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爱的尽头

入夜的上海吹起了小寒风,两人一路小跑从出租车穿过小区花园进了楼。一个哆哆嗦嗦地按了电梯,另一个还冷得呼哧呼哧地喘气,俩人一对视,王栎鑫率先发问,“你怎么没穿个羽绒服什么的。”

“我来的那边没上海这么冷,你家就在这儿怎么也没穿?”

“我出门那时候也不冷啊。”

“两个傻子,哈哈哈。”

幸好王栎鑫家里的暖风一直没关,一进门,两人同时呼叹出一口气,陈楚生探了一下王栎鑫的脸颊,建议道,“你用脸把酒冰镇一下”。王栎鑫劲儿不小的一把摸回去,点点头,“放我俩中间,一分钟就冰好了。”

陈楚生把不温柔的手从自己脸上丢开,开始四处打量,“新家好漂亮啊,是你的风格。”

王栎鑫拿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在陈楚生脚边,自己也换了鞋,“你坐会儿,我把你行李放房间里去。还是跟我参观下?”

“必须参观下,不是说给我留了房间吗?”

作为称职的观光客,陈楚生时不时发表点评,“大厨的根据地”,“客房这么大”,“这个灯好特别”。逛到主卧,他眼前又是一亮,“这个好,给我留的房间就是这个吧?可以,很可以。”

王栎鑫眯了眯眼摊手展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我把房子送你得了呗?”

陈楚生揽过王栎鑫,“好,这个房间平时借给你住。” 两人打打闹闹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一窝,打开了带回来的酒,王栎鑫拿出准备好的洛克杯递给陈楚生。

“哇,这么精致的杯子” 陈楚生举着杯子端详,转身对着光源看它的花纹,“是你说的给哥几个准备的吗?”

选杯子的心路历程是说不出口的,王栎鑫吞吐了一下,随便编了个理由,“这不是过节吗,就先拿了两个颜色喜庆的咱俩用,我买了一堆杯子,哥几个都在的时候再分。”他倾身倒了酒,“来,再干一次杯,平安夜快乐!”

陈楚生没有追问,笑着跟他碰杯,“平安夜快乐!”。【阳】和【光】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光纹交叠。

酒过三巡,窗外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王栎鑫欢呼着弹起来拉开窗帘,也没忘把喝得晕乎乎的陈楚生捞了起来,稍微把旁边的窗开了一点醒酒。

陈楚生半个身子挂在王栎鑫身上,两人头挨着头,不同颜色的焰火绽放在楼宇之间,映在他们的眼底。

这些年王栎鑫错过了很多烟火表演,而此刻在家里,依偎着的人在他肩头低声说话,不知因为谁的醉意而显得喃喃,那个好听的声音许愿说,“栎鑫要好好的。”

这一场烟火也看不清了。王栎鑫回过身,抱了抱自己一直向往着的人,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很亲近又很遥远的错位关系唰地一下被拉回到了同个轨道。

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王栎鑫“呀”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过12点了吗?” 他捡起丢在一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松了一口气,“还没还没。” 说着就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就背着手走了回来,在陈楚生好奇的视线里噌一下从背后拿出两颗苹果举在自己脸颊旁,笑得甜甜的,“平安夜,得吃平安果。”

陈楚生也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还是跟着笑起来,接过一个,碰了一下王栎鑫手里的另一个,“干个苹果。”

两人咔嚓咔嚓地吃起苹果,画面有些幼稚好笑。

虽然只开了一点窗户,室内温度降得很快,陈楚生酒醒了不少,起身关了窗,绕去客房取了自己的吉他过来。

王栎鑫洗手回来,看到陈楚生拿着吉他正拨着音,好像在思考着些什么。王栎鑫来了兴致,直接坐在地垫上,鼓了鼓掌,“弹点什么。”

“好。” 正中下怀,陈楚生抬头看他,“栎鑫,这次约你其实主要也是想把这首歌弹给你听。”

“小黑暗?” 王栎鑫反应过来,“你录那天大林发了视频在群里,我听了一点。”

陈楚生摇了摇头,“不算。给你写的歌,本来想说在东北找个独处的时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王栎鑫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百个问题,最想问的是‘你是为了送我这首歌今天来上海的吗?’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问,便压下好奇,开口催促陈楚生唱,“那今天可太合适了,圣诞礼物啊。”

陈楚生笑着应了“对”,回身拿起那只叫【光】的杯子抿了一口酒。精心准备的礼物在平安夜的尾声,慢慢展开。

前奏与录音室和阳台的旋律都不同,绵绵而起,让王栎鑫想到深夜里的海浪声,心绪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陈楚生刚一开口,他鼻子就一酸。

在最困顿的时候,也曾想找一个能懂自己的朋友,喝一杯聊一聊,说说堵在心里的事。但在微信列表里划来划去,也不知道该找谁。

每每有挺不过去的时候,家人还有很多朋友都来陪过。这种安慰多半以抱头痛哭收尾,释放之后,他也会自责给身边人带来负面的情绪。

在想到‘指引’一词时,王栎鑫也想到过陈楚生,他遥远的大哥,坚定、沉稳,‘他也会想帮我吧?但在他眼里,我这些困难会不会都太不值一提了呢?’

几次犹豫,都没有拨通那个电话。

而在这首歌里,他听到了‘理解’。陈楚生对他的难过感同身受,哪怕只有旋律,也能听出深深的心疼和关心。王栎鑫心想,‘他不是在岸上给我指明方向。他就在我身边,若是我没做好往上爬的准备,他还会在深渊里陪陪我。’

窝心的暖意随歌声升腾着,王栎鑫抿着嘴唇,用手压了压鼻子,这一动,眼泪也啪嗒地掉了出来。

“他说的那片黑暗——” 朦胧之中,王栎鑫似乎看到陈楚生也红了眼眶。

在很少单独相处的十几年里,陈楚生偶尔会想起王栎鑫。无论是笑起来眼睛弯弯地露出一排大白牙,还是酒后回忆过去哭得稀里哗啦地抱着旁边人胳膊不撒手,王栎鑫都是明媚的,简单的。

陈楚生打心里觉得他这样很好,喜怒哀乐形于色,情绪风一样来风一样去,心里不留事儿。这样的人生轻松潇洒,再合适不过这个小孩子心性的弟弟。

而记忆里这样的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在蘑菇屋忙活一天还照顾大家做完晚饭后,抱着双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自己过的不好。在海边淋着雨,他背后的世界荒凉,他唱说爱的尽头是片黑暗。陈楚生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一直年轻热烈的弟弟已经独行于晦巷中太久了。这种难过放大在陈楚生心里,他向他伸出的手,隔了折叠的几年时间,想把他重新拉回到光下,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吉他声已经停了很久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帘随着暖风轻轻地摆动,夜色下的都市也安静了许多。焰火的灰散了,霓虹灯灭了一半,剩下的错落分布在天际线。只有最近的一栋大楼楼顶闪着圣诞节的红绿光,在地面上投下浅浅的斑驳。

一片静谧中,王栎鑫鼓起勇气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写这首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在快乐再出发第一晚的酒店里,随手弹出那段旋律的时候,你就想写了吗?”

陈楚生听出了他在问什么,了然一笑,“没有。”他欠身拉起王栎鑫到自己身旁坐下,“我决定写完这首歌,是因为听了你在海边唱的歌。”

“为什么?”

“栎鑫。” 陈楚生好像紧绷了一下。

“嗯?”

“直到听你唱《就好》,我才懂的。”话音里带着些许遗憾。

王栎鑫低头看着两人没松开的手,许久后才抬头对上陈楚生的视线,“那你猜我为什么会写那首歌?”

“我不知道你后面是什么想法。但第一句,是对我说的。”

“开心就好这几个字,是你说过最伤人的话。”

“蘑菇屋那个晚上,我对你说人就是应该开心。”

即使猜测过陈楚生会有所察觉,得到证实的一刻王栎鑫还是不免惊讶,“你知道…”

陈楚生点点头,“这句,虽然你在海边唱的时候没看我,但你的眼神和那天晚上我说人要开心的时候一样。”

“可能比赛后的这些年,没有那么近,但在我心里,栎鑫,我一直希望你好。你那么善良、可爱,唱歌也那么好听,你应该在舞台上,或者在去世界环游的路上。你的爱,怎么会在黑暗里呢。”

“生哥,我……”

陈楚生轻轻拍着王栎鑫的肩膀,继续说道,“栎鑫,我没有弟弟,以前你们叫我大哥,我也都当开玩笑的。但我有个哥哥,在我不开心的日子里,他一直都用我最需要的方式陪着我。”

轻拍的手停下了,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来,把掉眼泪的弟弟抱在怀里,“你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哥在这呢。”

那个晚上王栎鑫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在迷茫失意的这些年,大半苦水是倾诉不出来的。有人听,也不知道怎么说,囫囵说上一天也是隔靴搔痒,第二天愈发混沌。

而今天可能情绪足够放松,可能被给够了理解,他好像一下子向上走了几层楼,突然俯视般看清了一地芜杂,原来压了那么多东西在心里。

陈楚生说的不多,却常常能帮王栎鑫表达一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感受。这些年的浮沉给梦想、家庭和人生中重要的砝码上都刻下了数字,陈楚生福至心灵地想起一首民谣。

《米店》本是写爱情的,但王栎鑫听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在深更半夜,一盏灯下,把这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

酒盏干了,星星落了,主人没睡主卧,客人没睡客卧,沙发上挤着两个人,看起来并不舒适,却是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