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一夜

07年的夏天似乎总是千阳直照或大雨瓢泼,记忆里交织的是少年闪着光的眼睛和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而23年的天空笼云沟壑,让陈楚生想起很久以前一路骑车躲避太阳雨的时候。原野上只有一条小路,只需做一个选择。而闷雷远远近近地响起,好像在提醒乡野路上的单车,没有去往正确的方向。

把王栎鑫的父母安顿好之后,陈楚生跟前台取回了自己的房卡,这个房间已经开了很久了,一直是宿舍之外的选项,一部分嘉宾是一直这么选的。但他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留在了吵闹的宿舍,录制期间还是第一次住这里。

房间十分整洁,要不是墙边放了一排大大小小的包裹纸袋,就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了。陈楚生在沙发坐下,打开手机点开了老王发来的蛋糕店地址标在了地图上。又点开一个同在第一页的聊天框,给跟王栎鑫的导演发了消息,【他们组还没结束吗?】

【还没呢生哥,估计要熬到早上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结束麻烦通知我一声。】

收到消息的导演也客气地应了,不会知道发这条消息的人打字的时候有多焦躁。

手机被主人丢到茶桌上,发出嗑哒一声。陈楚生双手揉着眉骨,缓解着隐隐的头痛。身边的环境过于安静了,酒店的柜子隔音性太好,甚至没有冰箱和其他电器发出的白噪音。衣料沙沙地蹭过沙发的布,陈楚生起身关了灯,平躺在床脚的位置。

王栎鑫还在淋着雨补录,陈楚生知道自己是睡不着的。而这个疲惫又头痛的凌晨4点,实在不是一个合适去理思绪的时刻。但也许是积压得太多又太过于杂乱,当他闭上眼,只感觉无数的念头一下子填满了空荡的房间。

失控来得不寻常,他想不起来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无论是07年前深度入世见过的人间百态,还是07年后这十六年的大起大落,陈楚生早早就达标了一辈子需要经历的故事和波折,千帆过尽,形成了他在生活里一种动态的静止,和对人、事广泛的包容。

所以在近些年平和的日子里,陈楚生很少遇到超出自己把控的情况,何况需要把控的事大多是外来的,只有处理的好与不好,不会干扰到本质的稳定。

感情却是内生的。

从无法追溯的某一天开始,他一次次把控制不了的念头埋入土下,一回回戴上面具把情感包装进身份。月亮多少次从上弦度到下弦,遮住的双眸看不见种子疯狂生长,也不知晓那漂亮的枫林已然荆棘密布。

直到这个不合适的时刻,陈楚生才意识到,若想看透这满室繁紊,其实只需摘下面具。这一切再简单不过。荆棘也好,月亮也好,不加阻挠地看过去,就都化成一个名字。

可能是因为每一段不计种类的感情关系都诞生于一些好奇,而王栎鑫恰恰总会做出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最初是蘑菇屋那晚,几句不投机的话之后,王栎鑫冷了脸低下头,不再看他,从陆虎手里抢过自己的吉他。陈楚生看在眼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等着他唱一首表达自我的歌。陈楚生是想知道的,还觉得自己了解了原委之后,能够宽慰得了他。

但他唱了《Treasure》,一首轻松快乐的,甜甜的歌。他把自己藏起来,拒绝再展露内心,笑得很难看。歌里阳光明媚繁花盛开,而他在分毫不动的车流中埋下头,好像永远到达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后来在象山的酒店里,这种把彼此越推越远的交流居然还再来了一次。“爱上这世界一定会更爱自己”的言论一出口,就见王栎鑫皱着眉,重复了几次,“我说,爱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这种错位一直持续到那段旅行的最后,海边演唱会那天。唱第一句之前,王栎鑫看了陈楚生一眼,开口之后,就没再看了。事实上他谁都没看,只是透过雨色看着远处的山。他背后的海湾青灰一片,世界荒凉。

听他在雨里唱了那首歌,陈楚生才幡然地意识到两人的分歧所在,他试图走回到那个岔路口,想跟他谈一谈,但王栎鑫已经不在那了。

他不会再跟自己袒露内心了,两次尝试深交,十句话,足够再次定义两人十五年后的关系,一群人中的大哥小弟,也就这样了,也没什么不好。

认识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浮沉,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说说笑笑录录节目,已经很难得了。

陈楚生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跟其他四个人,不就差不多是这样吗。他几次想要放下,安于普通的团内朋友的位置,却都在冒出想法当天的晚上,单单梦见他的模样。

于是在又一次心情复杂地醒来的早上,陈楚生对着海,谱出了那首未完的旋律。彼时他还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倾注于那首歌里的感情远超过了关心。那几乎是一个诺言,他唱得出,却还说不出的诺言。

他带着他的诺言去了中国的最北边,感知着对方亲近的疏离,张弛有度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近着。跟他一起在米店做工,在海洋馆潜水与白鲸同游,让他给飞镖哈口气,听歌的时候搂过他的肩膀,在冷风吹过的时候抱抱他,告诉他,他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同时也适当地保持着距离,留下足够的分寸和退路。

只是虽然有个演唱会,却没能唱自己真正想唱的歌给他听,陈楚生执拗地认为第一次唱那首歌应该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环境里。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他自己创造了一个。

多方打听到的行程,提前包下的餐厅,连哄带骗让老板拿出私藏的食材,点了厨师长来做菜。

那天他在下降的飞机上被失重感叫醒,睁眼看到那不算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近,在头脑并不清楚的几分钟里,反而第一次预见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然而这难得的清醒很快就浑浊在上海的熙攘,电话那边的人听得出来的惊喜,开玩笑说要打扮一下来赴约,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脚步轻快地奔赴他准备已久的舞台。

他拿着行李和吉他走过节日的街头,在黄昏时分路过了一个糖果店,被一颗坚果星星吸引住了目光,而后才看到了承载星星的糖苹果。

群聊里的平安果话题适时地出现在脑海,成为第二个进店的理由。

到了22年的最后一天,跟聊平安果的一群人聚会的时候,王栎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酒杯。

收到歌曲礼物的人珍惜地私藏下那晚的回忆,不愿与其他的人分享。

陈楚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2023年的第一天,在这个几乎与‘起始’同义的时刻,他看到岔路口之后,两条相反的路也会相交于不远的前方。

几天后,他们一起去到他的家乡,他唱了一版恢弘的《爱的尽头》,王栎鑫走过来抱抱他,目光相遇的时候,他们都明白,后来所有的版本都不会是平安夜的那一个。

诺言,只一次就够了。

故事一路发展到现在,却远与陈楚生想象的不一样。各种陌生而幼稚的想法盘旋在他脑海,多年没有体会过的奇异情绪让他觉得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更要命的是,他的目光久久地流连于王栎鑫的脸和身体,疯狂的念想昼夜不分地发酵着,最近更是破绽百出。

还好王栎鑫并没有注意到,他太忙了,泡在训练室里,每天练十二个小时,要换下几次汗湿的衣服。

到了昨天那个舞台的时候,陈楚生才因此得以屹然维持住队长的身份欣赏王栎鑫唱歌好听的声音,看他帅气的武术招式,尊重他为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模样。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又想错了什么事。

身边的蔡老师还在中英夹杂地跟罗杰夫聊拉票环节里弹壳、瘦子、胡兵说的话,中间好像也跟自己说了什么。

陈楚生却全程看着那个没开口的人,隔着屏幕觉察出他的情绪,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也一直看着自己。

心莫名地慌起来,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闷雷声,一下比一下近。乌云好像就在头顶,单车上的人重重喘息着,气压和湿度都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直到那沾着泪的喊声,如闪电般劈下,穿透了一切。23年夏天的雨,还是落下来了。

王栎鑫又一次做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骑车的人到底没逃对方向,被浇了个正着。雨水破坏性地冲刷掉了所有的掩饰和借口,先迈出脚步的人,慢了一个夏天,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早就是那人的形状了。

陈楚生从床上坐了起来,天已经亮了,初升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照亮了墙边那列纸袋。他几次短暂地来到这个房间,放下一些袋子,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如今他却觉得有些不够了。

陈楚生跟酒店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太好喝,但着实需要。他费力地思索着还能给王栎鑫些什么,在劣质咖啡因的浸润下,一夜未眠的大脑又活泛了起来。

陈楚生对着手机一笑,‘是该给我涨工资了。’

首先要买个大箱子来装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明亮的店铺里,店员跟新一天第一个进店的客户打了招呼,对这个人在炎热天气里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稍显好奇。

得到许可后,陈楚生动手推了几个行李箱到自己面前,托着下巴坐在沙发上比对着手机里的图片研究。绿色是这个牌子里蛮受欢迎的颜色,店员并不奇怪,上了一瓶冰水就准备回到柜台,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扫到屏幕上那几张图片,讶异的神情一闪而过。‘那是极光吗?’

而陈楚生几乎一整天都保持着这个状态,坐在商场里的各个楼层回忆的时候,在蛋糕店里顺便补一杯咖啡的时候,都托着脸在想着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多一点开心。

他想起了一些他听说的事,王栎鑫在非洲掉了一副墨镜,在新西兰跳了一次伞,海南发小说王栎鑫被自己介绍过去的时候最爱的项目是冲浪。

采买的最后,陈楚生微笑着坐在租来的车打开的后备箱边缘,一样样把堆在后座和后备箱里的纸袋包裹拆开,放进那个最接近极光颜色的箱子里。

拿起放着纸牌和筹码的手提箱,脑海里出现的是王栎鑫赢下两首歌曲,现出那一整天最有神采的样子。

鼓棒贴着边放。一公在舞台打鼓结束后很久,王栎鑫还比比划划地做着打鼓点的姿势,说没想到这么好玩。

耳返的盒子怕压,要放在最上面。音乐节先唱完的王栎鑫回到棚子里,把耳返勾在食指上晃着,说天好热,耳返都要被汗水泡坏了。

当把所有象征着‘开心’的礼物放好,陈楚生也完成了一件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回到驾驶座,是似曾相识的、即将送出心意给一个人的心情。手握住控制杆准备起步的时候,陈楚生注意到了放在副驾驶地上的降落伞。

蹦极的那天晚上,他联系了海南的那个跳伞教练,才得知这种降落伞并不是能简单买到的。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托人从国外辗转搞到,也是巧合,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拿到了。

本来他也没想出来,这东西到了手,该在什么场合、以什么理由给王栎鑫。

他又一次打开了后备箱,把不是生日礼物的降落伞塞到了行李箱的最下面,混在琳琅的‘开心’中间,是他私心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