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阿罗央寨东。

临坡的旧屋里架着口锅,锅中药草翻滚,发白的泡不断顶上来。

那几个查格人散坐在周旁,都用粗布蒙着口鼻。

“这已经是第四批了。” 其中一个年轻的看着锅,“带来的狼毒快见底了。”

“用不上有什么法子?” 另一人声音烦躁,“这几日咱们试过多少回?可这帮阿罗央人精得很,水井一直有人守着,连汤都只过他们自己人的手,咱们连碗边都碰不着。”

“就该按我说的换条路!” 站在门边的那个把蒙鼻的布往下扯了扯,“阿罗央本就是商族,重利避险。若把蒙古给的条件放出去,告诉他们归顺了能保命、保田,有赚头还不用死人,肯定有人动心。”

“动心?” 坐在角落里的次仁撩起眼皮看了过去。

那人被他看得一僵,仍道,“总比干耗着强。只要撬开一道缝,往后的就好办了。”

“没撬成呢?” 次仁冷笑一声,“这几日你们还没瞧明白?大祸当前,阿罗央一点都没乱,整族上下跟拧成一股了似的。你今日去散一句话,明日就会有人把你说了什么、对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一字不漏地送到那个少主耳朵里。到时别说策反了,连我们的命都得搭进去。”

另一个年轻的憋了许久的气,低声顶了一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在这里等?等到蒙古自己打进来了,咱们什么都没做成,还有什么用?”

“总比你坏事强。” 次仁懒得看他,“我们来是替人探路、寻机会的,不是来送死的。没有确切的声息,谁也不许妄动。”

屋里又只剩下药汁翻滚的咕嘟声。

过了一会儿,外头隐约传来人声。

像是守在屋外做活的阿罗央人叫住了另一个路过的,“今夜怎么这么热闹?”

对方语气匆匆,只回了一句,“少主回来了。”

问话那人一喜,“可算回来了。”

对方叹了口气,“回是回了,但路上遭了猛兽。少主还替迦陵那位挡了一下,伤得不轻,眼下正缝针呢。”

查格人互相对了对眼神,都是一阵狐疑——阿罗央周围哪会有猛兽?

外头又说,“伤得这么重?那我也去搭把手!”

“人够多了。” 另外那个声音道,“有这份心,夜里为少主添盏灯吧。”

脚步声很快远了。

查格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若真伤得那么重,阿罗央肯定要乱。”

“那迦陵小子不是说有几分本事?怎么还要阿罗央人替他挡。”

“到底是什么野兽?”

次仁沉默许久,最后才开口,“未必真有野兽。”

其他几人都望了过来。

次仁眼神阴沉,“许是苦肉计。”

“什么意思?”

“上次席间,你们留意没有?” 次仁道,“迦陵那个少主虽结盟心诚,言谈之间却与阿罗央这边并不亲近。阿罗央全靠迦陵人打仗,心里怎会不悬着?陈楚生这节骨眼去迦陵,多半就是去坐实这层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阴,“但战局不利,就算要结亲,迦陵未必肯在战前就把女儿嫁过来。此番去没能达成计划,阿罗央故意设计一场险,让陈楚生救下迦陵少主,也不是没可能。”

几人听得都直愣。

次仁又道,“商族心计原就比刀剑多。”

给他们讲完,他自己又往下想了一层。

下毒原是最稳的路,可这条路始终没能做成。他盯着锅里翻上来的一团白沫,慢慢转了念。若真如自己所说,陈楚生受伤多半也是真。此时不动,往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抬起头,“午夜以后,你们喝点酒,弄得闹腾些,我要出去一趟。”

三人俱是一怔,“你要做什么?”

“你们不用管。” 次仁道,“只管闹,别让门口的听出少了人。”

夜深之后,屋中桌凳碰撞,吆喝、吵架一声高过一声。

次仁趁着最乱的时候偷偷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路躲在暗处沿着这几日看好的小道慢慢往上摸。最后伏在一处石垛后盯着陈楚生住处。

灯一直亮着。

两个工匠模样的人从里头出来,两人低低说着什么,一路往下去了。

他们之后又有两拨人出入。抱着皮纸卷的,提着木匣的,都像是刚在里头回过什么话。

次仁隐在暗处,眉间越绞越深。原先只当阿罗央敬服陈楚生是因他身份,这么一看却不止如此。此人身负重伤,还撑着见工匠、理族务,上下都服靠的是负责和本事。

那就更留不得了。

过了许久,屋里的灯才灭。最后出来的人端着水盆,走远了些才把水泼进沟里,空气里多了一丝血腥气。

次仁耐着性子等四下全静了,才从暗处起身,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走到屋前,用指尖抵开了门。

屋中药气很重,夹着血和火燎布条的焦味。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床榻垂帘半阖,隐约看得见里头人的轮廓。

一柄剥皮短刀从他袖中滑了出来。

查格人给牲口开腹缝皮,见惯了筋骨血脉,知道哪里一破便止不住,哪里一伤便要烂进热腑里去。眼前这人本就重伤,只要把伤口再豁深些,明早便只会被说成伤重不治,怎么也怪不到查格头上。

这就是最干净的办法。

他放缓呼吸,一步步逼近榻前。帘一挑,他一眼就看准那伤臂的腕脉。

然而刀锋才压下一寸,颈侧就骤然一凉。

雪背刃已横在他喉前。

“再往前半分,你脑袋就落地。” 声音从背后压下来。

次仁猛地一退,反手便要翻腕攻身后之人颈项要害,膝弯却先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短刀当啷一声落地,下一瞬,手臂就被人反剪到背后。

陈楚生坐起身点了灯,眼里毫无睡意。火光一亮,次仁便知自己踩进了什么里头。

“原来是你。” 次仁自认拳脚不错,不服气地瞥着王栎鑫,“迦陵少主,你倒被他们套得牢啊。”

王栎鑫把刀刃又压下一分,“蒙古的走狗,还有脸说别人?”

屋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人冲进来,将次仁死死按住。为首的亲信一眼看见地上的刀,怒得抬脚便踹,“我们少主好心收你,你却要趁他受伤下毒手!”

“绑起来!”

骂声从四面压过来。次仁被踢得歪倒,又被人提着衣领扯起,喉间卡着一口血。他想以偏方看病之说开口解释,但陈楚生看也不看他,身子一晃,几乎整个人栽进王栎鑫怀里。

王栎鑫一把揽住他,带他坐回榻上。

旁边有人急道,“快让少主休息!这人交给我们。”

陈楚生唇色发白,一时没说话。王栎鑫撑着他,目光冷冷钉在次仁脸上,“这人夜里潜来,恐怕图谋更深。先关起来,等天亮再细审。”

这夜却注定无法安生。没得几时休息,外面就又吵闹起来。

事关重大,族人不敢耽搁,只得来报,“少主,盐井出事了!”

屋中众人神色俱变。一行人匆匆赶到井边时,就看到一地狼藉。

盐井塌了。

井栏断裂,木梯翻折,汲具滚得四下都是。井边泥水乱溅,脚印杂沓,像是许多人在这里折腾过一场。几个工匠浑身都是潮气和泥,正围在井口边通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不远处,查格余下三人醉醺醺地倒成一堆,听见吵闹声,才揉着眼醒来。

看他们的阿罗央人一眼认出他们,冲上去便问,“你们不是在屋里喝酒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都答不上来。

次仁走后,他们原只想按吩咐闹一阵,后来外头一直无声,酒又真喝进了肚,不知不觉就醉过去了。再醒来时,就是当下了,面前是坏掉的盐井,周围尽是怒骂,而自己什么都说不清。

这一迟疑,更像是坐实了。

“好啊!” 有人抄起断了柄的木杓便砸过去,“一个摸进少主帐里行刺,另外三个在这里毁井!”

“说!是不是蒙古人让你们这么干的!”

这一声把满场怒火都点着了,井边一下沸起来。

王栎鑫横过半步,把陈楚生护在自己身后,等这阵乱过了才扶着他往前走。

工匠从井口边迎过来。为首的老匠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少主,卤水浑了,也几乎不大涌上来了。”

陈楚生只问了一句,“还能取盐吗?”

老匠喉头滚了滚,摇头。

祖业就这么毁了,阿罗央人都红了眼,咒骂着围向查格几人。

“跟他们废什么话,给蒙古人当探子的杂种,宰了就是!”

“偿命都算便宜你们了!”

年轻的三个这才彻底醒了,个个脸色发青,忙不迭地往后缩。最先缩开的那个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不是我!我根本没离开过棚子!”

另一个也反应过来,转手便指向次仁,“是他!昨夜只有他出去过!”

围上来的势头却一点没弱。最后那个脸色发白,眼神却忽地一横,像是知道求饶已没用了,索性豁出去冲着四周大声道,“你们反抗有什么用?蒙古人连宋人皇帝都能打败,往后天下都是他们的!你们现在不降,不只你们要死,连你们的儿孙都要遭殃!”

人群静了一瞬,才又起了骂声。

“孬种!”

“给人做狗还做出底气来了!”

查格人也吼起来,“现在降,才有活路!等大军到了,你们的手段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陈楚生已冷冷打断了他,“蒙古人若真有意给我们活路,就不会让你们毁这口井。”

“井毁了,便说明我们的命,阿罗央的盐,在他们眼里都毫无价值。”

这话像一根钉子,把最后一点犹疑也钉死了。

怒火再无压抑,井边一阵器物碰撞之声,抄木棍的、拔刀的、捡石头的,百双沉痛的眼死死盯着查格人,只等少主发话。

陈楚生扫过那三人,“毁井者,井前偿命。”

话音落地,他们连哭叫都来不及,就被拖到井旁按跪下去。

次仁下意识偏开了眼,紧接着就是叠在一起的三声闷响。再抬头时,井边只剩三具伏倒在泥里的尸身,血顺着乱泥漫开,和浑浊的卤水污迹混在一处。

沸腾的戾气只平息了一瞬,就落回了他身上。刺杀少主,罪更重一层,巫祭当即发话,要押他去祭天,以平天怒。

祭天,从不是一刀了结的死法。次仁眼里终于露出真切的惊恐。

王栎鑫递了个眼神给次首,次首会意,上前接过系住次仁双腕的绳索。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砸坏的井、满地碎片、倒伏在泥里的三具尸身,都在那点灰白里显出一种梦魇似的轮廓,次仁死盯着要自己命的这些人,知道自己一旦被押上祭台,就再没出逃的可能。

部族里的祭台大都设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次仁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眼里一直在打量,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后面还跟着几个阿罗央人,次首一路都没回头,只在转角处才扯起手里的绳。那动作并不粗暴,不像是在押一个有罪之人,倒像是在牵一头受惊的牲口。

次仁被这念头刺了一下,唇角绷得更紧了。

走过一段上坡弯道时,次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祭台,像是在辨路。

也就是这一停,次仁心头狂跳,知道时候到了。

他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跌去。次首下意识扯紧绳索,后头跟着的阿罗央人也忙抢上半步,伸手来抓他的肩。

次仁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借着前扑的劲猛地拧身,肩头重重撞开那只伸来的手,腕间绳索顺势一绕,反勒上次首颈侧。次首猝不及防,被他这一扯带得偏了半步,次仁贴身逼上去将人钳住,飞快地把绳索又勒了一圈,嘶声喝道,“都别过来!”

几个阿罗央人齐齐变了脸色,都停住了。

次首喉间吃紧,按着绳子挣扎,次仁使出全力,挟着人一步一步往路边退。

那边拴着匹马。次仁在转上这条路时就看见了,马缰系在歪松根上,是唯一能救他命的东西。

“退开。” 他嗓子发哑,又喝了一声。

那绳子就卡在次首颈上,再紧就能把他脖子勒断。其他人不敢逼近,只跟着他挪。

突然,次仁一个转身,将次首当做沙袋般狠狠掷向马鞍。马匹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借着这一掷的混乱,次仁狠咬住牙,一手勒着人,一手扯过缰绳,几乎是把自己和次首一起掀上了马背。

这一串动作太快,后头的人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要跑,快拦!”

“快!上马追!”

次仁不敢有半点迟疑,双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惊马撒开四蹄,顺着下山陡峭的石道猛冲了出去。

陆续有人上马追赶,却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马蹄声一阵急过一阵,转眼便没入了晨雾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