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沙滩音乐节。
主办方安排的酒店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正对着海。露台铺着深褐色的木头栈板,上面有个小舞台,已经摆好了几样乐器,看起来今晚请了乐队演出。
陈楚生在楼上房间妆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露台。在深圳的时候,他常常到海边唱歌谱曲,给自己听,给朋友听。珠海和深圳隔着珠江口相望,他想着一会儿有时间要去海边坐上一坐,看看这一片熟悉的海。
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远比他预料的很快——摄影师堵在了路上。原本定下的下午拍摄眼看天黑之前都完不成了,助理头疼地敲打着时间表修改计划,倒是让老板如愿得了空,偷闲去看海了。
王栎鑫过来的时候,就是先遇到了大堂里激动地打着电话的陈楚生助理,听上去在跟别人讲还在堵车、要来不及之类的话题。助理认出他来,指了指露台门,王栎鑫会意,抬手谢过,转身往那边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了远处的陈楚生。深色栈板把他坐着的白色高脚椅和连绵一色的海与天都衬得突出,王栎鑫却都未曾留意,眼里只看得到自己已经想念了一周的人。
他穿着毛衣,握着一杯热饮,对着海的方向。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楚生回过头,对来人一笑,“不是说很赶时间吗,怎么还过来了?”
“我拍照快,过来看看你。”王栎鑫拉开陈楚生旁边的椅子,也面朝着海坐下,两人肩膀相碰。
陈楚生倒是没再看海了,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栎鑫,最终落在最在意的上衣拉链上,“你里面没穿吗?”
没等他回答,就上手把锁头一拉,拉链顺滑地打开不少。陈楚生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收回手不满道,“你看。这个拉链,你在台上动作大一点它都会开。”
王栎鑫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看看陈楚生,然后把手放在锁头上,看似向上,却是又拉低了一截。他狡黠地对陈楚生挑了挑眉,见他目光幽深了几分,才笑着把拉链拉回原位,“干嘛?你以为这酒店楼上都没住人呐?”
陈楚生拿他没办法,只能以转过头不看他的方式来表达抗议,两人回到了面朝大海的姿势,以公众场合友好的标准聊着天。
“你下巴怎么样,今天痛吗?”
“还好,医生给开了止痛药。”
“你这个白毛,还要留多久啊?”
“看我心情咯。”
陈楚生问完了心头上的两个问题,拿起纸杯,自然地让渡了提问权。王栎鑫想起大堂的事,便问道,“在门口碰到你助理打电话,听着是摄影师迟到了?”
“嗯喏,本来定的白天,现在只能演出前拍了。”
王栎鑫来了主意,“我给你拍几张?我最近摄影技术大有进步。”
陈楚生想起之前收到的照片和配着照片的、目的性明显的消息,扑哧笑出了声,“我以为你只会拍月亮。”
知道他逗自己,王栎鑫也不恼,毕竟不管过程多狼狈,人到手了才是正经的。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拉起到手了的人,“我月亮都拍的那么好,拍个你那不是轻轻松松?”
陈楚生笑意不减,配合地跟着他从座椅走出来,顺手拿过造型师给搭的风衣穿上,用潮汕口音讲了一句,“那就看看王师傅有什么本事啦。”
刚上任的王师傅业务明显还不熟练,一下子就被模特的服装吸引了注意力,“这件大衣好有意思,这是画的吗?”边说边凑近模特胸口,仔细观察着大衣翻领上的星星和棒棒糖图案,想看出笔刷或者印制的痕迹。
今时不同往昔,君子报仇当天就可以了。陈楚生清了清嗓子,矜持地后退一步,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干嘛?你以为这酒店楼上都没住人呐?”
王栎鑫悻悻地撒了手,说话声垮垮的,“好啦好啦,那你在这儿站好吧。”只得打卡上班的王师傅不情愿地与模特拉开距离,框着手指构图,拿出手机试拍了几张。
“我发现你很适合海边诶。”王栎鑫很快在拍照中找到了新的快乐,边拍边点评着,“我最近看到一句话,海边长大的孩子,走到哪都带着海。”
陈楚生靠在栏杆上,一边按他的指使摆姿势,一边还认真接着他东一下西一下的话题,“带不带海不好说,但应该都挺喜欢看海的。”
“不同地方的海,一定都会看到的。”摄影师对着模特一笑,继续看着手机镜头下的‘海边的陈楚生’,越看越喜欢,在露台上跑来跑去,找着不同的角度。
看到给乐队准备的小舞台的时候,他灵机一动,“你耳返带在身上吗?”
陈楚生从口袋里摸出耳返放在手心给他看,“你要打鼓吗?”
“不是,你戴上,我从这儿拍。”王栎鑫在架子鼓前坐下,眉飞色舞地指挥着。
陈楚生不懂,但还是听话地戴了,余光看到王栎鑫脚下不矮的舞台,忍不住开口逗他,“我是不会拍照,但看人家专业的摄影师都是平着拍的。王师傅入行时间不长吧?”
“你懂什么。”王栎鑫不理会他,专注地看着手机卡着角度,拍了十几张,终于拍到一张满意的,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得意地举起手机给他看。
“这叫「鼓手视角的主唱」。”
陈楚生凑过去看,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乐队在舞台上的位置——没有一个舞台是主唱闭着眼睛面向鼓手的。他笑起来,“鼓手哪来的这个视角,在观众堆里打的吗?我看不如叫「暗恋鼓手的主唱」。”
王栎鑫想象了一下画面,也笑了,但没完全明白他的逻辑,“那不也应该是鼓手暗恋主唱吗?”
陈楚生摇摇头,“是主唱暗恋鼓手,才会一直对着他。”
这已经算是调情了,在旁边等了一分钟的两家助理觉得不能不管了,上前打断,“王总,快到你了。走吧。”
王栎鑫这才注意到他们,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舍不得走。他看着陈楚生,又有了个主意。
“反正你现在也没事,来听我唱歌啊?”当着助理们的面,语气放的很日常。
“好。你先去,我马上到。”陈楚生也答应得痛快。
“舞台和候场棚不知道隔多远,我唱大声一点。”
“没事,你正常唱。”陈楚生指了指下巴示意他的伤,“我去后台。”
王栎鑫压下心里莫名的激动,点点头跟着助理走了。没走两步,犹豫了一下,又回来了。他已经惦记很久了,还是没忍住看着陈楚生的衣服说,“能再画个图案上去吗?”
陈楚生助理“不好吧。”
陈楚生“能。”
那就是能了,但没有画笔。助理看了看老板,认错般地递出了签字笔。“只有黑色的。”
“就是要黑的。”王栎鑫接过笔,翻开陈楚生左侧的衣领,在里子上画了一个扑克牌里面的黑桃A。画完还吹了一吹,额发蹭过陈楚生脖颈,“是幸运符。”
陈楚生摸了摸衣领,对他眨了眨眼睛,“我很喜欢。”
两边的助理交换了一个‘这个破班上不下去了’的眼神,分别把两个人拉走了。
王栎鑫和陈楚生先后到了音乐节的场地,补了妆之后王栎鑫就差不多该上台了。陈楚生全副武装,跟在生无所恋的助理身后,不知道走了哪条通道小路,也摸进了后台。
歌手交接的时候后台人很多,助理尽职尽责地找到了一处大屏支架下的隐蔽角落,指给老板。前面一个歌手刚好谢幕,他说的话传到大屏背后,听得还算清晰。陈楚生点点头,走过去坐在地上,并不惹人注意。
但他也还是被认了出来,下一个歌手上台之前,微微晃了晃手里的话筒,隔着几伙人朝这边笑。
人群的另一边,王栎鑫看到陈楚生朝自己竖起大拇指,虽然有口罩和墨镜挡着,他也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心忽然又跳得很快,他吐出一口气,小跑着上了舞台。
这是陈楚生从未有过的听歌体验——背靠大屏,离王栎鑫可能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但屏幕实在厚,声音只能从两侧的缝隙传过来,是演唱会给钱都没人要的位置。可他还是听得很高兴,歌手递麦到台下时,他也轻轻地跟唱着。
从海边演唱会那天开始,陈楚生就一直在听王栎鑫的歌。19岁的,23岁的,30岁的,33岁的,他一遍遍听,从歌声中听出王栎鑫的心境,纵向感受他的变化。
虽是迟了几个月,那些错位交流中王栎鑫没有说出口的话,最终还是都被陈楚生听到了。
而在这个时候想到海边演唱会的,还不只他一个。
那次是王栎鑫这首歌的首唱,所以后来无论是场面盛大的个人演唱会,还是气氛热闹的音乐节,每次唱起,他的记忆都会飘回那个简陋的舞台。
那时他淋着雨,面对着蒙灰的山,背对着荒凉的海。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直到回忆起之前的景象,王栎鑫才意识到其实今天的海也是阴云密布的。下午的露台上,空气闷湿,海鸥啼鸣,本是一片忧郁伤感的景象。但他那么开心,一直在笑着,照片里青灰色的海在心上人身后,也显得那么美好。
他再次唱起这首歌,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到那天的心境了。所以他指着前方的天际线,心里想着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他现在有新的答案了。
他又一次笑起来——“爱的尽头,是片光亮。”
夜晚刚刚笼过海面,但他确实看到朝阳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离他最近的人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