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看到了他的心

五公的最后一唱了,站到定点上之后,陈楚生深吸了一口气。两周前在冷汗和泪水中的醒悟就好像没发生过,逻辑通了,立场稳了,也经不住一次次控制不住的游移。

那天的音乐节里,王栎鑫唱了《有没有人告诉你》还妄想要演出费,打工歌手想起黑心老板拖欠已久的工资,讨要版权的话脱口而出。

只有两个人的动车商务舱,王栎鑫晃了一晃就靠在他肩膀上,一看就是装睡,他却也一动没动。

王栎鑫睡觉从床垫滚到了床板上,他也可以不管的,一会儿人醒了就自己爬回去了。这样想着,却是已经把他抱了起来。床垫只有八寸高,还铺了被子在床板上。

逻辑就此废了,低头一看,立场也在地上,一块块的。

他从未对一个人有过这般失控的念想,也未曾露出过这么多破绽,那人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由百缕千丝的线连向他的神经,他一笑,一动,自己就被迫地看向他,回应他,想要接近他。大脑先变得空白,又在虚无中生出绮丽的幻想,他已经快不认识他自己了。

陈楚生长长的吐出这口气,心想唱好这首歌,节目就快结束了,到时候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平静下来。

‘再想办法吧。’ 陈楚生闭上了眼睛,惯例地开始调动情绪到歌曲上。

歌词还没在脑海中过上几句就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微微眯缝开眼睛,意识到是熟悉的身影——这家伙,怎么开演前也走来走去不消停。

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来的王栎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站在自己位置上的他看不清阴影里陈楚生的脸,心里想着这样朝夕与共的时光即将结束,确认不了对方的心意,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猜错了,不该有什么不适宜的期待。脑子里过着一首《他不爱我》,他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这个舞台只有一束光,每个人都站在黑暗里,这让他又想起另一首歌。他真心一片,却记挂着一个各种意义上都不应该的人。经年情谊让他不能逃,也让他不能近,这竟比一年前的心境更像是‘尽头’。

高台之上,也是深渊之中,他急需摸一摸他的光。

所以他走过来了,按下所有的思考,攒起一团勇气鼓鼓囊囊地在胸口。当迎着沿途的光走到陈楚生面前的时候,他又能看清他的脸了。

他不理智地觉得自己就该站在这里,抬头的时候带着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宣告自己的目的。

陈楚生心想,‘你饶了我吧。’

顶灯的光斜斜地照在王栎鑫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他眼底。陈楚生恍惚地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眸,听到‘咚’一声,有人在寂静的枫林里敲响了一个突兀的钢琴音,惊起风携落叶簌簌而去。

吹过他们并不紧密却冥冥相连的十几年,荒芜树林的另一边,少年的食指仍停留在琴键上,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水溃崩于一线。

他的目光轻轻地抚过那张光下的脸,放任情绪一泻千里,留下一个自嘲的笑。

而看到他笑,王栎鑫也笑了。

微微弯的眼睛带出冰消雪融般的笑容,那一点点嚣张气焰也随之消散。陈楚生更加招架不住,狼狈地避开了王栎鑫专注的视线,开口缓解自己的慌乱。

“你这样好像…”陈楚生想不出形容词来描述王栎鑫的神情。只觉得他沐着光走来,渐渐与千百长夜里所梦之人的身影重叠,照亮自己的心意,覆水难收。

“对,最后一公了。”路即将到达尽头,急驰的心意早已万劫不复,终焉前的最后一刻,他为那个答案孤注一掷。

王栎鑫想着‘如果我猜对了,我现在就要知道。如果错了,也让我以此纪念这并肩而行的一路。’外面的世界里不再有条线划分的阵营,不再有立场为他而战了,也再难有机会,越过人潮与他相拥。

台下吵闹的声音已经不能忽略,陈楚生有一瞬间的抗拒——感情对自己而言一向是私人的事。但感知到王栎鑫对自己的需要,又实在不愿辜负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还是只能妥协地偏了头配合。

虽然王栎鑫对陈楚生的想法早已逾越,但这个吻没有,近乎虔诚,是终焉前最后的祷告,也是他触碰光的方式。

已经一再让步的陈楚生却不喜欢。

没拿麦的手扣住了王栎鑫身后交叠的手腕,拇指在脉搏处摩挲而过,小臂紧贴着他的腰,拒绝这万众瞩目一吻里面神圣的意味,只留下晦暗的暧昧。

此举十分奏效,王栎鑫一惊,意外地延长了本该只有一瞬的吻,几秒后才狼狈地退开,再没有走过来时的坚定,红着耳朵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楚生满意地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内心的堤坝已经彻底冲开。狼藉之中,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没有回头路了。’在前所未有的开阔和自由里,前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