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麋鹿本来约在树下

敲定了五公舞台的人员分派,陈楚生就离开长沙去别处工作了。在连续忙碌的行程前,王栎鑫拥有了一个独处的晚上,在不用担心被打扰的状态里,他拿出收到的礼物,又细致地看了一遍。

他以前是不敢想象那种可能的,但实实在在的心意摆在自己面前,他有些动摇,也有些期待。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王栎鑫大着胆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实施了一系列略显激进但也有退路可言的试探。

说话时夹杂几句暧昧,用他送的相机拍了月亮和星星发给他,还分享过一首北欧的情歌。

可虽然每每都有收到认真的回复,却都不足以作出让自己信服的判断。一面劝自己不能轻举妄动,但另一面,他感觉自己快被这种未知折磨疯了,控制不住的感情就像刹车失灵的车疾驰在悬崖边的山路,再怎么谨慎克制,也逃不过最开始就注定的万劫不复。

再次见面,就是老友记的时候了。录完节目几个人照例一起聚餐,郭彪也带着两瓶好酒上门,第一次来到了王栎鑫长沙的新家。

到的时候王栎鑫正在摆桌,桌上已经放了不少菜了,哥几个的杯子也都摆在了各自的座位上。郭彪走到边上坐下,有人闲聊地给他讲了王栎鑫关于酒杯的仪式感。

王栎鑫忙着端菜,也没忘给郭彪也安排上,“彪哥, 杯子都在吧台上边,左数第二个柜子里,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以后来就都用那个。”

郭彪应了一声,觉得有意思,乐呵呵地走了过去,却记成了吧台下边的柜子,拉开来看,里面只有一红一金两个洛克杯。

郭彪蹲下来打量这两个杯子,手里拿起了红色的那个,夸赞道,“王栎鑫品味真可以,这两个杯子也太高级了。”

捕捉到关键词‘两个’的王栎鑫惊讶地看向吧台,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边快步走过去边说,“彪哥,上边的柜子。上边多。”

意识到自己听错了,郭彪把杯子放了回去,随口一问,“哦哦,这个已经有主了。谁这么有眼光,我认识吗?”

心虚的王栎鑫一时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实话脱口而出,“那个是我的。”

果不其然引起了餐桌边几个人的好奇,坐在王栎鑫座位对面的陆虎起身拿起了他的杯子,回头问,“你的不是这个吗?”

王栎鑫硬着头皮,笑的有点勉强,用大嗓门掩饰尴尬,“我家!我不能给自己多买几个吗?”

陆虎没怀疑,放下手里的走过来,“哈哈哈当然能啊,给我看看,给自己买的啥好的。”

郭彪这会儿也重新挑好了一个杯子,把手搭在王栎鑫肩膀上,调侃他的酒量,“这小家伙,实力一般,给自己准备的武器倒是不少。”

陆虎打开柜门,自以为明白了地笑了一下,抬头跟郭彪说,“啊,这一看就是他自己的,金色是他应援色。”

郭彪也没想太多,纠正道,“他说红色的是他的。”

王栎鑫正准备头铁到底都认下,就听陈楚生说,“你们别闹,那一对儿是他爸妈的。”他刚从洗手间回来,离开了也就两分钟,确实想不到这个话题已经推进了一长串了。开口是想要帮忙,时则却添了乱。

再好的借口放在错的时间点上也只能造出一团糟,王栎鑫心态已经有点崩了。

每回说辞都不一样,一看就是编的了。餐桌上的人叽叽喳喳地八卦起来,“哦~~看来是特意买的跟哪个女孩的对杯,挺上心啊,还不想透露给我们呢。”

陆虎恍然大悟,“这样啊,我还以为红色是生哥的呢。”说者无心,却让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的两个人又噎住了。

只能放任他们八卦自己,几分钟后王栎鑫才找到机会岔开话题,跟大家干杯庆祝新节目开录。低头抿酒的一刻,也有个问题浮上来,‘我为什么给的他金色的那只来着?红色要合适很多啊,平安夜我对他还没…..吧?’

一个晚上,两人各怀心思,假装正常,又都破绽百出。靠着一杯接一杯酒地入喉,才撑过了这个饭局。终于熬到天都快亮了的时候,众人一个个起身,王栎鑫松了一口气,撑起身体往人群最前边走,准备给大家安排房间。

而此时陈楚生也喝大了,跟周围人道了晚安之后,径直转身进了自己在这里唯一睡过的主卧。

在众人朦胧但疑惑的目光下,王栎鑫耸耸肩,“大哥嘛,想主卧就得主卧,我是不敢有意见。你们谁有意见谁把他叫出来,主卧给你睡。”

在一片摇头中,王栎鑫在心里给自己鼓掌,这波属实是超常发挥了。在这个堪称灾难的夜晚,唯一的收获是锻炼出了他钢铁般的精神意志。

另一边,头昏脑胀的陈楚生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栽了下去,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却被门缝渗进来的光和外面未消的喧哗人声扰得辗转不能眠。他皱起眉头,用最后的意识摸出王栎鑫的耳机和眼罩戴上了。

音乐软件自动播放起歌曲,正是他们五公要唱的歌。如歌名警告的那样,奏鸣曲构建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个世界从结束中开始。

盛夏的黄昏,金橙色的云重重叠叠,不见夕阳,却足以照亮一个山谷。

山谷的两侧如刀割般陡峭,只有岩石和土,不生寸草,也没有颜色,仿佛把所有的生机都供给了谷底的枫林。

枫林一片茂密的深绿,从天空望下去,看不见一厘地面。昼夜相遇之前的一刻,晚风穿过枫林,一阵清甜,还留有些许温度。

少年背靠在树干上,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跟枫林的主人告别,“明天见?”

枫林的主人站在少年身边,他的目光注视着密林深处,好像在防备着什么,“明天,我们离开这里吧。”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走出这片山谷,到陆地的尽头去。”

“陆地的尽头有什么?”

“有一片悬崖。但悬崖下面,是海。”

少年转过身,手掌贴上树干,抚摸着参差的裂痕,“我们还会回到这片枫林吗?”

枫林的主人走过来,看着少年面前的树,“这一棵,是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种下的。”

说罢,他伸手摘下一片枫叶,绿色的枫叶在他手中渐渐变得金黄,最后变成了火红的颜色。

他把这片枫叶放进少年的口袋里。右手覆上少年的手背,“我们去到哪里,枫林就会跟我们到哪里。”

少年轻轻地笑了,手掌翻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明天,还在这棵树下见。”

“约好了。”

点点头,少年挥了挥手,在夜晚到来前离开。

少年身影消失的一刻,躲在云后的夕阳直直地砸向地面,黑暗顷刻间吞没了天和地,无光的世界布满褶皱的波纹,视野里只剩下了脚下死灰色的荆棘。

画面强烈地震颤着,枫林的主人几乎要醒过来了。

世界迅速地崩塌,又迅速地重塑。

当光再次出现在山谷上空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了,繁密的树林仿佛在燃烧着,火红盈天。这枫林是他一棵棵亲手种出来的,几乎是他的脉络,他知晓每个角落。

而他却找不到那棵树了,目之所及,皆是外来之物。

他唤出少年的名字。没有回音。

他慌乱起来,四处寻找着,呼喊着。没有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脱力跪倒在地,拳头震起一片落叶,泪水也融进了土里,他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把两人推向了未知的危险。

忽然,远处传来触发陷阱的铃铛声,他一下子爬起来,一路向着声响跑去,密林也跟着他一路伸展,陌生的枫树从裂开的土地里拔起,叶子飞快地长出,从绿到黄再到红,然后落下,直到淹没了整个山谷。

他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接近自己已经无法到达的地方,铃铛声模糊了,少年也还在谷底。

陈楚生满身冷汗地惊醒,久久不能从巨大的悲意里挣脱出来。这个看似荒诞的梦,太接近现实了。

王栎鑫生日的后几天,他就知道了。

当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也就不难发现对方也戴着一个。何况对方还像是怕自己不够明显,时不时就露出尾巴,还要加码实在算不得高明的试探。他手里握着两个匿名的秘密,看到上面写着一样的话。

所以他知道,如果伸出手,王栎鑫一定会跟他走。而路的尽头,是悬崖。

身侧,晨光依然偏爱梦中少年的脸庞,他却不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