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之中,阵阵低闷的雷声沿河谷滚来。
那声势在晨雾里游动,宛若一条黑蛇。鳞片是湿沉的甲叶,花纹是马匹和黑穗窄旗。这列两百人的蒙古前军夜行日歇,到今日离阿罗央只有四十里路了。
乌日图隔着灰蓝天色远远瞄着河谷道前头的那块空地,靠山的一侧挂着道山泉,另一侧开阔有草皮,算是个能扎营的地方。
此番他领下的军令极简单。阿罗央既收了招降书却未遣使投诚,便无须废话。到了地头,取盐取粮,敢反抗的尽数杀了,只留个能说清话的押回主军审便是。
对这等塞牙缝的差事,乌日图心中并非没有怨气。
他曾在帐外窥见过万户的南征沙盘,大理插着短刀,各路扼喉要塞插着羽箭,都是能记大功的地方。而这小小的边缘族寨,在盘上不过是粒小石子。打完了,小石子就变成瘦小汉人账官笔下的几车盐粮,别说记功了,连副新弓都捞不着。
乌日图摸着腰间的刀柄,想起自己擢升百户那日,千户递过缰绳,说,“乌日图,它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 那可是纯血的蒙古矮脚马,要是南征能得个像样的差事,立下功,再拿一套千户的全铁札甲,到时候……
思路中折,品相平庸的中原马踏过硬土,蹄铁一声一声,敲在白日大梦的空鼓皮上,到近前才慢下来。是探马折返传讯,“前头有个商队。”
乌日图冷笑一声。扎营前活动活动筋骨,正好。
他打出手势,示意两骑从侧翼包抄,自己则领着十余骑兜上坡头。视野稍开,山脊像一张没抖开的毡,窄道沿着皱褶蜿蜒下去,那支小商队就在那道上缓缓挪着。
脚夫弯着背,驮畜垂着头,车板上码着灰白的布袋,鼓鼓囊囊。
盐。
从阿罗央出来的盐队。
盐越重,人就越怕,怕就会说话。
乌日图脑中已经把问题排了一遍,阿罗央盐粮藏在何处?哪里能走马、哪里一旦下去就不好回头?如果能抓一个带路的,可比自己在那偏僻村寨找仓窖不知要快多少。
他一挥手,骑阵如潮水般压了下去。盐队显然也察觉了动静,步伐大乱,驮畜惊惧地扭着脖子欲退,又被脚夫拼死往前赶。乌日图最熟悉猎物这副样子,跑,跑的东西最好抓。
追得越深,道越窄。两侧的山体如同一双合拢的铁臂,逼着骑阵不得不收缩阵型。乌日图眉头微蹙,正欲下令让后军散开,前哨的马蹄却陡然一滑。
乌日图看得真切,那马蹄仿佛踩上了冻油,往前滑了几步才陷下去。骑手本能地勒缰,后头的人来不及,只能往侧旁强避,霎时间,马匹接二连三地陷入泥沼。
队形被这一下冲乱了,乌日图拨开身旁的亲兵,定睛去看前头的地。泥面发亮,细看之下才有些不自然,像有人拿黏水和了什么东西匀匀抹过。他喉结一滚,果断朝后军举起拳头,“停——”
和他的长吼同时破空的,还有一声利物的啸。
三棱箭擦过马头的甲片钉入泥辙,激起一茬泥点。
一股咸腥味涌了上来,无暇细辨,更多的箭就到了。只听一声战马嘶鸣,纛手的坐骑中箭侧倒,那面黑穗窄旗轰然砸地。
乌日图猛地抬头,终于看清了河谷上缘石林间的一张张拉满的弓。
高崖之上,陈楚生迎风而立。指间的弓弦绷到最紧,一箭出手,下方骑阵中一人应声坠马。
他身边是一排王栎鑫说的‘射靶手’,有些虽面色沉重,但能射中一二目标。更多的人则是双目紧闭,陈楚生没有要求他们射准,但力度、姿势、角度都不能变。
没准头的箭像一阵不讲理的铁雨,蒙古人被迫散开,队形逐步后倾。
就在队尾意欲回撤的当口,来路响起了铜铃声。
铃声从崖角、从雾里、从他们刚刚踏过的那段窄道里同时涌起。
引领驮队的铜铃一向是秩序的象征,此刻却反了过来,马匹受了铃声与箭雨的双重惊吓,烦躁地甩动响鼻,再不听人驾驭。
乌日图咬牙改了指令,“结队进林!”
吹角者传完了令,就跟着乌日图进到林中。
一跨过林线,世界的声音就换了。
厚重的落叶吸走了身后的马蹄声,浓郁的松脂和湿土味扑上来,和草原的干风、中原的尘灰截然不同。再加上浓浓晨雾,闷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吹角者喉咙发紧,下意识把号角举到唇边,提气时却被一股陌生的味道呛了一下。
烟来了。
烟也是湿的,仿佛是从雾里生出来的,白茫地爬上来,直灌进喉咙和眼眶。
他惊骇后撤,知道中计了。可告变的角声还未冲出喉咙,模糊的视野里猝然闪过一抹凌厉的霜芒。雪背刃贴颈横抹而过,没有半分滞涩。
号角碌碌滚进枯叶深处,喉管的血喷在上面,没人看见。
前方,乌日图察觉不对,闪身背靠树干厉声大喊,“有埋伏!收缩阵型!靠拢!” 吼声撞在层层叠叠的枝蔓间,转瞬间便失了方向。四周尽是翻涌的白瘴,人影幢幢,敌我难辨。
忽然,风声骤紧,一道冷刃破开浓烟,直逼面门。乌日图到底是从刀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需脑中反应,悍厉的弯刀已呼啸着撩起。格挡、错步、欺身,就强硬地破入兵刃死角,单手从浓烟里扼住那道袭来的身影。
手掌触到的却并非甲胄,只是勒紧的粗糙熟皮。来人身形并不魁梧,却有孤狼般的悍勇,挣得极凶。乌日图冷哼一声,提膝狠狠顶住对方侧肋,大掌铁钳似的擒住那人手腕向外一折,骨节立刻扭出一声不自然的响。
“你们是阿罗央人?” 乌日图用生硬的汉话逼问,吐字像咬着骨头似的凶戾。被按住的迦陵战士疼得发抖,双眼却如淬了寒冰般森然,一声不吭。
乌日图杀机毕露,欲发力废掉这只手。
“咻——” 尖锐的嘶声急速迫近,直觉让他猛地松手偏头。短镞紧贴着他的颧骨擦过,在浓烟中犁出一道白线,笃地钉透了身后的杉木。
就这一眨眼的空隙,那迦陵战士竟如鱼一样滑了出去,瞬间翻入浊雾中。乌日图提刀连追数步,眼前却只剩下了死寂的林木与障目的白烟。
而就在他身后十步开外,幽灵般的收割仍在继续。
王栎鑫正是那个解决掉吹角者的影子,此刻他已悄然迫近另一个蒙兵。到了近前,他发现普通兵卒的护颈极厚,刀锋难入,索性在伏击的刹那弃刀不用,抖出粗粝的绊马索。绳结缠住对方颈项,他借着后翻的下坠之势,将那高壮的躯体直接吊挂在了半空。
几下剧烈的挣扎后,悬空的双脚彻底耷拉下来。王栎鑫将尸体放下,蹲下身快速摸索蒙军的重甲,指尖飞速掠过甲片相接的缝隙。
他拢起手,打出两声枭鸣似的短哨。就近的同袍循声聚拢过来,王栎鑫压低声音道,“挑缝。腋下、膝窝、腰侧,刺进就走!”
指令一出,杀阵骤变。 迦陵战士贴地游走,幽冷的刀尖如草丛中伺机而动的毒牙,专挑铁甲无法覆盖的软肋,极其刁钻地贯入。痛呼声此起彼伏,在白烟里绽出一串殷红的暗花。
但蒙古弯刀也不是摆设。短暂的慌乱后,蒙人迅速稳住阵脚,不再盲目移动,而是背靠大石林木,结成紧密的防御姿态,弯刀森然向外,逼迫敌手只能从正面进攻。
血肉之躯去撞防线,比伏击的牺牲要大的多。一名迦陵战士身法稍慢,被削开肩膀,血喷如雨。他还想往前扑,被同伴拽住拖回树后。也有躲闪不及的,血流急雨转瀑,然后是身体戗地的闷声。
包围圈收得愈发艰难。
僵持之中,王栎鑫提刀现身,朝着烟气稀薄的下坡道奔去。杀红了眼的蒙军终于捉到了活靶子,目眦尽裂地咆哮狂追。
眼看就能抓到,狂奔的蒙兵脚下却蓦地踩空。枯叶瞬间塌陷,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直坠入原先商队躲避处改建的深坑,底部削尖的竹排瞬间贯穿了躯体,凄厉的嚎叫响彻密林。
紧接着,王栎鑫又从后方闪出,雪背刃精准斩过最后一名跟进者的腹部。他抬手甩落刃尖淋漓的血珠,听到兵刃交击声有平息迹象,知道围剿差不多了,便拢手朝上坡长呼。
陈楚生听出给他的令子,拍了拍身旁工匠少年的肩,“撤。”
“我们赢了?” 达瓦收起面前一排放烟的竹筒,见陈楚生点头后面露喜色。小小的身影窜过丛林,飞快地把同伴都通知到了。
跑回计划好的撤退路线时,他隐约看见林间有人靠近,刚想叫“少主”就意识到不对——那人走得太慢了。‘糟了。’ 达瓦躲到树后屏息偷看。
那人不佩弯刀,手里握着短杖,正像猎犬般四处寻觅方向。迦陵战士讲过这种人,不是兵士,是向导。不杀人,却比杀人的害了更多的命。
大家分路撤退,不会有人来支援了。达瓦深吸一口气,摸出割皮撬盐的短刀握进掌心,脚尖抵脚跟,缓步靠近,在心里数着距离。
三步,两步……到了近前,他双腿骤然发力,暴起扑上。
眼看刀尖就要贯穿那侧颈,那人却像脑后长了眼,猛地回头。
砰一声,向导短杖一横,钝铁砸在达瓦小臂上。达瓦只觉一阵剧痛,短刀就脱了手,还没等他痛呼出声,向导已反手捞住半空坠落的刀柄,又重重捣在他胸口。
胸肺麻痹一片,达瓦踉跄两步,呛出一口血。
“达瓦!” 循着踪迹追来的陈楚生拨开枝条撞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瞳孔骤缩,血气瞬间冲到头顶,想都不想就直冲而下。陡坡上的湿苔滑不留足,他左脚一歪,几乎跪进泥里,索性就借着这股前冲的失控劲儿,整个人狠狠砸向向导。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摔进更深的灌木丛中。向导被一根粗枝迎面扫中眉骨,发出一声狞叫,但持刀的手却攥得更紧。他借着翻滚停止时压在陈楚生上方的优势,将刀尖对准他面门压下。
陈楚生不懂擒拿,只能死死钳住向导握刀的手腕。冷厉的刀锋倒映在他充血的眼瞳里,一点点逼近,他手臂青筋暴起,却难抵对方全身压下来的重量。
就在即将顶不住的一刻,陈楚生眼角余光瞥见身侧凸起的一块尖锐青石。他屏住呼吸,突然撤去向上托举的对抗,猛地向侧旁一闪,拖着向导的手腕往那块石头上一砸。
腕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刀锋擦着陈楚生耳廓扎进土里。就在向导吃痛卸力的这一瞬空档,陈楚生反手向后腰一探,抽出一支羽箭。他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翻转,全力将铁簇捅进对方下颌。
血肉瞬间贯穿,向导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咯嗤声。腥黏的鲜血喷了陈楚生一身,压在他身上的敌人终于变成了一滩死肉。
陈楚生推开尸体,撑着树根摇晃着爬起来。他手里还紧握着那截折断的箭杆,使力过度的指节仍战栗着。
林中潜藏的危机并未彻底散去,眼下还不到卸劲的时候。陈楚生抹了一把脸,立刻回身去寻达瓦。
达瓦还在原地。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陈楚生跑过去将他抱起,怀里的身体却像破了洞的盐袋,止不住地往下坠。
陈楚生怔怔地看着那双空洞的眼,掌心触到一团湿热。
达瓦的腹侧有一道极深极长的口子。
什么时候?
陈楚生记得分明,自己冲下陡坡时,人明明还是站着的,只有滑倒那一下错开了视线。那向导在那时下了手?那么短的一隙,就能抽走一条人命吗?
杂乱的念头在脑中回旋,撞得耳畔嗡鸣,陈楚生把自己从那片混沌里硬拽出来,按压住达瓦的伤。
但压不住。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外溢,黏,温热。而那属于活人的温度却在消退,像是被自己冰凉的手吸走了一般。
念头出现的一刻,嗡鸣声就退去了。
带弓箭手把蒙军阵型冲乱之后,陈楚生就赶来了林子一边指挥生烟。众人忙活半晌,白烟终于往下沉了。陈楚生半直起腰,刚掸去手上的灰粉,达瓦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捆竹筒,眼角弯着,是来献宝的。
“你们那法子烟散得快,” 他扬起脸,“用我这个,至少能罩住一刻。”
周围几人皆是一惊,不知这孩子是如何避开眼目跟上来的。陈楚生按下那捆竹筒,“东西留下,你回去。这里太危险。”
达瓦却不肯松手,语气执拗,“不行,往竹筒里续灰的手法有讲究,旁人弄不好。我们在高处,有人过来看得见,人来我就跑。”
陈楚生表情严厉起来,身后有人喊他,“少主,蒙古人真的进林来了!”
众人再次奔忙起来,白烟越聚越浓。陈楚生扫过四周影绰的林木,心底掠过一丝隐忧——此刻烟雾蔽目,再让这孩子独自折返,路上反倒未必安全。权衡之下,他松了手,“务必当心,不可胡闹。”
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掩埋了达瓦笑着点头的模样。
陈楚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一口铁味的气。
王栎鑫带人从林缘撤入谷道,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几名阿罗央人。
他一把按住最前头那人的肩,“都回来了?”
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粗喘着摇头,“少主还没——”
旁边有人听见问话,急急上前,“也没看见达瓦!”
王栎鑫心头一沉,“他们走的哪条路?”
那人抬手指了方向。次首眉头紧锁,大步跨上前拦阻,“少主,林中生变,断不能再回去了。”
王栎鑫按住他的肩,“你带他们先走。”
次首仍是不让,“蒙人吃了暗亏,重整阵型后定会折返搜山。此时回去……”
“我知道。” 王栎鑫抬手截断他的话音,“与其他人汇合后,立刻向山谷深处回撤,此间一应调度由你做主。”
言罢,他不再多费口舌,转身便扎进了浓雾未散的幽林,循着先前的放烟处一路溯回。
途中两度撞见摸上来的蒙古游哨。没有缠斗,刀刃一进一出,王栎鑫跨过尚在抽搐的躯体,未有片刻停留。
行至一处背阴的林坡时,风里递来一股浓烈的血气。王栎鑫拨开枝条,就看见陈楚生跪在泥叶间,双手死死按着达瓦腹下。血腥气就是从那孩子身下传出来的。
王栎鑫面色微黯,快步走到跟前查看达瓦伤口,并指探向他发凉的颈侧。
他将胸中那口浊气压下,伸手去拉陈楚生手腕,“走罢。”
陈楚生僵如磐石,目光空茫,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似是根本没有听见。
“烟要散了,此处不可久留。” 王栎鑫加重了语气。
地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伏击后的林子里血气太冲,引来了渡鸦。低哑的鸦啼从枝桠间漏下,砸进这片死地,似在为不瞑目的魂灵送葬。
随着那一声,王栎鑫沉下了眼。他扣住陈楚生下颌,将人硬扳向自己,“陈楚生,看着我。”
他的声音极冷,像他握着的霜刃,“达瓦死了。”
陈楚生眼中一颤,散乱的目光这才滞缓地落到他脸上。
“但他不能留在这儿。” 王栎鑫停顿一瞬,“你要等蒙古人回来,把他的尸骨像拖野兽一样拖走吗?”
那双发红的眼中,终于一点点凝起了死灰般的清醒。
“起来。” 王栎鑫手上加了把力,“你是他的少主,带他回阿罗央。”
天亮了。谷底的溪淌在草坡间,岸边零星垂着褪色的花。
陈楚生背着达瓦,王栎鑫提着刀。朝着阿罗央的方向,脚步不停。
皮甲与刀柄皆被血水浸得湿漉。
他们身后,一径野花鲜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