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栎鑫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恍惚间回到了六七岁的时候,从半山专挑不熟的路往下跑,到了底,正遇上阿爹狩猎归来,便跳出来拦路。一开口,还是那句磨耳茧的老话,“阿爹,我何时才能上马?族兄他们都在练骑射,就我不行。”
“嗬——” 阿爹差点没勒住马,一把把自己拎到马背上,骂道,“还没马腿高的小崽子,就算让你骑个马驹,我也没那么短的弓给你用。”
年幼的自己撅着嘴不高兴,手上暗暗抓紧缰绳,自以为这也没什么难的。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阿爹的眼睛,“你总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想早些成为勇士,替爹打仗去。”
本以为会得一句夸赞,却惹了阿爹叹气,“你出生时巫祝便说你命中有引,足下有路。但爹总想着,栎鑫长大后未必要去打仗。像你四叔那样,到中原游历,结识一帮朋友,逍遥自在,也很好。”
四叔每次都带回来许多新奇玩意儿,还给自己整夜整夜地讲故事。可他若能留在族里,不是比这些都更好吗?
正想着,阿爹又说,“过几年你也下山走走看看,再做选择。”
梦里的自己听了爹的话,能骑马后当真下了山。走过谷底窄路,走过层层梯田,一直走到镜似的湖边,见到了一个稍长几岁的少年。
他伸出手,“日头要栽到山后了,你的马快吗?”
“是迦陵最好的马。” 自己向他打了包票。
两人一路策马而奔。
山后已不见日头,只有一纵金红飞瀑,瀑声砰訇,万壑回响。想必日头就是落进了那里,溅起水花如火星,琮铮不歇。
少年合掌捧水,莹亮的水光摇摇晃晃地漾上他脸庞。他开了口,语声为悬瀑所夺。该是句没什么打紧的话,可自己偏想听,向他走去。一切却都模糊了。
再能看清的,就是帐顶了。
帐内的火塘被人细心地填了新火,火星密密,却不是飞瀑之声。
现实里自己能上马的时候,日子就更忙了。春要行山练足,夏要骑射练眼,秋要负重围猎练力,冬要守夜踏雪练心。再远走时,也不是去看什么山外天地,而是去往陌生的战场了。
王栎鑫翻身坐起,拿过水囊灌了两口冷水压酒燥,仍觉不够,索性起身走到帐外吹风。
次首已等候许久,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前递信。
那信用的是迦陵的皮纸,边角被烘干过一回。王栎鑫瞥了眼脚边仍湿润发黑的地,便知这信是白日里冒雨送到的。
他接过,在栅栏上半坐下来。
是阿爹亲笔。
昨得蒙军事数则,又逢四弟中原来书,撮其大略,合说与你。
蒙宋分据长江两岸十年,其间蒙古多次南侵未果,今兵分三路,意在大理,使宋腹背受敌。我族之敌乃兀良合台所领西路军。除他之外,蒙古大汗之弟忽必烈自将中军,宗王抄合东道牵制。近闻忽必烈将渡金沙,兀良合台势必与之合势,不会在此久留。山间传言西路军有万人,一则沿途吸纳土兵、向导、仆从,二则故意放大军影,真正可战之骑,仍是数千。
后面几页里详记了辎重、铁甲、轻骑的情况。
这样的讯息太难得,王栎鑫反复看过,在心中计算。
整封信只说情报,仅在落款前点了一句。
此战非攻。便宜行事,不必顾虑。
王栎鑫看着那句话,心里的轮廓慢慢清楚起来。
蒙古人不会在这里久留。
阿罗央、迦陵背靠蒲甘,不是去大理的必经之地。谷深路险,这一仗若能不溃,把战线拖长,蒙古另有大计,多半会把这一头先放下。到那时,蒙宋大战拖个十年八年,谁赢谁输还未可知,这深山里的旧账说不准便封进了尘里。
再次,也是个缓兵之机。
想明白这一层,王栎鑫便再坐不住,起身去寻陈楚生。
陈楚生看完信,果然和他想到了一处。
“所以这一仗的关键不再是打赢,而是要给他们一个足够退兵的理由。” 王栎鑫随即把下一层也说与他听,“把战线拖长的难处在于,打得太硬,他们会把我们视作后方威胁,不敢轻易放过。打得太轻,他们顺手便拔了我们。”
陈楚生也思索起来,“或许可以施加些战场外的影响。”
“比如?”
“我听来往商队说过蒙古军会从他们那里买牲畜器皿。牲畜挑得严格,毛色、蹄角、年岁都有说法。”
王栎鑫扬眉,“祭品?”
“对。他们打仗前要祭天,每到一处也要祭山。” 陈楚生从案后木箱里抽出一本薄册,“这是从陕地客商手里换来的,讲的就是他们的长生天,也杂了些汉地的理解。我翻过几次,倒觉得与我们的山神水灵并不全然两样。他们也看征兆,风雪、日晕、兽鸣、水色,都能入他们的心。”
王栎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汉字旁用细笔做了不少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看了不止一遍。
“像我们战前司祭,告于阿曲雪山寻求庇佑?” 他问。
“像,又不尽像。” 陈楚生道,“我们的司祭意在‘告知’天地,祈求保佑。而他们的更多是占兆,仪式结果会影响战事,比如选吉日天时出征。对天象、征兆的解读也更重些。”
“你是想坏他祭品?” 王栎鑫想了想,“能做是能做,但他们再怎么信这些,至多也就是让人心里发毛。行军在外,不会因此就不打仗。”
“是。所以只坏祭品不够。” 陈楚生捻着书页边角,“要有接连的征兆,不断去印证人心里那一点忧疑。一样不行,就十样。”
可还能做什么呢?两人各有所重,一时间陈楚生看着书、王栎鑫看着舆图各自出神。
千人之军,有辎重,有马匹,能在哪里扎营?王栎鑫一边沿山脉河道将路线捋顺,一边圈出几处可能的位置。圈到一片开阔地时,他一顿,搁下了笔。
良久,他才开口, “说到天兆,你可听说过阿曲之怒?”
“自然。” 陈楚生仍埋在书里,随口答道,“阿罗央的小孩子都是被那故事吓大的。教我们敬山、敬水、敬天,不得在雪山下吵闹,不得在禁期游猎,否则惊动了山灵,就要招来灾祸。”
王栎鑫点在那个缺口标记上,“阿曲之怒就在这里,塔赞。”
陈楚生心头倏地一颤,目光在王栎鑫身上转过几转才落到图上。
“我曾听祖父说,塔赞原先是迦陵在阿曲脚下的驿站。那地方有雪山之泉环绕,果木繁多,四季有猎。人住得久了,便自成了一部。” 王栎鑫道,“据说塔赞人禁期进山逐兽,阿曲发怒,山崩雪滚,一夜间就把村寨埋了大半。”
话说到这里,屋内气氛彻底变了。
陈楚生探指顺着阿曲下坡的笔触轻轻一划,“新雪初积,季节更替,最易有滚雪。”
“是。”
“塔赞旧地从阿罗央过去,要走三日路。”
王栎鑫在图上虚连出一道线,“既是旧时驿站,迦陵自有近路可走。”
陈楚生定定地看他,眼里没有惊色,“那般赫人的灾祸,足以撼动人心。”
王栎鑫也注视着他,“天兆人为,会有报应。”
陈楚生竟笑了一下,“若人全然归附神明意志,对灭族之事也逆来顺受即可。”
王栎鑫默然不语。
“泥猴子不能把雪山倒过来吗?” 陈楚生低声道。
破晓前的景象霍然出现在王栎鑫眼前。颠倒的雪山下,他看到了达瓦那双小鹿似的眼睛。
哪怕起一点作用,多保住一条命呢?
“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王栎鑫下定了决心,“也不能太早动,变数太多。等蒙古走到札盐谷,我们再出发。” 他重新执笔,刚在山道上添过一横标注,手腕就被陈楚生托住了。
他瞥过去,“这么快就后悔了?”
“不。” 陈楚生把笔尖引向阿罗央,“这里还有一件事要做。”
落点是谷腹盐井地。
“赤扎有铁,阿罗央有盐。蒙古伐宋大业当前,西线兵分兵、绕路打我们,立威为次,得供为主。” 陈楚生带着王栎鑫的手在图上压过,“我要毁掉阿罗央的盐井。”
笔墨重重抹去了那处标记,王栎鑫一惊,“你…”
“毁掉盐井,蒙古打下阿罗央的收获便会大减。” 陈楚生神色平静,“他们就必须重新思考,为了些许粮草、仆从,绕路费时,死伤骑兵,违逆天意,到底值不值得。”
王栎鑫神色沉了下去,“你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念头?”
陈楚生明白他在问什么,坦白道,“做决定是当下,但收到蒙古劝降书时我便知这是一条路。”
原来共守盐井、两族修好这些对迦陵的承诺,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空口之谈。王栎鑫像生吞了一口冷灰,胸口一阵闷涩。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毁盐井真能叫蒙古军对征服此地失了兴趣,那便只能如此,可被这么算计实在让人郁忿。他心里压着一团沾了灰点不着的火,只能故意将后果点到明面上去伤人,“盐井毁了,你们族人依存的根脉也就没了。”
陈楚生顿了顿,“总比没有生路要好。”
王栎鑫反扣住他腕子,把他拽到身前,“你毁掉祖先基业,被你父亲、你的族人知道了,是何等罪责?”
陈楚生没挣扎,只轻声道,“放逐,或血偿。死后无人引灵,不得归天。”
伴他话音,灯芯爆裂一声。
王栎鑫脸色一变,骤然松了手。
陈楚生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发问,便摸起剪刀,转身去修那一截焦了的灯芯。
王栎鑫盯着他动作,心中烦躁更盛。
这人不是最能言善辩了吗?连要毁掉的东西都能拿出来为部族求盟。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只剩这么一副万般罪责都认下的样子,多一句解释也没有。
黑花落在案上,被陈楚生拂去。灯焰拨动几下,又平平稳稳地托起他的侧脸。
他的眉眼比白日里看上去更深,像墨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只是目色里多画了,暗得火也照不亮。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 王栎鑫望着那张侧脸,木然开了口,“毁吧。”
“欠迦陵的。” 他拔高声气,指节重重敲在盐井旁,“若有将来,我们会从别处讨回来。”
陈楚生怔怔转过头,半晌才回过神,倾身向他致礼,“多谢。”
“得了。” 王栎鑫摆摆手,拿起他那本书丢过去,“赶紧干活。”
那书完全是砸过来的。陈楚生抱着满怀开扇的书页,瞳心映过一道烛亮,慢慢翻看起来。
两人继续推演。从蒙古可能的扎营处,到如何找到塔赞旧地上山的猎路。从雪层厚薄,到触发滚雪的法子。中间有几回意见相左,说到最后,总是一个摇头,一个皱眉,谁也不肯先退。直到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再换到下一处争论。
夜更深时,陈楚生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商队记事,为了支撑自己的说法,逐字逐句地给王栎鑫念里面蒙古人的祭俗。王栎鑫原本坐得笔直,后来不知怎么,肩背渐渐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桌边眯着眼听他念。
陈楚生的声音本就低稳,还带着些久坐的哑,像火塘边慢慢温着的一盏酒。王栎鑫昏昏沉沉地听着,不知何时便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案上的烛火已经熄了。
外面隐约透进些灰光,王栎鑫神思未拢,伏在案上模糊地看着一旁睡得很沉的陈楚生。
‘昨日我补觉时,他多半是在盘理战后大小事,没得歇。’ 王栎鑫想,‘他平日里也常像这样,打理族务到睡着吗?’
意识清明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了他太久了。
‘该带玛儿上山了。’ 王栎鑫移开视线,坐了起来。这一动,背后忽地一轻。
他接住本来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袍,目光又落了回去。
他俯下身,轻轻把衣服搭回它主人身上,移开一旁的笔砚,又着手整理案上散落的书。
碰到那本长生天册子时,他顺手拿了起来,扫过陈楚生作的注。其中不止有他对蒙古天神论调的理解,还摘出了风气民俗、北地兵事,甚至记了与商队接洽之人的品阶。
‘他倒是细致。’ 王栎鑫大略看了几行,扬手一合。
书页相撞,翻起一线,末页页边一行小字一闪而过。那处的墨色比前头都更深,像是近来才写上的。
王栎鑫下意识按住了那页纸。
寥寥几字,如刺似棘。
蒙古敬山,骑兵不便。西行少攻山族,不可为迦陵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