仿佛刚在海水里洗过般澄净无杂的蓝,从这不高不低的三楼房间看过去,码头零散的帆船桅杆反着光,在摇晃的棕榈齿叶间明灭。念头稍纵即逝,王栎鑫对飞过窗口的海鸥一笑,“早起有早起的好,天这么好,出去散步去。”
他一跃而起,飞快地洗漱完毕,套了衣服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开门,就迎面撞上一人,王栎鑫差点没刹住脚,“生…生哥?你大早上在我门口干嘛呢?”
陈楚生放下正要敲门的手,笑道,“我才要问你呢,一大早上这么着急上哪去?我想说老姚估计起不来,过来找你吃早餐。”
“我看天好,想出去逛逛来着。这正好,走,上哪儿吃?”王栎鑫勾上陈楚生的肩膀。两人从酒店借了单车,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不久之前才待过的天涯镇。
“我上次就想说来着,你发小这家店,依偎,还挺浪漫的。”王栎鑫停好了车,指着冲浪板上的店名夸道,“结合这地名,在天涯海角依偎。”
“是喏。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瑞自己想的,我怎么觉得不像呢,他哪有那细心思。”陈楚生涮完发小,见王栎鑫若有所思,上手揽过他的肩,“你又想什么呢?”
“想你在快发一海边说的话。”王栎鑫侧过头看他,“什么篝火旺盛,是因为他们相互依偎。你们海边长大的是不都这么浪漫啊。”
见清醒版陈楚生对酒后版陈楚生的发言呈躲避之势,王栎鑫一把抱住他没来得及抽走的手臂,逗他道,“浪漫点好。来,在依偎相互依偎一下,新的一年也旺盛嘛。”
陈楚生放弃抵抗,由他挂在自己身上,负重往店里头走。
“生哥来度蜜月还想着照顾兄弟生意呐?”阿瑞听到动静,走出店门就看到这一幕,快发之后跟王栎鑫也熟了,随口开起玩笑来。
陈楚生一脚踢过去,“滚。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阿瑞不理他,招呼王栎鑫道,“栎鑫来啦。几天不见,上回录着节目没玩够,这回得留这多玩几天。”
王栎鑫这才松开了陈楚生手臂,笑着应了,“那可不,待到年后呢哥,就想着找你带着玩呢。”
“没问题,生哥都跟我说了,下午我就开船带你们出海。”阿瑞乐呵地看着天,“今天这天最适合潜水了。”
不等王栎鑫反应,陈楚生就把话接了过来,有岔开话题的嫌疑,“不着急,先吃早餐。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让你店员做啊,你做的不好喝。”
阿瑞笑骂着走了,留下的两人对着海坐了下来。‘他说过今天要去潜水吗?难道是跟我说过我没记住?’王栎鑫按捺不住好奇,委婉地问道,“安排得这么周到啊?”
“想去吗?”陈楚生知道他的意思,却也不多做解释。
“当然,在三亚潜水,我早就想试试了。”
“那就好,这回我带你。前一阵考了潜水证。”
王栎鑫有些意外,但心里觉得听生哥安排准没错,便也没再往下问。咖啡和早餐很快来了,阿瑞也坐了下来。三人吹着海风,聊起马岭这些年的变化和陈楚生当年修摩托车时的趣事,上午转眼间就过去了。
到了太阳直射的时候,他们就上了阿瑞的船。陈楚生从驾驶台下的冷藏箱里拎出一瓶姜汁汽水递给王栎鑫,“现在喝。”然后拉过王栎鑫的手,在他手腕动脉的地方用船上给小朋友准备的儿童创可贴封了一片姜,“你总晕船。”
“原来生姜就治晕船。”王栎鑫看着自己的手腕,“但这是什么原理?好神奇。”
“土方法,但好用。”陈楚生笑道,拉他走到船头坐下,又抬手指向一侧的山,“看着一处陆地也有帮助。”
王栎鑫摩挲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姜片贴着的一片皮肤有些热,连带着心里也暖洋洋的。远处的山哪有眼前的人好看,他转过头,故作神秘,“我也知道个方法。”
“是什么?”
“听歌。”
陈楚生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真的假的?”
王栎鑫一摊手,“你唱一首试试就知道了。”
“赖皮。”陈楚生虚弹了一下他的头,眨着眼思考着,“我能记住歌词的一共也没几首。”
“唱你记得住的。”
开船的阿瑞刚吹起口哨享受这完美的出海天气,就被船头传来的歌声打断了。“当岁月像海浪带我到很远很远——”他低头往甲板一看,唱歌的坐得很直,表情有点无奈,听歌的倒是笑得满脸幸福,一直看着面前的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画面金灿灿的。
‘感情真好。’阿瑞还感叹着,就遇上一个暗流颠簸了几下。陈楚生回过头,边唱边跟他比个了‘平’的手势。‘是你唱歌才让我分心的。’阿瑞翻了个白眼,掌舵轻转了方向,重新找起最平稳的角度和方位。
多亏了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婆妈又严格的船长发小,这回王栎鑫完全没晕船,到了地方就精神抖擞地跟陈楚生一起穿装备。穿戴完毕,两人对坐在船舷上,视线一碰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王栎鑫大声喊道——
“三——二——一,跳!”
两人同时向后一仰,砸出两大团水花。王栎鑫眼睛还没睁开就欢呼出声,“woohoo——”
陈楚生应和着,游到他身边拉下他的背带让他身体后倾,“阿瑞去拴绳子。咱俩就这么靠在水上待会儿。”
感觉到这个姿势氧气瓶的重量卸去了不少,王栎鑫仰着头四肢并用地划拉到陈楚生身侧,“这样省力气是吧。哥可以啊,拿到潜水证之后就是不一样了。”
“你那是什么泳姿?”陈楚生的注意力没在他的话上,笑起来,“自创的?”
王栎鑫高高翘起嘴,“我刚创的,教你啊?”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学,说完就摆动起四肢,又向后游出几米。陈楚生越笑越大声,但还是配合地用同样的姿势跟了上去,连自己也一并笑了,“像两只鱿鱼,被人捞起来要被做成铁板鱿鱼。”
“生哥…”陈楚生的梗总是这样千奇百怪,王栎鑫差点呛进一口水,勉强地接道,“度假太开心,我不想上铁板怎么办?”
趁他被自己噎住的功夫,陈楚生追到了平齐的位置,语气像哄小孩似的,“那我们要游快一点。”
两只逃亡的鱿鱼绕船一周又回到了原点,没上铁板,身体也暖和了许多。
陈楚生朝帮忙系好绳索的阿瑞道了声谢,游到船舷钩链处双手在绳子上隔着半臂的距离比量着,示意王栎鑫来看,“这样是一下,三五下之后就要原地停一会儿,让身体适应、调节耳压。弄好了之后再继续,一定要慢慢来。”
王栎鑫点点头,已经迫不及待了,“好好知道了,下去吧,这会儿阳光正好呢。”
“我先。你跟在我后面。”陈楚生就在绳子边,说完便把呼吸嘴一塞,先一步潜了下去。堪堪把王栎鑫的一句“诶你——”甩在海平面外。
王栎鑫指着陈楚生身影消失的地方,对阿瑞笑,“一回家,生哥就自在了哈,也没个大哥样了。”
阿瑞摇了摇头,“他跟你一起的时候才这样。”
‘是这样吗?’王栎鑫一怔,不知如何反应。有些欣喜,有些意外,好像还有些其他什么东西。盛着形状不明的情绪,他跟阿瑞挥了挥手,也沉下了水面。
陈楚生就在不远处等他,见王栎鑫竖起拇指,他点了点头,回了同样的手势继续向下探。
有陈楚生在前面控制两人的速度,王栎鑫想向下冲也没办法,只得一节节地慢慢下潜,调节耳压之余还有空跟绕着绳子游过的几尾亮色浅水鱼一一打过招呼。
即将到底的时候,两人松开了绳子,向前方游去。选的这个潜水点不算太深,水温却还是比海面低了很多,周围也暗了下来。虽然不觉得害怕,但身体记起了两个月前在极地馆低光水池里潜水时的晕眩,王栎鑫下意识地扶住了呼吸嘴,急促的气泡从两侧泄出打在侧脸上,又向上散去,搅扰着视线也模糊不清。
王栎鑫干脆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尝试着进行深呼吸来调整。还没做到第二次,手就被握着带离了呼吸嘴。他蓦地睁开眼,看到陈楚生的手指在眼前一点,然后指回了他自己。王栎鑫看懂了他的意思——‘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看着我。’
陈楚生比完动作,就把王栎鑫的另一只手也牵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双手都握着。王栎鑫听话地看着陈楚生的眼睛,是隔着两层护目镜也感知得到的、让人心安的目光,伴随着手掌心积起的些许温度,他将一切情绪都抛在了脑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最安心自在。’王栎鑫隔空回应了阿瑞的话,自己也从中获得了一股未名的力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吐气频率就接近一致了。陈楚生松开一只手,在耳边比了个听的手势。静下心之后,王栎鑫分辨出气泡声和水声之间还有一种低沉的呼鸣声。那声音宽广而辽阔,仿佛就是大海本身。他睁大了眼睛,‘是鲸在唱歌。’新奇冲散了最后一丝不安,他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两人牵着手,一起向远处游去。
感受不到重力,也没有任何束缚,潜水原来是这样轻松自由的体验。珊瑚丛间穿梭着各种没见过的热带鱼,调皮的海龟在回同伴栖息的海底礁岩途中打乱了鱼群的阵列,海星海参在一派动态的景象里隐藏得极好,一旦发现一只,两人都激动得比划着指给对方看。
游到一处开阔的沙地时,他们默契地下沉到了海底,脚蹼搭在白沙的纹理上。沙粒安静地跃起、落下,很快复归于平和。两个人都保持着后倾的姿势,与水流一同漂浮着,抬头看向阳光洒满的水面。
深海的安宁并非寂静无声,远方鲸鸣空灵,仿佛不只有空间上的距离,还隔着千万年的时光。近处鱼群带起漩涡般的环流,与规律的呼吸交织,给深且长的水气添了韵。
王栎鑫悄悄偏过头看向陈楚生的侧脸,将这片美好的海和这片海边长大的人一起印在心里。
浮上水面的时候,夕阳还完整地停在海平面之上,坠下粼粼金波荡到身前。震颤着的满足感热烈地跳跃在血脉之中,王栎鑫双臂划开水面,碎金般的光浮动着向两侧璨耀而去。他回过头,同样的光照在陈楚生身上,他微笑着看着自己,温柔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欣慰。
隐约的感知连在了一起,王栎鑫忽然明白过来——创造机会单独出来,种种计划准备,一路照顾,步步把控,都是为了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快乐,涤荡净回忆上附着的阴霾。无论是上次出海错过日出的遗憾,还是极地馆潜水时的不适,都彻底被这个美好下午的开心覆盖。
那团形状不明的情绪轮廓初现,但还未明朗。王栎鑫找不出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扑腾着游过去抱他。
被接入怀中,轻轻拍着背,是与几天前跳伞、演唱会时一样温暖的拥抱。王栎鑫看着远处的海,把陈楚生抱得更紧了一些,在逾越之前分开。但那一瞬里对更加亲密的拥抱的贪恋,却是再也离不开了。
而当王栎鑫终于看清自己心意的时候,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一个人潜水、冲浪、在依偎看一场夕阳,想念着那个亲近又遥远的人。那天在夕阳落去很久之后,他依然站在原地,目视着到达不了的远方。
好在,最希望他开心幸福的人,没有让他的煎熬持续太久。
‘我要告诉他这些吗?’王栎鑫回过神来,见旁边的陈楚生依然耐心地等在一旁,眨了眨眼睛,‘看他表现了。’
在夜半的晚风里,陈楚生似乎能够猜到王栎鑫在回忆他们之间的哪一段故事,他也不心急,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忽然,眼前人一动,环着脖颈扑进自己的怀里,是一个有重重既视感的拥抱。
无暇多想,陈楚生就深陷入怀里人熟悉的、让人心安自在的味道里,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王栎鑫的发梢,手臂也慢慢收紧。
这个拥抱亲密而无隙。
怀里的人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带着他的声音一起上扬,“想不想听,王栎鑫是怎么爱上陈楚生的故事?”
月湖之上,2024年的第一个超级月亮凌空而辉,仿佛因世间的幸福攒得更加圆满。一如月湖旁两人的相爱,是生活中的小小奇迹。
一个契机,他们在他的故乡重新走进彼此的生命中。
一首照亮黑暗的歌,将他们的距离无限拉近。
深海静谧处,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听过一场鲸鸣。
枫林渐染时,他们在他的故乡相爱。
千山万水走过,两人早就成为了彼此的心之所安,身之所属。
心安、身属之地,世人称之为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