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军簿】
十月初三,千户也速那颜率军自赤水南岸启程,西行十里。途中经流石滩,折马三匹。 午至阿曲东麓,立帐祭山。
雪山另一边远不如阿罗央水土膏腴,草木稀疏的瘦岭上裸着片片岩土。
一处稍平的坡地上,随军萨满披神袍、戴鹿角帽,在阵中踏步而行。三步一顿,一顿一呼,重披上的铜镜咣当作响,与腰铃和单击鼓音一起在壑间传震。
地脉磨出的风打在脸上有如刮骨,萨满丝毫不觉,迎风而奔,高高扬起骨仗。
鼓声随示令一变,两名甲士抬着黑布笼走了上来。笼四角缀骨,沿边垂羽,被小心搁在扫净的祭石上。仆从往火盆里添了祭香,烟斜斜往上去,钻进笼布边角。
萨满拔起一句呼号,骨杖自阿曲山下划起,向天一绕,直指黑笼。他脚下急变,沿阵前半圈疾走,到了近前,一杖挑开了布。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笼中那只早上才饰过红绳的纯白羊羔此刻四蹄蜷缩,眼珠翻白,舌头吊在嘴外,已经死透了。
那模样甚是骇人,边上伺候的杂役都吓得连连后退,面色发青。
山风穿笼而过,羊颈红绳荡起,同时,骨串哗啦一响。
萨满猛抽了一口气,似是被这一下惊走了体内灵。他扑通跪倒,朝着雪山伏下去,声音惶恐,“山不纳兵——”
一股诡异的凝滞取代了祭台上原本的肃穆。
乌日图从人后大步跨出,皱眉问,“怎么回事?”
“恶兆!” 萨满举起发抖的双手,“祭牲先绝,天弃!山主不受祭,长生天不与路,断不可再向前!”
乌日图看了一眼那羊,心里也一阵不舒服,“还不快施法驱邪?”
萨满连连摇头,“不是邪,是山怒…”
话音被一声厉喝截止,训练有素的甲士立刻侧身让出一条道。
来人身披暗色毛氅,比周旁诸人足高出了一头,他不慌不忙地踏上祭台,四下浮起的骚动随着他的到来迅速平息了下去。正是千户也速那颜。
他没看萨满,也没看黑笼,只扫了一眼火盆边伏案记事的汉人文书,冷声道,“停了。”
祝未毕,止。
“笼子,抬走。”
甲士应声上前把黑笼抬起。里头的死羊头一歪,口角淌下一线血来。
萨满的骨仗摔在地上,他退后几步,还想再劝。
“博额今日辛苦,去歇息。” 也速那颜这才偏了眼,一抬手,就有人把萨满架住了。
他又对亲信低声道,“把他的帐子挪去偏处。看着他,别叫他乱说。”
刚吩咐完,坡下就传来急急一阵马蹄。前哨翻身下马,跪地报信,“查格次仁回营。同去三人,皆死。”
也速那颜脸色一沉,“下山!”
次仁等了三刻,才被传进临时架起的主帐。
帐里火盆烧得通红,把也速那颜手里的奶酒熏得飘香。次仁一进来就闻到这股甜暖味儿,三日不曾好睡的疲惫涌了上来,膝盖软了下去,他便顺势跪下,伏地行礼。
也速那颜端着角盏踱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只你一个回来?”
“是。他们都死了。”
“怎么死的?”
“阿罗央的盐井毁了。” 次仁低着头,喉头干涩,“他们怪到我们头上,我亲眼看着三个同伴被砍了头。”
也速那颜眯了眯眼,“盐井毁了?”
“井塌了,天知道是谁干的。” 次仁忙道,“我到时井口已坏,他们的工匠通救了一夜,只引出一点浑卤,怕是废了。”
也速那颜俯下身盯他,“那他们怎么就唯独放过了你?”
次仁立刻伏得更低,“他们本要杀我祭山,我趁其不备,拼死夺马逃出。我知此事关系军需,不眠不休,奔波来报。我还劫回一个迦陵战士,那人是迦陵少主近边的人,定知道不少事。”
近侍上前呈上一把刀,也速那颜拿起来比划了两下。这刀比中原刀更窄,脊背起棱,寒气逼手。
“迦陵人用的?”
“是。” 次仁回,“他们管它叫雪背刃。”
乌日图一见那刀,怒火直窜到头顶,手已压住弯刀柄,“千户,留那山狗做甚?让我砍了他!”
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也速那颜头也不回,“站回去。”
乌日图身形一僵,只得退回原位。
也速那颜又道,“把人带上来。”
迦陵次首双手反缚,被押进帐。也速那颜打量过他,这才看向乌日图,“你被这些远不如你强壮的人伏杀,死伤百余。耻辱。”
乌日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让我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我的耻辱,会在战场上洗清。”
“蠢货。” 也速那颜冷笑一声,“滚出去。”
乌日图攥紧拳头,额角暴起,却终究不敢再言,低头退了出去。
也速那颜抽出雪背刃,一挥而起,刀锋堪堪停在次首颈前半寸。
次首连眼都没眨。
也速那颜笑了一声,对左右道,“连这弱小的山蛮子都比乌日图有种。”
帐中低低一片哄笑。
也速那颜忽然换了汉话,“听得懂么?”
次首抬起头,却不准备答他的话。
也速那颜淡淡道,“你不和他们打仗,却学他们的话,白费工夫。”
“他们的神,是废物。他们的语言,也会和他们一起灭亡。”
“以后到永恒,天下都会颂唱长生天的赞歌,说我们的语言。”
他仿佛只是想说这番话。话说完,他就一抬手。
次首被带了出去,绑在一处简棚前的旗桩上。
连天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他仰起头,只看见一钩薄月挂在阿曲西面,家的方向。
阿罗央谷口,战士分列而立,紧缰理甲、检查刀弓,作临行前最后一道准备。
王栎鑫牵马立在阵前。
陈楚生从队尾一路走到他跟前,递去一个小包,“到了近处再沾在马蹄上。”
王栎鑫掂了掂,“是什么?”
“朱砂,赤土,还有几样捣碎的花草。” 陈楚生道,“一踩就起红烟。”
王栎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把我画成这样,还不够?”
陈楚生看着他,眼里浮出一点笑意,“妖魔鬼怪若长成这样,人怕是要挤破头入地府。”
王栎鑫也笑了一下,把那包东西收进怀里,“我刚收到我爹回信。阿罗央的孩童妇老,他答应都帮忙安置。明日迦陵便会来人,沿途护送。”
陈楚生点头,“能托付给老族长,我便放心了。”
身后声响渐息,有人上前禀道,“人马已齐。”
王栎鑫应了一声,对陈楚生道,“那我走了。”
陈楚生回,“好。”
王栎鑫扣上缰绳,沉默片刻,又转过头,“这种时候,你是不是该给我什么契物?”
只多看了他这么一眼,陈楚生却像是再也掩不住情绪,上前一把握住他小臂。
“你说过要与我共担罪孽,没有比这更重的契了。” 他抵住王栎鑫额头,喉间哽咽,“我与你,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无论是在生者所行之地,还是死者所归之乡,我都会再见到你。”
王栎鑫闭上眼,许久才哑声道,“如此,无论如何,我都不怕了。”
分开时,两人面上便再没有了方才那一点软色。
王栎鑫翻身上马,带人离谷。
陈楚生回到谷中,把孩子都聚到大帐前,逐个点名。老祭妇往每个孩童的衣襟里都塞上一片薄木牌,上头刻着家名。
迦陵各部散在深山中,能转移的地方比阿罗央多得多。把这些孩子送过去,阿罗央的血脉便还在。
许多妇人都不肯走,“我拿得动锄头,也砍得动人。”
老人们也是一样的态度,“我这一辈子都在这儿,死也得死在这儿。”
陈楚生把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蒙古人若踏进河谷,便不会留活口。”
有人答,“能多拉一个一起死,孩子们就多一分活路。”
不待陈楚生再劝,留下的人已然散了开来,各自去做事了。
一罐罐火油被藏进棚下、屋后、草垛里,连起来足够把整个山谷烧净。进谷必经的道上挖开了浅沟,只等夜里填上机括,再覆薄土。坡边堆起柴束、农具和旧车架,把几条能散逃的小路都堵住。牲口也没有尽数放走,几头老牛被拴在最容易惊乱的地方,只待用时放开。
“少主,今夜便可尽成。” 亲信走到陈楚生跟前,“若真到了那一步,这些人……”
陈楚生望着谷地布置,“再查一遍。火一定要起在他们进谷之后,早一刻不行,迟一刻也不行。牛绳也再试一遍,受惊时要能冲得出去。”
他收回目光,又道,“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便带这些人在外围点火。火一连上,蒙古军必先往东、南两处水井去。你避开那里,等他们人手扯开了,再带还想活的人沿西侧谷道走。别聚堆,能逃出去几个便逃出去几个。”
亲信一惊,“少主,该由你带他们走。你是…”
“不。” 陈楚生并未扬声,却也没给半点转圜余地,“蒙古若真到这里,我也不能走了。”
“他们必须和阿罗央一起毁灭,绝不能让他们再去打迦陵。”
两日后,次首才又被带进主帐。
也速那颜将他晾在地上,自顾自地饮尽了一壶马奶酒才抬眼,“本来不想审你。抓回来,多余。”
“但有趣。” 他站起身,大剌剌地走了过去,“昨夜竟有人来救你。”
次首抬起头,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视线。
“那些人,我没杀。我要和你们玩个游戏。” 狭长的眼里带着阴沉的玩味,“很简单。你先开口,他们活。他们先开口,你活。”
“说说,迦陵有多少人马?”
次首挣起来,“我们的人,没有蠢到闯你们的大营。”
“是么?” 也速那颜冷笑一声,朝外头一摆手。
几名兵士抱着一捆刀进来,哗啦一声掼在地上。刀背相撞,乱声脆响,像碎冰滚了一地。
次首看着那些刀,神色终于变了。
那变化并不明显,但还是被也速那颜捉住了。这一堆刀是他叫人仿着雪背刃赶打的,远看足可乱真。他等着他失态,怒也好,急也好,人在这时候总会露出些破绽。
可等了片刻,这山蛮子竟又把那一点神情收了回去,“成为迦陵战士那日,我们便把命交给天了。我不说,他们也不会说。要杀要剐,随你。但要玩什么游戏,你还是去找你们的矮脚马吧。”
也速那颜听了这话,也没发作,只像是没了兴致,招人把他拖出去了。
是夜,送饭的人来得迟了些。
次首这两日里一直观察着这人,他面貌平淡,不似蒙古人浓厚,倒像北边一路被征来的汉人。他低头走过来,脚步也轻,把木碗放下时,一枚小石子从他指间落下。
次首端起碗,见碗下压着一小条纸。他又打量了那役人一遍,“这是什么?”
役人立在昏暗中,低声道,“同是被俘的苦命人,你若有话,我替你传回去。”
次首捻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几个字。
可曾失口
他垂眼看纸,又抬眼看那人,如此反复几回,才捏起那枚泥石,在纸背缓缓划下两行字。
不曾
受刃之时,命已归天
役人接过纸条卷进袖里,匆匆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他借着收碗又把另一张小纸推了回来。
上头字迹更乱。
昨夜失手,未能救你,愧甚。尚有一人脱逃,潜山中,或可传讯再救
次首看完,肩背似乎松了一分。他静了片刻,又提起石子。
营救凶险,不可轻动。若能传讯,务必告知少主,敌将多算,人马众多,但若驻阿曲之下,彼后我先
“再来要惹疑,若有回话,明早再传。” 役人收了纸,弓身退走。
在营地中转过一道弯后,他那副畏缩木讷的样子便收了,腰背也挺起来,直奔主帐而去。
也速那颜案上摊着前一张纸条。
役人将新得的字条展开,把上头的话一句句译成蒙语。
“彼后我先?” 也速那颜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的意思,是我军驻在阿曲山下,他们便能占先?”
役人应是。
也速那颜沉吟片刻,唤来亲兵,“派人进阿曲山中去搜,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与那边相通的近路。”
第二天,近路就找到了。也速那颜亲自给早已写好的军报上加盖了赤印,“加急,送总督。”
既知道了口袋在何处,那便要踏进去,到底哪头被扎住,谁被装在里面,就要看本事了。
十月初七,报近来诸事于总督 诸营西行三十里,徙次阿曲山下水草充沛处候回示
是夜,设陷山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