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老族长原以为今年喝不上青稞酒了。
但蒙古撤了军,前哨出去几回,探得再远也没见一角黑旗。消息一次次传回,收声敛气了许久的寨子也跟着活泛过来。祭山后,各家都拿出木甑,一起把为久战储下的青稞蒸熟了。
黄熟的谷粒晾在白毡上,酒曲一泼,日子便又有了盼头。
就是这儿子总往外跑,天天不见人影。
当然,今天没人影是好事。
经了一冬,今天酒要开窖了。人不在,他那份自然该交由他爹代为保管。
老族长揣着一团喜气,大清早便到了窖边,乐呵呵地看人起石、解绳、撬木封。
热糌粑似的酿香从缝里钻出来,他再端不住,亲自上前去推盖木。
圆鼓的土红酒瓮一排接一排地重见天光,老族长的嘴角也越咧越开,眼看就要笑出声来,脸色却先垮了。
酒少了一排。整整十坛。
冬末春初的半山冰消雪融、石檐垂珠,正是一派祥和。
下一瞬,珠碎雪塌。一声嘹亮的 “兔崽子——” 响震山谷。
此刻,这十坛酒正驼在马上,颠颠荡荡地往温泉去。
“不是你说的要一起策马飞隼吗?”
王栎鑫回过头,审视身后和他共骑一马的陈楚生。
陈楚生搂了搂他,“共乘一骑,怎么不算一起策马?”
“哦……” 王栎鑫不买账,挺直腰板和他保持距离,“我晓得了。少主自幼精于利算,未曾分神于这些糙技,也是情有可原。”
话音未落,陈楚生就从他手中抢过缰绳,手腕一抖,马便往前窜出一截。
到了山路转角,他借着收缰的势头拢紧了王栎鑫的腰,马身擦着崖边过去,转弯时分毫不乱,一出弯又奔腾着向前。
清冽的风扑在脸上,王栎鑫被带得后仰,笑意这才掩不住,“还真会。”
“当然。” 陈楚生低下头,把颌尖埋进他肩窝,“那马已经背了十坛酒,怎好再背我。”
人还能没有十坛酒重了?王栎鑫没戳穿,“既会骑…” 他把帽子往下一拉,整个人砸进陈楚生怀里,懒洋洋道,“那你来驭马吧,到了再叫我。”
“放心。” 陈楚生一口答应下来,“你尽管睡。”
说完,他凑近了些,讨赏似的在王栎鑫颈侧轻轻一碰。
一点困意倏地退得无影无踪,王栎鑫把脸藏得更严实,伸手胡乱往右一指,“我听说那片林子里猴子多得很,见了人便扑下来抢东西。”
陈楚生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到底没压住嘴角。
王栎鑫还在自顾自地救颜面,又往左一指,“还听说那边有一道深沟,夜里常见鬼火。”
“没想到这一路竟如此凶险。” 陈楚生装惊讶,“多亏你见识广,不然走错路还要抓猴打鬼。”
“那当然了。” 王栎鑫找回气势,把帽子扣到陈楚生头上,“跟着我,你才是放心吧。”
闲话一开头便没完,从天南海北的传闻扯到儿时旧事,一路搅扰山林清净。
笑闹声滚到林间,雪雀从松萝底下蹿出来,气呼呼地扑腾起一阵急翅。马蹄踢起的石子弹下坡背,旱獭瞪眼直身,长吹一声尖哨。
直到暮色将合,两人闻见了水汽养出来的杉叶甘香,才消停下来。
温泉藏在山后。
热水从山石裂处涌出,一路淌下,把错落的石棱磨刷圆顺,在低处汇成几汪深浅不同的清池。
山坳比旁处昏暗,却有一缕暮光穿林而入,被水气拆成节节断光。断光随水纹起落,又碎成赤金星点,明灭如火烬。
陈楚生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光把他映成这似曾相识一幕中的亮色,王栎鑫心中一涩,又见他唇齿轻动,不知说了什么话。
他走上前去抓他手腕,却先被揉了一鼻尖温水。
陈楚生笑起来,“上当了。”
很少见地,王栎鑫没闹回来,反而握住了自己湿淋淋的手。
陈楚生以为他是累了,便勾着他手晃了晃,“这水倒暖,走了一天,不如先浸一浸。”
“嗯。” 王栎鑫应下,“趁还有光,我把帐扎了,你挑个能用的池。”
言语间,浓墨层染,四方山野形影皆没。
乌色阑夜如一阕空谱初展。篷毡绷成柔鼓,风槌起落,泉声伴律。
陈楚生绕石边走过,挑了处能坐人的下水试深浅。暖意贴着里衣漫上来,身上的酸乏一下散去几分,他回过头唤了王栎鑫一声。
“怎么还挑了处远的?” 王栎鑫边走边除衣袍,到近前时已经脱了个干净,他狐疑地扫了陈楚生一眼,“阿罗央人都穿衣沐浴?”
陈楚生“啊”了一声,顿了顿才起身,“忘了。”
王栎鑫眼里透出笑,毫不掩饰地看他脱衣,自己也赤条条地迈进水里,与他相对而坐。
泉水被他带得一荡,温热的水波撞在陈楚生胸口,无端地就冲散了压在那里的沉甸。
尚未远去的那段日子里,眼前的身体一直裹甲束带,奔如风,战如刃,总是游弋在最危险的地方。
衣衫之下是什么?彼时他只想过那也是一副血肉之躯,本不该在风雪刀光里来去。
所求所盼的,从来唯有平安二字。
可温水洗去了战时种种忧惧怒憎,现出血肉原本的热烈鲜活。贪念既生,七情万象,便只余爱欲欢喜。
澄水尽照,他以混浊看他。
目光垂落,却先看到了肩骨处横着的疤。那疤不算狰狞,但位置落得很险,再偏几分就能切到脖颈去。
那股热的、乱的念头散了几分,陈楚生声音发沉,“伤怎么来的?”
王栎鑫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眉心挑起,“这时候你跟我聊这个?”
陈楚生被噎了一口,还是坚持道,“看着很险。”
王栎鑫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实在上心,便清了清嗓道,“那是一个大凶之年——我被敌人包围,退路尽断,只得冒险独闯鬼啸岭。那夜月黑风高,我提刀一路杀过去,身后血流成河,满地都是圆眼獠牙的妖怪尸首,一个赛一个的丑。后来妖王见明斗打不过我,竟暗箭偷袭,这才留下了这道伤。”
原本听得极认真的陈楚生一脸无奈。
“上当了。” 王栎鑫大笑出声,半天才想起来解释,“其实是小时候撞见我爹偷喝酒,以为是四叔讲的武林故事里的琼浆玉液,就顺了一坛。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得了,听他们说,我醉醺醺地爬到屋顶上,非要给族人来个飞檐走壁。”
“摔下来磕的?” 陈楚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王栎鑫耸耸肩,转过身把后背给他看,“这里倒有一道是战场上伤的,躺了半月才好。” 说完怕他忧心,又补了一句,“是第一回下山那次,没经验,后来再没有过这么重的。”
“倒是你。” 王栎鑫把身体埋回水里,游似的划了过来,握住陈楚生的右手,“这才结了疤,别仗着不疼了就乱来。”
指腹抚过新愈的红痕,带起细密的痒。陈楚生浑身一僵,好不容易才压下那股躁动。
不料那手指又慢腾腾地描了回来,比刚才更轻更磨人。
陈楚生捉住他作乱的手,“你是故意的。”
王栎鑫神色坦然,“你说要来温泉,我带了十坛酒,心思都明透了,就谁也别说谁了。”
话音未落,就听水声一凛。陈楚生把他拉到自己身上,“把我灌醉可用不着十坛酒,你想得有多野?嗯?”
王栎鑫便野给他看了。
常年握刀的手扣住他后颈,张口就吻了进去,舌尖扫荡,盘验他唇齿间有多少因自己而生的情热。
被雾气熨软的唇贴上来纠缠,陈楚生欣然受之,回敬似的摸上他肩背,无法自控地把人越抱越紧。掌心下湿漉的身体比泉水更热,轻轻摩挲,便发起颤。
触碰带来巨大的踏实感。冰缝遇险的后怕,赴死之战的悬心,与多年来的念想一齐喷涌出来,在实实在在的感知下化成对心魂所系之人的满腹柔情。
水下,两人的腿也交错在一处,每次划蹭都像在搅弄一池沸水。王栎鑫气息愈发散乱,闭眼吻了下去,从脸颊到脖颈,又到颈下骨窝,把人尝遍了也还觉不够,便咬了他一口,“是男人之间没什么可做的,还是你那些枕下书都白看了?”
陈楚生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那枚新鲜的牙印,又寻踪溯源,揉捻他唇瓣。他没再废话,腰腹发力,直接将人托出了水面。
旁边的大石常年在温泉里浸着,石面温得刚好。
他俯身过去,覆在王栎鑫耳边低声道,“男人之间,能快活的事可多了。”
水雾漫上来,把月光隔在了外头。
一池春水摇摇晃晃,须臾间便溢满了丈许天地。
一只空酒坛歪在火塘边,另一只顺着斜坡滚进了丛林深处。
外袍杂乱地铺在地上,王栎鑫累极了,翻过身把陈楚生一揽就睡了过去。
哪怕是这样的时候,他仍避开了陈楚生的右手,没让它受半点重量。
‘你实在不必如此挂心。’ 陈楚生拢住他微蜷的手指,也慢慢阖上了眼。
梦里也是个冬翻春的时节。
阿罗央田里刚蓄了新苗,夜里看得不清,但沿坡而上时,料峭风中始终有青尖气伴着。是时寒尽河暖,万物初生,他在梯田顶上松了松筋骨,心里比往日要疏阔些。
可那日金隼却没来。
两日,三日,等到天地间又换了脾气,发火似的开出一茬茬山石榴,也没能再见它身影。
族长说他看帐时总是走神,让他去外面做些上手的事换换心情。他依言出门,看盐井是白茫茫的雪,看商队是黑压压的云,在哪儿都是翳眼看空花,寻不着个真切着落。只能乱糟糟地排演毫无准头的可能——那金隼一向健康强壮,他的主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直到有天族人来报,说迦陵来人,要买些粮食草药。
细问才知,这些日子里迦陵人一直在外头打仗。
阿罗央一向不做草药生意,族人本想着知会过少主就推了,却被他拦下。
也就是那一回去寻的查格大夫,一路加急,才把那几味草药弄了来。
草药交过去之后半月,金隼来了,还是像以前一样,高高地振翅,飞向远方。
他却看着迦陵的方向,‘原来你的主人是个战士。’
那日回来,他去问了镖师,若要练武,有什么不求人、什么时候都能练的。
镖师想了想,把身后墙上挂着的弓递了过去。
弓弣粗涩的缠麻刺透梦境,陈楚生迷糊地醒了过来,怀中仍是安稳的暖热。
不知会相识的时候拿起弓,是为了给一个未必有的以后添些能相通的东西。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了。
陈楚生描摹过月光下的脸颊,想靠过去吻一下他额心。
王栎鑫却在这时睁了眼。
他拉下摸自己脸的手,打了个哈欠,“还没够?”
不等陈楚生解释,他已经翻身跨坐上来,利索地抽开里衣带子,“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了啊。”
又一只空酒坛骨碌碌地被踢出了帐外。
他们就这样过了三日。
玛儿不喜温泉潮热,整日都在外面飞。它似乎对这一带熟门熟路,总能抓回野兔来,往帐边一丢便走,像是很不情愿地在养活着两个偷闲的主人。
他俩竟也真都不起早了,天亮透了才拉拉扯扯地帐里出来,慢悠悠地支起小锅煮一壶热茶,再分一块青饼。
正午池边热,他们就到林子里去逛。陈楚生走一阵儿便要停下来,有时拨开枝条,采下几粒金亮的沙棘,跟王栎鑫比谁更能忍受酸果而不变脸色。有时他捡起一片卷边的弯叶,对着斑驳日光比划,说叶尖垂下来的样子像只委屈的犬耳。
待风过雾散,山色明净起来,他便拉王栎鑫爬到近旁的小坡上去。在他眼中,古老的冷杉林成了万千墨绿佛塔,镇守着其中钝黑的峭壁山灵。他的故事里从没有人声马蹄,没有刀刃利响,只有清婉鸟鸣,唤起空谷之风。
和他牵手而行,林便不再是伏击之地,看山也不为辨路识途,天地只是天地。那柄日夜淬炼、于绝处开路的雪背刃,终于卸去寒芒,映出了人间。
天上燃起火时,他们回到温泉,王栎鑫一边烤肉,一边拿陈楚生捡来当棋子的扁石打水漂玩。陈楚生想着他走一步悔八步的无赖棋品,也就由他扔了。
火烧尽了,留下山口大小的一炉余炭,从炭心里一粒粒亮出星子来。
两个人躺在石上,头挨着头晾湿发。仰看久了,星子便更近了,银汉斜倾,朝地面落下来。偶也有急性子的,划成一道亮。
四野清旷,一隅温存。
战事已过三月,浸得最深的两人到了此时,才真正缓了过来。
到了回程的日子,十坛酒都空了。
陈楚生的马不用驼酒,也依然没人请它驼,只步伐轻快地跟在后头,偶尔甩一甩头。
日光比来时还要软些,染在路边残雪上,如银线穿引山路。
快到阿罗央时,王栎鑫才想起来说正事,“我这回待得久了,下月多半不能再来。山里要新设几处防御,我得盯着。”
陈楚生应了一声,状似随口道,“方便让我同去看看吗?”
王栎鑫当他外行要学,“两边地形大不相同,迦陵设的东西,你来看了也……”
话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人。
陈楚生眼里含笑,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时明白过来。
王栎鑫咳了一声,硬把话拐了回来,“防御这东西,大同小异。阿罗央既要设哨养兵,你学一学也是要紧的,尽管来便是。”
陈楚生虚作一揖,“那就叨扰了。”
王栎鑫也弯了唇,又道,“正好还能教你放隼,在半山的岩台上学最合适。”
陈楚生好奇起来,“怎么学?”
王栎鑫便把认风那一套都跟他说了,末了,他从鞍边囊里摸出皮饵给他看,“玛儿最擅巡回取物,到时你便用这个练习,和她配合好了再试寻猎。”
陈楚生认出这便是那日在雪山设下、引玛儿触发机关的物件,笑道,“好在一切顺利,要是因为我们的事把她最喜欢的玩意儿弄丢了,怕是怎么都不肯听我指令了。”
“这倒不用担心,丢了再做就是。” 王栎鑫打了声哨,“碎皮缝的不经用,我隔几个月就要重做一个。”
鸣叫声从远处传来,王栎鑫把皮饵高高掷起。
翅羽的影掠过林梢,玛儿飞窜到半空,精准地噙住那枚皮团,振翅向主人展示。
雪山下那一幕蓦地撞进脑海,王栎鑫一顿,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陈楚生没防备,撞在他背上,刚要问,就听他喃喃道,“ ……她嘴里什么都没叼。”
“什么?”
“我想起来那日我们在蒙军营地唤她,她从雪山飞来时,嘴里是没有这个皮饵的。” 王栎鑫蹙着眉,把那日情形一寸寸理过,“是那之后晚飞,她从后方追上队伍,才把这东西衔了回来。那时我们已经走出阿曲一大段路,她定是在山脚下把它翻出来的。”
陈楚生怔了许久,“如此说来,那场滚雪……”
“不是她衔饵勾动机关触发的。” 王栎鑫接得很轻,“是熟雪自己塌了。”
落定的尘埃弹起,又回到原处,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栎鑫抬手触额,“阿曲神没有怪我们渎山,还护了我们。”
陈楚生安静地看着他做完祈礼,才缓缓道,“那日我在梯田上看到阿曲笼罩在白雾中,知道事成了,心中却也不免担忧。族中老人看了出来,他不知我们造滚雪之事,只当我是被风雪所摄,宽慰我说,风雪起,是魂灵升天之时。”
迦陵大祝也说过相似的话,王栎鑫点了点头,“魂灵踏雪而上,去往彼国。”
“现在想来。” 陈楚生望向雪山,“那时候达瓦可能正好走到那里。那孩子,向来是不肯吃亏的。”
是小泥猴子把雪山倒了过来,给自己报了仇?
王栎鑫心头一暖,“我们一直学他,却还是不如他。”
“那当然,他可是‘开山造泥’的祖师。”
这话惹得王栎鑫眼梢弯起,肃穆之色也淡了些,陈楚生顺势接过缰绳。
马蹄疏疏落落地踏过山道。
身后风轻,前头天长。
阿曲的雪融去一莹清芒,沿着雪脊飞向更高的天色。仿佛有谁在那里,顽皮又得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彼国无境,不稼而穰。
此佛灭度,无央数劫。
人之有行,靡止靡极。
彼行于林,莫问尘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