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醒时,洞外已是一层新雪。昨日的鞋印血道、断枝柴烬都不见了,似是雪山生了嫌意,差使夜风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把不速之客污了的地重新拂净。
阿罗央地低,鲜有存雪。陈楚生从前远眺阿曲时,所能想见的多半来自书卷,今时亲眼得见,却寻不出句恰当的。
“门前雪满无人迹,应是先生出未归”不对,那是说院中之雪。“雪岭无人迹,冰河足雁声”好些,却还是不同。
心中的诗卷还未阖上,就听见纸页被拧皱的残音。
不是雁声,是先生归来,嘎吱踏过洞前雪。
王栎鑫弯身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碗。
“醒了?” 他把碗递过去,“趁热喝。”
碗里是雪水煮开的药,里头还化了点盐,飘开一股苦咸热气。陈楚生接过,只觉得掌心一下就暖了,他低头抿了一口,问道,“今日风怎么样?”
“小了不少。” 王栎鑫在他对面蹲下,“昨夜风倒大的很,我都当是山神要把我们吹回去了。”
陈楚生唇边浮起一点笑。
“天气多变。” 王栎鑫拨了拨火堆,“得趁这时候上去。”
陈楚生点头,捧着碗又快喝了两口。
王栎鑫拦他,“不急。你今日留在这里。”
陈楚生抬头,“那怎么行?”
“你这伤眼下只是勒紧固定,回了阿罗央就得缝。不能使力,伤口再裂开就麻烦了。” 王栎鑫认真看他,“地方我们昨日已经找到了,我自己就布置得好。我快些做,回来我们就下山。”
陈楚生放下药碗,“这里离昨日那雪檐不远,我能走。至少能替你看着点。”
王栎鑫还是摇头,“不行,太冒险了。”
陈楚生想了想,“你把我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有猛兽过来,我这样子,什么都打不过。”
“猛兽?” 王栎鑫挑起眉,“这一片顶多有羊。”
“打不过。” 陈楚生面不改色,“有角。会顶人。”
王栎鑫盯着他看了半晌,复又觉出他独自待在这荒洞里也确有不便之处,来回一番,还是妥协了,“无赖。”
这便是答应了。陈楚生把药喝尽,先起了身。
到了外面,王栎鑫抽出一条长皮索,在两人腰间弯来绕去,前胸后背都勒得紧紧的,活像挂在牛背两边的盐砖。
陈楚生试着扯了扯,“这样走得动?”
“走不动也得走。” 王栎鑫手上加劲一收,打了个死扣,然后抄起清早寻来的一截粗枝,“放心,今天我一定小心。”
没走出多远,便遇上一处窄风口。王栎鑫抬手示意他别近,先用粗枝试了雪面,才回头招他。陈楚生过时脚下偏了一下,绳子绷紧了些,王栎鑫立时反应,反手一带,将他稳稳拽到身侧。
后头遇到几处冰面发亮、雪下藏空、或转身处不好走的地方,王栎鑫索性伸手,拉他一起走过。
到了平地,陈楚生跟他并成一排,“少主今日待人倒好。”
王栎鑫没多想,“你手伤了。”
“只是手伤了?”
王栎鑫这才偏头看他,“不然呢?”
陈楚生眼里含笑,“那劳烦少主照看了。”
这句听来是退让了一步,王栎鑫却无端耳根一热,“你…你且把路走稳。”
经过一夜风吹,许多地方都与昨日微微不同。快到午前时,两人才终于认出昨日翻上的雪坡,再次寻到了那道雪峰。
长长一片雪檐覆在陡坡边,像天边垂下来的一截白刃。王栎鑫弯腰抓了一把底下的雪,在手心捻碎。表层雪粒细而干,其下却隐有一层发实的板。
他没立刻上去,先沿坡横着走了一段,拿雪杖探着试了几处。响声一处比一处空,到了最外那段,雪杖才触下去,雪底便传来一声极闷的裂响。
两人都定住了。
好在那裂响只是一瞬,四下很快又静了下来。
陈楚生压低了声音,“确是可用之雪。”
“可这雪太熟了。” 王栎鑫望着那道长檐,“熟到未必等我们来触发,它自己都可能先发作。” 说罢,他又低头估了估下方位置,“可也只能是这里了。”
陈楚生点头,“那就做吧。”
此地不宜言谈,两人不再多说,从侧背一段较缓的坡绕了上去。王栎鑫用短刃一点点拨开侧层浮雪,将早备好的几样东西埋入雪缝中。陈楚生单手替他稳绳、递物。
埋到外沿,王栎鑫起身时一阵头晕,铜片从掌中滑脱朝檐下坠去。陈楚生下意识一捞,身体刚动,王栎鑫猛地出手扣住他肩膀,将人压了回来。
这一下力道收得刚好,只惊起些许细雪。王栎鑫贴在陈楚生耳边,“怎么还自己往下扑?”
陈楚生本想解释,可唇一开,先碰上一线肤热。细雪洒成一把浮游的碎光,光里是清早药草和火烟的味道。他喉结微动,到底只点了下头。
王栎鑫这才慢慢松手,退开些,蹲下继续做事。
待最后一截绳扣压进雪里,王栎鑫又拿出从小训练玛儿的皮饵系妥,才呼出口长气,“好了。”
他们不敢再在坡上停留,做完便退。下撤时比来时更谨慎,直到彻底离开了那一段雪峰,才停步回头。
雪檐依旧悬着,白亮,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楚生望了许久,“若非心里知晓,我实在看不出哪里有异样。”
“看不出就对了。” 王栎鑫把雪杖插进地里,问道,“还能撑么?”
“能。”
王栎鑫“嗯”了一声,在黄昏前多赶了些路,退到雪线之外。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坳过夜,把火生了起来。王栎鑫又替陈楚生换了一遍净布,重新包扎上药。
末了,还拿厚毡把人裹成了个长角黍安置在火边。
想来王栎鑫平日里也是不怎么照顾人的,陈楚生只觉得眉毛都要烧着了,“熟了,再烤就焦了。”
王栎鑫还在添柴为夜里做准备,闻声头也不抬,“脚也伤了?不会自己挪远些吗?”
陈楚生恭恭敬敬道,“少主既已安排,我怎敢擅改。”
王栎鑫弄完了手里的事,才起身靠着石头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请吧。”
两人并肩而坐,陈楚生觉出他心重,也没发问,只与他一同仰头望天,看雪峰隐隐现出比夜色更深的形状。
过了很久,王栎鑫才开口,“哪怕做到了这一步,也未必就能成。山羊路过、电闪雷鸣、甚至碎石流水,都可能让它先于计划塌下去。” 他轻叹了口气,“我们冒犯山神,背弃信仰,可到头来,还是要仰仗天意。”
火堆里有星子蹿起来。陈楚生注视着那一点亮落回火中,才道,“方才就在想这些?”
王栎鑫余光掠过他手臂,“人再心思机巧,千思百虑,也算不到下一臾会不会天翻地覆。”
陈楚生点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那天命不成时,又当如何?” 王栎鑫转过头看他,“单用一句天意难违来打发自己吗?”
“既已尽人事,不成,便要担其败。但……” 陈楚生一顿,忽地折开了话锋,“还记得羊骨测命么?”
“…记得。” 王栎鑫不知其意,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了,“我的是‘行,行,命’,你的是‘命,行,行’。”
“那日我只解成你是先行后遇命,平日苦练、往昔征战,都是朝着命里这一仗去的。而我是先遇命,才不得不行,被这担不住的战事推着学怎么往前走。”
王栎鑫听出里面身不由己的意思,“所以你那日没往下说。”
“是。” 陈楚生轻轻一笑,“可今日我忽然觉得,那两卦原就不该拆开来看。”
王栎鑫抬眼,“一起看?”
“命前有行,命后亦有行。命止一字,行却有二途。” 陈楚生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我想,这两卦能并解作一句。”
“是什么?”
“天可与命,人无尽行。”
王栎鑫将这句话慢慢复了一遍,起身绕火踱过几步,才回头看他,“无论天意如何,人都要往下走?你是想说,路尽于天,不尽于人?”
陈楚生毫不迟疑,“是。”
王栎鑫走到他面前,“那若是路尽,你想如何?”
陈楚生心头微动,似有所预感,抬头笑道,“你想说什么?”
王栎鑫屈膝半跪,与他平视,“不是说,是问。”
“问什么?”
“你我一起战不可战之敌,行犯天开路之事,日后为友,可以莫逆,亦可结为兄弟,都能两族修好、光明正大。你心思机巧,胜我诸多,但你昨日所言,是要选一条最荒唐的路。”
陈楚生直起身,在极近的距离里凝望着他,“所以你要问什么?”
两人几乎鼻尖相碰,王栎鑫垂眼扫过他的唇,再投回他眼中的目光已然灼灼,“问你要怎么与我死在一处。”
温热的气息扑散了夜里的凉,陈楚生的声音颤抖起来,“山川有知,万物有灵,我说天意不如心意难违。”
末字未尽,王栎鑫已倾身过去。
吻得太快,来不及思量。他原本只想碰一下,收下这一份心意,可唇上传来的温热让他想起昨日掌下的血。这也是他的血,只隔了薄薄一层皮肉,却不烫了。温软的,完好的,带着从心口敲上来的颤意。王栎鑫眼眶一热,又贴了上去。
陈楚生眼里闪过一瞬空白,但那点惊讶还不够人眨一下眼,他就迎了过去。气息落在王栎鑫唇间、唇角,不能自控地越压越近。这本该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却自然得仿佛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在心里排演过千百遍,仿佛从某次拂晓远望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刻成真。
纠缠的气息愈发滚烫,谁都没有退。王栎鑫攥住陈楚生左肩,几乎把他按在石上,决心要将这些时日里所有说不清、压不住、舍不得、又始终不敢认的东西尽数交过去。陈楚生便把他接到怀中,吻得更深。生涩是真的,渴望也是真的,所以本能地相贴,本能地追逐,连磕绊都激出更深的亲近,叫人什么都顾不得,只想要再近一点,还要再近一点。
喘息相错间,王栎鑫稍张了嘴,舌尖尝到陈楚生唇间一点浅淡药味,心里软得更加厉害,挨在他怀里细细把那点苦渡过来。陈楚生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骨头缝里都像有温水漫开。雪境便也跟着整片化了,活过来的水沿着血脉奔出去,浸过四肢百骸。
天大地大,只剩这一口呼吸,这一点温热,这个人也在回应他。
良久,二人才慢慢分开。
额头仍抵在一处,呼吸都乱得不像样。王栎鑫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笑了,眼里还燃着未散的火,“你可知这多荒唐?”
陈楚生轻抚过他脸颊,“你怕么?”
王栎鑫反问,“你不怕?”
“我怕。” 陈楚生眼中绻绻,“如今是要怕战死了。”
王栎鑫垂下眼,“要是没能战死,我便要怕了。”
“为何要怕?” 陈楚生低头寻到他目光,“我不娶你阿妹,你也不迎人入帐。你我策马飞隼,去看天地那边有什么。”
王栎鑫听得心头发烫,却还不肯放过他,挑眉道,“那岂不是只有我亏了姻缘?”
陈楚生没懂,“怎么说?”
王栎鑫道,“我家中又无小妹,你上哪儿娶来?”
两人互相看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那笑意冲开了许多东西,寒夜也并不冷得难熬了。
王栎鑫重新拾起厚毡,陈楚生顺势靠过去,与他挨在一处。王栎鑫替他拢了拢毡边,低头时,额发轻轻擦过他眉心。
陈楚生到底还有些失血后的虚弱,偎着这片暖意,呼吸很快平匀了下去。
王栎鑫看了他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远处雪岭无声。
这一夜,魂灵未语,风雪未落。
人心也抵达了花木不败的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