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陈楚生都没有见到王栎鑫。
头一回去,立在帐前的次首笑得客气,说少主一早便进山练骑射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第二回再去,次首仍是那副神情,说少主放隼去了,不知往哪边走的。第三回,就连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了,只说少主正忙,不便打扰。
三回下来,陈楚生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想到争论的话题,想到披回身上的袍,最后才想到桌上一摞书里倒扣的一本,他拿起一翻。
想明白了。
第四日一早,他先去了梯田顶上。遥遥看过阿曲雪檐,数过几遍田埂水格,验过山湖林木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一直等到天大亮,水田上还是只见农人弯腰,不见隼影。
陈楚生下到田梗间,径直往迦陵营帐走去。
战事紧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见到他。
不料走到半路,就见一个族人从谷口那边火急火燎地奔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他便喊,“少主!查格的人逃过来了,说要投靠我们,还带了蒙古人的消息!”
陈楚生脚下一顿。
查格是扎隆坡口的部族,人数不多,但行走甚广,因为常给各部族治疗牲口,都叫他们牲口大夫,阿罗央还从他们那儿买过几批草药。
但这当口来投奔?陈楚生望了眼迦陵营帐的方向,终究还是转过身,“人在哪儿?”
“还在外头,守寨的拿不了这主意,让我来找少主过去。”
“先别放进来。” 陈楚生道,“把人稳住,我这就来。”
那族人连声应了,转头又跑。陈楚生站了许久,才往谷口去了。
另一头,王栎鑫正从山脊折返回来。
玛儿立在他臂上,羽翼收得安稳,金瞳却时不时转过来。王栎鑫捋了捋她颈侧羽毛,低声道,“无事。”
玛儿偏了偏头,仍盯着他看。
王栎鑫叹了口气,“我就是需要些时候想想清楚。”
一人一鸟僵持着走出一段,迎面遇到一波上工的阿罗央人。见到迦陵少主,几人都热络地同他点头招呼,还有人问玛儿今日可曾猎着东西。
王栎鑫一一应了。
待人走了,他又回头,看那几人谈笑离去。
他们靛色的衣袍上结着昨日的盐花。
王栎鑫无端地想起去里达路上,断粮三日后找到的那一片裹霜的蓝果。
那时同袍都心生惧意,但还是日夜向前行进。刚下山激奋之时每日往前走,向着某种功业和召唤。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也仍是往前走,因为那是仅剩能做的事。
这时下井收盐,不知是能给族里多存些过冬储备,还是倒替敌人多预备上些军资。
只不过平顺的日子里这样劳作,大难临头之时便也这样劳作。
只能抓紧自己所熟悉的事,只能守住自己所通晓的常规。
王栎鑫收回视线,低头与他们相背而行。
心要多狠,才能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毁掉这些东西?何况还是自己的族人?
王栎鑫原本不愿这样想他,可自从看见那行字后,心里那根刺总顶着念头去往最坏的地方。
阿罗央这么大个部族,是不是故意只把那帮半吊子弓箭手亮给自己看?是不是早早就留了后路,叫迦陵人先去送死,再实施什么计策?
对自己人尚且如此,牺牲迦陵人在他的眼里,该是什么都不算吧?
这几日里,王栎鑫按部就班地训练,带人把几种迎战方案都排演好,伏弓设陷的地方也都一一看过。只是做事的时候,这些念头也一直没停。
所以他不想面对陈楚生。
今日他干脆没回营帐,就一直在山间带人备战,傍晚才归。
离主帐还远着,他就看到帐前立着一个人,马上停住了脚步。仔细一打量,发现不是陈楚生,才走了过去。
年纪不大的阿罗央族人认出王栎鑫,拘谨地上前几步,但一句话也不说,只规规矩矩地递上一张字条。
王栎鑫疑惑地接过来看,一眼便认出那恼人的字迹。他瞥了那青年一眼,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上面倒是正事——查格来人,他们已知迦陵、阿罗央结盟一事,并带来蒙军行至某处的消息,请他晚食时一同商议。
他思忖片刻,把纸条折起,收进袖里。
“你回吧。” 他道,“我会去。”
天色擦黑时,谷中点起了火。
晚食设在一处半敞的木棚里,查格来的人一共四个,衣衫上有搓过的泥痕。最年长的那个脸色枯槁,右边袖口还裂了一道,乍一看,确实像从乱局中逃命出来的。
但王栎鑫甫一进门,便看出不对。逃命赶路的人,脚步会说话。挨过饿的人,眼神也会。这几人虽看上去疲惫,走路却不虚不晃,眼睛也都利得很。
陈楚生坐在席首偏右,见王栎鑫进来,按规矩半起身相迎,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栎鑫也没多停,在他对面给自己留的平席坐下,把佩刀横在案边。
查格人互相看了看,都起身致礼。为首那人自称次仁,说查格被蒙古突袭,部中死的死,散的散。他们几个本来在外边治牲口,回族路上遇到蒙古人,一路躲藏,好不容易逃到这里。
王栎鑫不动声色地瞄了陈楚生一眼,看出这个故事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次仁上前一步,面带愤色,“听闻阿罗央得迦陵同盟,要与蒙古渣滓一战。我们来这里不是求生,是求死。让我们跟你们一起上战场,派最险的任务,只要能为族人报仇,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他说得恳切又悲凉,一派甘然赴死的神情,但更激昂、更会说的王栎鑫也见过,那人此刻就坐在对面。王栎鑫站了起来,“逢此大难,能逃出来已是不易,我们怎会让你们白白送死?诸位既到了这里,便先休养几日,再从长计议。”
次仁连声称谢,这才坐下。
席间酒肉都浅,只有话深。两位少主关心地询问他们这一路的艰险,查格人便声色俱在地讲了山崖如何险壑,蒙古如何凶悍,他们如何数次虎口逃脱。这番过了,他们也随口似的问起,“从前只知阿罗央行商,迦陵能战,虽比邻而居,但各行其事,甚少走动。如今两族忽然结盟,倒是叫人意外。”
陈楚生端起酒碗,就要说出准备好的理由。
王栎鑫却先开了口,“也没什么可意外的。阿罗央少主与我阿妹已定下婚约,既是一家人,我这做兄长的,自然得替她看顾着些。” 他淡淡笑了一下,“乱世里,护得他周全,便是护得我妹妹日后周全。”
这话一出,席上一下静了。
查格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缘由。部族借婚盟结势本是常事,但迦陵这些年里对上门求婚求盟的都是一个态度——敬谢不敏。可…传闻里说的都是迦陵少主不好亲近,族长女儿的话,婚事确实会更着急些,不能误了年岁。查格人对过眼色,没起疑。
倒是陈楚生握着酒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眸光微偏,掠过那几日未见的眉眼。
王栎鑫有所觉察,但没理他,边跟查格人聊些阿妹不懂事非要嫁陈楚生的打趣话,边拣碗里的肉,自然吃喝。
“原来如此,好事,大好事!” 次仁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两族同心,也就难怪了。”
“本就是家事。” 王栎鑫道,“还未礼成,又赶上这么个时候,外头自然不知道。”
次仁顺着他的话口闲说了几句,心里却是沉的。原本以为阿罗央富庶,这联盟该是迦陵逐利。蒙古人开出极大方的条件,要劝迦陵投靠,可是两族有婚约的话,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想着想着,席上的话题已经拐过几弯。
王栎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听说扎隆坡狼毒花遍野,秋日里更是如火如荼。既然那地方险,又有毒花,你们就没想过把蒙古人引进山谷里,伤他些人马?”
几人皆是一愣,次仁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蒙古人要是那么好对付就好了。这帮野蛮人做起事来倒是小心得很,扎营只挑背山开阔地,还得靠近水源上游,周遭看得见、跑得开。那些个辎重更是金贵得很,成天被层层兵士围着,轻易近不得。怎肯到那坡上去?”
“也是。” 王栎鑫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伸手拿酒。对面陈楚生也抬眼,两人目光在半空相碰,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可能的扎营地只有那几个了,塔赞旧地也在其中。
对视只保持了一瞬,谁也没有多停。
酒过两巡,饭也吃得差不多,查格人见今日多半问不出更多,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陈楚生贴心地结了席,找人把他们送去休息,又周道地嘱咐夜里要给他们备着锅热汤。那几人谢了又谢,方才跟人离开。
棚里没剩几个人了。王栎鑫起身便要走,陈楚生也跟着站起来。
顾及隔墙有耳,王栎鑫拒绝得客客气气地,“夜里凉,少主不用送了。”
“大哥说哪儿的话。” 陈楚生有坡就下驴,“不送大哥,让你阿妹知道了,是要责怪我的。”
王栎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确实也得对几句话,便没再说什么,跟他一起走出棚去。等附近没其他人了,王栎鑫才开口问道,“查格这些人,你打算怎么用?”
“他们受了苦,当然得细心照顾着。” 陈楚生往水井方向一指,“营帐那边我加了人盯着,你也小心。牲口大夫,药与毒,一线之隔。”
“我知道。” 王栎鑫压低了声音,“盐井那边,要不要…”
陈楚生心领神会,“再观察看看。看他们是打算回去报信,还是留在这儿里应外合。”
王栎鑫把想问的都问完了。他摆摆手,“看着点,别叫他们摸清山路。” 便大步走开。
陈楚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栎鑫。”
“若易位而处,” 陈楚生望着他未停的脚步,“你知道了那个并不确定的可能,你会告诉我吗?”
王栎鑫身形一滞。
若真易位而处,从有限的消息中归出‘少攻山族’这一条。少攻,不是不攻,背后又压着一族人的生死。王栎鑫心里其实一直很清楚。
而这一瞬里,他也明白了自己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同盟求援,自然不必说。”
陈楚生神色一动,刚想上前,却发现他眼里有一些自己读不懂的东西。
王栎鑫直直地看着他,“那你也不要说什么‘终于见到我’的话。以后你再说这些,我也不会听了。”
一句话落地,风草俱静,夜色像一潭不敢起纹的水。
陈楚生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王栎鑫便也不再看他,收敛起情绪冷淡道,“查格人怎么用,望少主这三日安排好。三日后清晨,出发去阿曲。”
说完,他转身便走。
他知道陈楚生仍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