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得都比约定早,平旦时分便上了路。
一路上也并非全无言语。
周遭要当心什么,查格人这几日如何安排的,该说的都说,也有照应,只是一切都严严实实地归在‘必要’二字之内罢了。
就这样走了两日。
林线退成灌丛,灌丛退成流石,阴面的岩缝里欠着终年不化的残雪,呼吸也愈发难了些。雪线不远了,王栎鑫取出长索,往自己腰间绕了几道,把另一头递给陈楚生让他系上。
两人之间多了这一线牵连,脚步稍慢了些,仍是一前一后,王栎鑫走在前头。
寒风卷起浮雪,远处的山脊失了形,眼前很快只剩下了白。
对这样的白,王栎鑫素来是敬畏的。阿曲雪峰终年如此,远远望着,便叫人不自觉地噤声。迦陵的大祝说,雪山只是阿曲神在人间的化形,魂灵行于山中,诵唱祈祷,神明降下风雪,他们便可循风踏雪而上,去往花木不败的净地。
可如今要渎山,这些旧话便不该想了。
他望着前方霾霾雪光,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这颜色。真正洁净的东西该是清澈的,像迦陵的泉眼,像阿罗央错,一眼见底,其后的种种都看得分明。而白是骗人的,像这里的雪,压着层层污泥枯骨,却还缀光浅笑。
王栎鑫阖了阖眼,加快了脚步。
傍晚前,他们翻上一道坡脊。前方峰上有一层厚厚的雪檐,雪檐正下方的几株矮树歪歪斜斜——发过滚雪的地方,树才长成这样。
王栎鑫心里一动,上前两步,抬手指给陈楚生看。
脚却突然陷进雪里。
雪下传来一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擂鼓。‘冰缝’两字窜过脑海,但来不及了,下一瞬,雪地整个空了,天地猝然横了过来。
一块凸起的冰棱迎面砸来,王栎鑫耳边轰地一声,就什么都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才淡了些许。
王栎鑫恢复了一点意识,但五感像被封在了深井里,只觉得沉,在往下坠,别的都隔着一层。隐隐约约有该挣脱这境地的念头,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仿佛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太久。意识拼命想要脱出这副沉重的身体,往上浮,浮到天上去。
‘阿曲神是不会收我的。’ 王栎鑫茫然地想着。黑暗吞没了他的思绪,愈发粘稠地把人往下吸。
他撑不住,要再次睡去了。
深井里却下起了雨。
一滴,两滴。
那雨是滚烫的,从颊边扩散开来,重新勾出身体的轮廓,把人从昏沉中拽出一线。
王栎鑫追着那温度,恍惚地睁开了眼。
眼前只剩一道窄天,塌开的雪桥悬在两侧,自己吊在冰缝里。陈楚生整个人伏在裂口边,右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裂冰一路割开了他的腕子和小臂,血正顺着手背往下淌。
又一滴血落在颊上,王栎鑫乍地抽了口气,这才醒透,把周遭彻底看清了,也意识到两人腰间那根绳索早已断开。
见他睁眼,陈楚生神情稍松了一分,“右边…你脚边有块凸冰,试试能不能踩住。”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王栎鑫不知他这样独自撑了多久,心里一酸,赶紧依言去探。但脑子晕得厉害,身体不听使唤,还一阵阵地反恶心,脚下连着滑了两回,整个人又往下一坠。陈楚生手臂猛地绷紧,右手又被裂缘豁深了一截,血涌得更急了。
王栎鑫脑中嗡地一空。
“别急。” 陈楚生极力稳住气息,“我撑得住,慢慢来。再往右一寸。”
王栎鑫死死盯着那道沿冰线淌下来的血,终于蹬住那块凸冰,借着那一点力往上扑,左手攀住裂口边缘。陈楚生立刻收力,把人往上带。
冰面传来细碎欲裂的声响,王栎鑫咬住牙,肩背发狠,几乎是硬把自己从断缝里拔了出来,整个人重重翻回雪面。
亮光骤地扎进眼中,冷风也跟着灌进来,翻滚的五脏六腑兜在冻麻的皮肤里,辨不出冷和疼。
他几乎是滚爬着扑到了陈楚生身边。
那只手还压在冰边上,该是提不起来了。与王栎鑫见惯的刀刃窄伤全然不同,那是一整片撕开的裂口,从小臂直到虎口,皮肉翻卷。
王栎鑫飞快地看了陈楚生一眼,他像还没回过神,整个人都呆愣愣的。
‘先止血。’ 王栎鑫迅速扯下里衣勒住伤处上方,压住血势,而后小心地捧起他的手,用另一条布横着覆上那道口子。掌心下的血热得惊人,王栎鑫感觉自己的血也在往上涌,眼前又烫又模糊,他已极力放轻动作,那血还是落在地上,化开一洇一洇的雪。
陈楚生却是半点也觉不出疼。眼里见的仍是那冰裂的黑渊,耳边听的仍是嗡鸣的风,心里全是后怕。刚才,血已经浸透了掌间,越来越滑,马上就要抓不住了。若他没醒呢?那底下有多深?一并跳下去,垫在他身下,保不保得住他?
陈楚生惶惶地看着王栎鑫动作,他额前散下的发结了冰,脸颊上还沾着没擦的血污,手指颤抖地替自己压血、包扎,是自己没见过的样子。
人就好端端的在眼前,可这是真的吗?
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想要将人拥住的冲动,好辨明眼前之人是不是自己怕到极处而生出的妄影。
可最近这些时日里,王栎鑫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若是真的,这么伸手过去,会把他推得更远吧?
‘是幻象也不该碰。’ 他想。碰碎了就没有了。
陈楚生到底没有求证,只是看着他,看得久了,却见一颗泪珠从他眼里滚了下来,滑过脸上干涸的血。
陈楚生不自觉地抬了手。
王栎鑫急忙喊住他,“别动。”
那声音凶凶的,却没了这几日的冷淡。
王栎鑫抽了下鼻子,低着头继续缠布。陈楚生当真没再动了。
天快黑了,两人不敢再冒险往前走,便退回了先前路过的一处山洞过夜。
山洞背风,却丝毫不暖。待火生起来,雪水沿锅边滚了几滚,白气漫上去,才勉强把洞里那股冻得发硬的寒意逼退些许。
王栎鑫用刀背碾碎带来的药草,把陈楚生按到火边坐下。先前只是止血处理,这样的伤得用药好好包过,夜里人才不会发热。
血已半凝,把布和伤处黏在了一起。只解到第二层,就带起底下的伤口。
王栎鑫眉头皱起,把热水端近了些,一点点把凝住的血浸开,再小心揭下贴着皮肉的那层。越看,他心里越沉,“为什么这样也要救我?”
陈楚生想了半天,又把话捋顺了,最后说,“造滚雪要靠你的力气,再战蒙古也要你带领。为了阿罗央,就算以命换命也值得,你比我有用。”
本以为这样回答是在遵守他立下的边界,没想到却惹他生了气。
“想救人是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吗?” 王栎鑫瞪他,“什么事都弯弯绕绕!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就这么难吗?”
被他这么一噎,陈楚生真话假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栎鑫嘴上骂着,手上也没停,换了干净的布把草药末敷上去,然后按住他手腕,等他把痛熬过去。
来回思忖了几次,他还是说了,“你这只手,往后怕是再不能拉弓了。”
陈楚生不悲反笑,“只是不能拉弓?那运气还是好。”
王栎鑫扫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
他本想说“我真是不懂你”,但先前那些缠作一团的矛盾念头却在这一刻顺了,像是绳索收了股,一下子被扯直。他忽就懂了陈楚生。
他其实不是心狠,只是总在一开始就先把最坏的可能想出来。而一旦根据那可能做了准备,他就把后果、决定的重量都往自己身上担。也自觉再没有立场分辨,所以每次都只坦诚、不解释。
唯有的一次破例,便是那夜的“易地而处”。
‘是怕我再不理他?’ 横在心里的刺彻底化了,王栎鑫扎好最后一圈布,垂眼道,“每次打仗前,司祭都为我祈求阿曲庇护,每次我也都平安归来。可如今却要做渎山之事。今日这一遭,是神明给我的罚,却由你担了。”
他对渎山一直有所顾虑,原来是这个缘由。陈楚生宽慰道,“你若仍心忧,我便与你死在一处,在阿曲神前作解。”
王栎鑫立刻抬头,“大战在即,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单手触额,向山翻掌,“他这人在纸墨里待多了,说的是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那种义气。不是真的要死啊。”
陈楚生轻笑一声,唇角很快被那一句大战在即压了下来。
王栎鑫胡乱地完了礼,才想到怀着渎山之念,开口祈神不知是添好还是作坏,回过头想把问题抛给陈楚生,却见他面色发沉,“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
变数太多,所知甚少,前途后路皆是雷霆雨暴。
可囹圄之中,有他同行。
“你告诉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陈楚生眼中晦色如漆,眸心深处却始终留着一盏光来接他的影。
“我说的死在一处,可不是要与你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