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已经是连着的第三个响晴天了。虽是孟冬时节,日头西斜时,仍晒得人身上发燥。

萨满得了传话,说也速那颜邀他同席而食。他的帐子被挪到了最偏处,挨着车马仆从,离主帐有一段路,走到时,背上已起了一层汗。

坐在上首的也速那颜见人到了,招呼他道,“博额,坐。”

他让人把热汤和切好的肉推过去,“这几日大军走得多,博额辛苦,来吃口热的。”

萨满谢过,端起木碗抿了一口。

“有些日子没吃上现打的兔子了吧?山兔最有滋味,这活水煮的汤也鲜灵。” 也速那颜指了指面前的汤食,自己咬下一条兔腿在嘴里嚼,“我看祭山那事儿也未必就是凶兆。长生天若真绝路,就不会把这样的水土赐给我们。这泉养得住人马,这地走得动车驮。山肯供我这些,不也是天授?”

萨满听出他话中机锋是要自己改口,在军中宣扬天命成道,心头登时一凛。天意昭昭,岂容人力饰说?可也速那颜速来阴沉跋扈,他不敢当面违拗,只垂首少食,默然不言。

也速那颜等了一阵,见他故意不解,神色也淡了,草草用完这一顿饭便把人打发了出去。

萨满叹了口气,又迎着残日往回走。这一来一回下来,直累得靠着山石歇气。

石边,俘来的马夫刚给马添了干草,他缩回锅边,揭开木盖把他自己那点吃食倒进滚水里。

干菜和马粪味儿冲在一处,熏得人胃里翻搅。萨满嫌恶地皱了皱眉,想离远些。手指刚触到石背,几匹马忽然齐齐惊起,猛地往后挣去,铁环缰绳刮甩出一串刺耳的响。

马夫忙搁下锅扑上去扯缰,旁边的甲士也骂着上前帮手。可战马全然不受控制,疯了似的挣扎,掀翻了一排食槽架子。草料飞泼出来,扬了萨满一脸一身,刮在脸上的草刺带起一阵蚂蚁啃噬般的痛痒。那感觉直钻进胸腹,萨满心里陡然一慌。

下一瞬,身后轰然炸开一声裂响。

众人霍然回头,只见原先厚重的雪峰腾起一大片白烟,未及分辨,整面雪坡就动了起来。一层接一层,雪檐刀削似的断开、塌落,汇成千钧之势,顺着山脉扑砸而下。

营中各处都望得见这一幕,霎时大乱。呼喝尖叫撞在一起,人群乱推乱撞地往远逃。

天色倏地暗了,越拔越高的滚雪遮住了将坠未坠的日色,也速那颜跨到帐外,厉声喝道,“别往下跑!向两侧散开!” 可人马已成乱流,再收不住势。

话音未落,巨大的阴影就压了过来。那赫然已是一道横在天地间的白墙,裹挟着断木和山石直直朝营地撞来。地面随之剧震,只一瞬,辎车、营帐、连同奔逃的人马,便都被那片奔涌而下的死白吞没了。

轰响沿着山谷一路倾泻,又有一重接一重的残浪泼来,许久,才慢慢远了。

阿曲高处仍罩着未尽的白雾,扎营地平空高出了数尺,断木、破毡、残肢支在雪里。方才还冒着热气的大营,仿佛在顷刻间被山一口吞下,又吐回些零碎残渣。

滚雪的余威像一枚沉甸的大印,隔着雪压在人胸口上,直到恐惧刻入骨髓,才一点一点松了劲,允准声音透了出来。

闷咳,喘息,断断续续的呼救,推雪时的吱响。

一只瘦峭的手从角落一处雪堆里拱了出来,萨满挣出半边身子,连咳了几口雪沫。肩背像被山石碾过,左腿也不知磕在了哪里,一动便疼痛钻心。他伏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渐渐清明。

远处,也速那颜从埋了大半的主帐旁撑起来。他草草看过四周,蹬上一块大石,开口便是喝令亲兵收拢人马。

萨满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眼里的神气一点点散了,又猛地聚成一股骇人的亮。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撑着站了起来,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跌地往前扑去。雪地上很快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住口!” 他先是嘶声,继而厉叫起来,“住口!你还敢发令!”

营里刚捡回命的士兵本就惊魂未定,对这大声吼叫都心生恐惧,怕他惊了山。但见他这般疯魔模样,没人敢上前制止。

萨满指着也速那颜,整条手臂颤得像风里枯枝,“山不受祭!山不受祭!你亲眼所见!怎么就不明白!”

也速那颜转过头,脸色骤沉。

萨满却全然不管不顾,眦着眼瞪他,指尖抖得厉害,只恨不能把他戳穿,“山不给路,你偏要行!现在山来收命了!长生天厌弃你,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他仰起头,目光掠过周遭惨象,控制不住地嚎哭起来,嗓子里带着血气,“长生天绝路!我们都被诅咒了!”

声音空荡荡地刮过营地,被拽到山石上的马喘着白气,不安地刨蹄。

也速那颜就要命人把萨满拖下去,却先听到一声失措的喊。

一处接一处,抽气和惊呼像寒气顺着残营一路窜开。

他疑惑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雪山脚下不知何时竟立了一排黑影。

影子瘦而直,如几笔黑痕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天地幽黯,他们隔着满地死碎,冷冷地看着这边。

不像活人,倒像是某种原本被封在山里的东西,雪塌了,他们便被放了出来。

饶是平日里最勇武的甲士,此刻也牙关打颤,“鬼……”

也速那颜厉声喝止,那一声却比平日里短了许多。

就在这时,雪烟深处又传来马蹄声。

一声两声,堵在厚雪里,像在山腹里缓缓叩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残营中一片死寂。站着的、跪着的、从雪里往外挣的,全都僵在原地。

白雾蓦地一裂,一骑直冲而出。

乌马踏雪,四蹄卷起的却是暗红的烟。马上那道身影高踞不动,脸上青黑赤白,披风与发辫一齐向后扬起。他手中长刀斜垂,刀刃血红,仿佛是才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一现身,那些影子也跟着动了起来,顺着滚雪压开的路一步步往山下走来。

萨满怔怔望着,双膝一软,直直跪进雪里。

“魑……” 他喃喃一声,“魑鬼来收命了……”

他再不看旁处,只把头低下去,额头重重砸在雪上,人便不动了。

残兵最后吊着的那点气也彻底断了,都连滚带爬地往营外窜。有人踩着同袍的手过去,有人慌乱间一头撞在翻倒的辎车上,爬起来时满脸是血,也不敢停。

也速那颜心知大势已去,死盯着那一骑喊道,“撤退——”

溃兵逃进山道后,画着异妆的迦陵战士便没有再追。众人立时散开,踏着残营四处翻雪,高声叫着次首的名字。

王栎鑫仰头向空中打了个长长的唿哨。不多时,玛儿便从山后飞来,它身后还跟着另一只金隼。那隼在半空盘了两匝,忽地一折,俯冲向坡下。

“在那儿!” 王栎鑫拨马冲过去,几步抢进深雪。那处雪窝里果然埋着个人,半边身子都陷在里头,脸上结着冰碴, 唇色已青。

“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扒开积雪,把人拖了出来。他胸口仍微弱起伏,立刻有人拍脸,有人掐他人中、揉手脚,折腾了好一阵,他喉间滚出一口气,猛地呛咳起来。

四下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次首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圈妖魔鬼怪,冻僵的脸上现出几分茫然,半晌才认出这些是谁,虚弱地吐出一句,“……你们怎么把脸弄成这样?”

王栎鑫本还绷着,听见这句,登时气得笑骂了一句,“还有空管这个?你差点就死了。”

次首又咳了几声,牵得胸口发疼,仍勉力抬头看向四周——蒙古人的营埋了,身边这一圈人脸上彩痕斑驳,骨串羽翎歪七扭八,模样滑稽,人却都无伤无损。

他本不是迦陵人。幼时流落在外,险些冻死,睁开眼时,人已躺在迦陵的帐子里,身边围满了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那日听王栎鑫说了滚雪之计,便执意要做把蒙古军引到塔赞旧地扎营之人。

他原就打算长眠于此,没想到如今埋在雪里又走了这么一遭,再睁眼,看见的还是这些人。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死不了。”

说着,便想撑身起来,好让大家放心,不料身体一轻,已被这帮兄弟扛了起来。

王栎鑫手一挥,“走!回家!”

十月初九,遇山崩。 失踪一百九十三,重伤八十,轻伤七十四。 折马三十一匹,车十五乘。

十月十一,南征总督令至。 阿罗央居险无盐,攻之伤时,且天不与便,记下后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