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前路吊着的将来未必可及,可后路被堆起的尸首堵死了,要把人推着向前。

首捷不易,亡者已祭,生者当饮。

入夜前,王栎鑫给栖架挑了个回避酒气与火光的背风处。玛儿乖顺地收拢起羽翼,在架上等人喂。

陈楚生从热闹的主帐里脱身,来寻这另一位主宾。一出门,正瞧见这安然一幕,便踱到王栎鑫身后,“玛儿有功,也该入席。”

“她一会儿就得歇了。” 王栎鑫解开绳子,把玛儿引上护手,“你先去,我喂完她就来。”

他另一只手拿着铁夹,在肉桶里挑拣翻弄,很快挑出个细条的送到喙前。玛儿啄得利落,吞咽时喉口抖动,羽缘随之起落。

陈楚生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王栎鑫察觉到身后人没走,余光一瞥,忽地想起在迦陵初见那日,陈楚生似乎也是这样久久地看着玛儿。

“迦陵世代驯养金隼,也有无主的。” 王栎鑫状似无意地抛出一句。

迦陵金隼从未有过赠予外族的先例,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这事儿恐怕得在阿爹喝上两碗新酿的青稞酒时才好开口求下。

没想到陈楚生压根没领这份意义非凡的人情,“我就喜欢你这一只。”

王栎鑫夹肉的手顿在了半空。

陈楚生趁机靠过来,肩头挨着肩头,“我来喂她,行吗?还是说有什么忌讳,不许旁人碰?”

“倒不是忌讳。” 王栎鑫把肉翻了一面,“但玛儿从小都是我喂。就算我点头,她也未必肯吃你手上的。” 拒绝的话莫名转成解释,“猛禽生性戒备……”

话音戛然而止,王栎鑫护手上的重量偏了一寸——玛儿往陈楚生那侧挪了挪爪。

尊傲的鸟头还是昂着,谁也没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王栎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楚生一眼,把夹子递了出去。

陈楚生笑着接过,在桶里仔细翻找,口中碎念,“玛儿立了大功,给玛儿挑块筋少肉嫩好入口的。”

王栎鑫沉默地擎着手臂等他。

精挑细选的肉送到喙前,玛儿偏头嗅了嗅,扫了陈楚生一眼,叼起肉一甩头,整块吞了。

陈楚生眼里笑意更浓,目光又落在王栎鑫腕上的护手上,“能借吗?”

王栎鑫被这商贾得寸进尺的本事噎得不轻,“这事儿是要经训练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僵持一阵,王栎鑫认命地把玛儿引回栖架,三两下解开了自己的护手。

“腕子别抬太高。” 他没好气地扯过陈楚生左手,帮他将护手套上,牵拉扣带在皮革上绑出一道道结实的痕,“好了,动一动。”

陈楚生试着张合手指,“有点小。”

王栎鑫骂道,“借你用还挑三拣四,我要跟你收租子。”

陈楚生被骂反笑。笑声扬进篝火里,夜风也跟着喘了口暖央的气。

他学着王栎鑫方才的姿势擎出手臂,王栎鑫没再多说,双指一拢,朝玛儿打了个指令。

迦陵金隼大多对主人忠而不亲。玛儿虽与王栎鑫亲近,但性子更野,即便是迦陵本族的人,平日里也不敢轻易靠近她。

王栎鑫又道,“你自己愿意的。”

玛儿双翅一振,轻轻一跃,竟真的落上陈楚生手腕。

陈楚生到底是个生手,重量一压下去,腕子就跟着一沉。王栎鑫下意识上前半步,手抬到一半又止住——玛儿没飞。她换了个站姿,很快就把爪子牢牢扣进了皮革里。

陈楚生稳住手,呼出一口气,“挺重。”

王栎鑫这才找回了些作为主人的底气,嗤了一声,“你看看,上赶着亲近外族,人家还嫌你重。” 他伸手去收肉桶,“那便少吃几口罢。”

玛儿闻声,喉间立刻发出一串短促的低鸣,似在表达不满。

陈楚生抬了抬腕,让神鸟朝自己这边,“不怕,夹子还在我这呢。” 他仍旧挑了块好肉送过去。玛儿闻也不多闻了,毫不客气地吞下。

王栎鑫看着这只素来只认他的隼安稳落在别人腕上讨食,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多余感。他站到旁边,直到桶里的肉下去大半,才出声截住,“够了。夜里不能喂饱,明早飞完再喂。”

陈楚生依言,跟他一起收了东西,给栖架罩上薄布。

进大帐前,王栎鑫停下脚步,转头对他道,“明日我们再议事,今晚你把心放宽些,痛痛快快喝一场。”

陈楚生听得出他这番劝酒之言是怕自己仍困囿于达瓦之事,方才的迁就,多半也是存了帮自己宽心的心思。这份关心与昨日之前一直隐隐感觉到的提防已大不相同,陈楚生心里缓下几分,“就像汉人诗里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宽心,你也躲不得,得好好尝尝我们阿罗央的谷酿。”

汉人?诗?真是酸透了。王栎鑫失笑摇头,与他一并走了进去。

帐里竟也在聊汉人的事。

一个已经喝红了脸的阿罗央族人拍桌道,“蒙古人行事最是粗莽,等级规矩却定得最死!管咱们叫山蛮,踩在最底下,根本不当人看,还不如汉人治世的时候呢。”

旁人立刻反驳,“汉人里也分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当他们就瞧得起咱们了吗?”

一群人骂完这头骂那头,迦陵人听得云里雾里,扯着嗓门插嘴,“‘士’是个什么名堂?是最能打的勇士吗?”

结果这些个谈论世事的支吾一阵,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是陈楚生开口解围,“士大夫,是汉人朝廷里的官老爷。他们从孩提时便开始诵读诗书,长大后考取功名。税赋、军需、律法、政令,都由他们管。”

“就光靠念书?” 王栎鑫听了也觉着新鲜,“我四叔说江南一带有许多穿着白衣、手摇折扇的年轻后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日里捧着书本‘之乎者也’地念叨。说的就是这帮人?”

“大约便是了。” 陈楚生想了想,“到了科考的年岁,他们便会齐聚州府应试。考得好的,还能进京去面见他们的皇帝。”

得了这新消息,人群又热火朝天地论了起来。

陈楚生引王栎鑫绕过他们,在主位的平席上落座,递过一只斟满的角杯,“往南,大理便有王,往西,卫藏吐蕃最重血统,黑骨白骨、头人平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绕不开这些三六九等。”

“他们此刻论人的脚下之地,不也分着首领、战士和族众么?” 王栎鑫接过杯子,仰颈便是一杯净,“不过,你的族人能在主帐里这般随意地说话,倒也不错。”

陈楚生缓缓扫过帐内这些鲜活的面庞,“自在惯了,若是被蒙古收为俘虏,恐难活命。”

说好的宽心,半柱香没过就不成了。王栎鑫也替他斟了酒,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我在想,你若生在江南,倒也合适。”

陈楚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不会只因为我穿了身白衣吧?”

“还有你屋子里那些书。” 王栎鑫道,“读了那么多,不拿去换点功名利禄出来,岂不是亏了?”

陈楚生大笑出声,举杯与他一碰。

王栎鑫擎着酒杯,心里想的却是他这样的人,也该能捧着他的书,在微雨里吟几首酸诗,今朝有酒醉,而不是被拖入这刀剑之中。

不一会儿,人群就又聚了过来,嚷着要跟少主们比酒量。

阿罗央酒席上的玩法更多。除了寻常的角杯对饮、唱段接令,还有击鼓传花、投壶一类外边的游戏,席间多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又刚打赢了仗,一闹起来就到了后半夜。

有人拿来羊距骨的时候,陈楚生凑到王栎鑫席上,“迦陵玩不玩这个?”

“玩,但不拿来卜命。” 王栎鑫随手抛起一块,“迦陵管四面叫山、谷、雷、风。”

陈楚生便也说了阿罗央的,“凸为阳,凹为阴,立为命,侧为行。”

王栎鑫笑了笑,“听着像讲书。”

“不过换几个字。” 陈楚生又摸出两枚骨子递给他,“一次掷三枚。”

王栎鑫收在手里直接一甩,骨子落在木案上。两枚侧卧,一枚滚了几圈,摇摇晃晃地立住了。

按规矩,立者得命,可点人饮酒。

王栎鑫看向陈楚生,陈楚生却还盯着案上的骨子看,念道,“行,行,命。”

他忽然探出手,将王栎鑫案前的三枚骨子一并抓起,向上一抛。

一枚骨子直直落下,当一声立在了桌上。另两枚向同侧翻滚,都侧倒下来。

“巧了。” 后排有人奇道。

“命,行,行。” 王栎鑫用了阿罗央的讲法,“顺序不同,不算相同?”

陈楚生点点头,“你是先行以候命,我是受命而必行。”

“何解?”

陈楚生一笑,“什么解不解的?我要点你喝酒。”

王栎鑫眉稍扬起,“那我也点你。”

阿罗央的谷酿是米酒,酸甜绵软,多饮才得醉。

陈楚生抬手示意碰杯。

王栎鑫凑近去碰他角杯,耳畔传来轻声的一句,“我信你推得动命。”

不等自己把这话想过,他就自顾自地仰头喝起酒。

他戴的是去迦陵那日的耳坠,王栎鑫注意到牦牛骨之上还串着别的珠子。

一颗是红的珊瑚,一颗是青的松石。

这一分神,陈楚生已咽下最后一口酒。

“我输了。” 话落了地,王栎鑫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先前比谁喝得快的角杯对饮。

众人哄笑一片,陈楚生也转过头。

甩起的坠子拨碎一片火光。

‘这样薄的酒,怎么也醉了。’ 王栎鑫恍惚地看着那点颜色。

红成了曙光染的山,青成了将退的夜。

那正是玛儿掠过山谷的时刻。心头也似有腹羽擦过,他不敢细想,只能把酒一饮而尽,向对面亮出空杯。

那人笑起来。

天还是破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