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天地的时刻追上了。

帐里飘起各家的纷然大梦，王栎鑫离席时没招呼，陈楚生却像早料到，起身跟了出来。

夜色已褪了边，山脊线上蓬出一丛灰。玛儿振翅而起，卷着黑灰的影融进天幕间。

王栎鑫收回手，见陈楚生仍望着天边。

他终于明白过来，“你以前就见过她。”

陈楚生偏过头，眼里含笑，“跟我去个地方。”

他们沿着田埂往高处走，梯田一层层叠上去，草叶上的朝露擦过衣角。

陈楚生边走边讲，语调轻缓，像是怕惊起这件旧事上覆着的尘。

“我接手族中事务没几年，就遇上了一个‘多事之秋’。”

“先是盐井出了岔子，盐花结得不匀，成色实在不堪用。工匠刚把修缮的难处说了一半，又来了商队遇匪、马匹折损的消息。几位族老为换路一事争执不下，吵到第二天，把管账舅公的咳疾气犯了。”

王栎鑫只管过武事，听到这些就头大，“那看账的活不会也落在你身上了吧？”

“还能是谁？白天议路、跟着工匠下盐井，晚上安抚商队、谈马匹买卖。” 陈楚生一顿，“对了，也就是那时起与迦陵有了些接触，你们的马价高，我连着跟你们的人磨了数日，也没能折下半分钱来。”

王栎鑫摊摊手，“我们的马好。半山养大的战马卖给你们驮盐，本就是委屈了。”

“是，是。” 陈楚生笑着应下，“总之，那阵子每日都要到后半夜才应付完人，回了屋还得对账。一做梦就是些不着边际的好事，盐井自己往外吐盐，风一吹，旧路就从草里露出来，连舅公的咳疾也一碗热汤便给顺了下去。”

王栎鑫轻笑一声，“那问题就都解决了。”

“梦里轻松，醒了不免要失望。到新一日，再重走一遭。” 陈楚生望着脚下的路， “不知道连着这么熬了多久，有一天，后半夜里灯突然灭了。许是烧得太久，又没剪，芯上结了黑痂。那时我也没心思做换芯子的细活，就取了旁的来。谁知那一盏的芯虽浸足了油，却只冒烟，怎么也燃不起来。”

“我心里倒是烧着了，干瞪着那两盏无用的废灯恼火。那股劲儿过了的时候，屋里已经黑了许久，外面都要亮堂些，光是透进来的。”

“我就走到外面去了。本来就想透口气，不知怎么地，却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这里了。”

他们爬上梯田最高的一阶，陈楚生转过身，直接往草地上一躺。

“我就这么躺在地上，一个劲儿的喘。”

“我以为破晓前，天该是越来越亮的，但全黑的时候星子多，我反而觉得更亮。慢慢地，光就散了，天是灰蓝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玛儿。”

话说到这儿，王栎鑫便明白了，他走到陈楚生旁边坐了下来。少顷，也躺下了。

两人并肩看着灰蓝的天。

“她飞得那样高，那样远。” 陈楚生的声音愈发缥缈，“那之后，我每天都来这里。看得多了，我仿佛也成了她。从她眼睛里看见阿罗央的田野，迦陵的层峦，阿曲的尖顶，还有星子，沙丘，峡谷，沧海。”

他喃喃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呢？”

沧海王栎鑫也没见过，但峡谷的话……他刨掉那些血汗夹杂的战事，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美的画面，“我倒是去过一处峡谷。那儿的山崖又高又窄，到了夜里，月也只剩窄窄一道。照进谷底，一段路的功夫就没了。不过那景象还算有趣，一小束光，会转弯似的。照到水，水便发亮，照到石壁，石壁便泛白。”

陈楚生觉得他这番描述比景象有趣，偏头逗他，“那照到你呢？”

“照到我啊？” 王栎鑫扬起眉，卖了个关子，“——那我就该跑咯。”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陈楚生忽就安静了下来。

王栎鑫侧目看去，见他嘴角还留着一道弯，但眉眼里的情绪已经淡了下去。

他也没问，只往梯田边沿一撑，背仍贴着地，脑袋却伸出到田埂外沿，悬在空里。

头倒着，世界会变，声音也会变。

“你看。” 王栎鑫嗓子里全是气音，还带着点孩童似的古怪调子，“阿曲雪山倒过来了。”

陈楚生从思绪里脱出来，笑着拉他，“一夜没睡，又大头朝下，今日脑子要犯浑。”

王栎鑫顺势接了他的手，佯装要借力，却在起身时突然发力，将他一把扑倒在地，逼他也倒挂着去看那雪山，“反正是和你议事。你脑子也浑了，就公平了。”

雪峰悬在倒置的视野里，像冬日屋檐上坠着的冰晶。陈楚生看了两眼，头就晕乎乎的了。他抬手抓住王栎鑫的肩想挣开，却发现对方展示力气似的不撒手。

“无赖。” 陈楚生便使了劲儿晃他，两人滚了几圈，闹成一团。

一线锐鸣从东方鱼白处传来。王栎鑫就快赢了，骑在陈楚生身上抽出左手打了个呼哨，示意空中的玛儿盘旋，右手仍攥着他手腕。

身下的人却未如他预料般趁虚反击，王栎鑫低头看去，陈楚生也刚从远处收回视线。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栖着一股怀念着什么似的温和，与两人的幼稚举动相距甚远，王栎鑫下意识地就松开了钳制。

陈楚生没收回手，只安然地躺在草地上对王栎鑫笑，“我后来问过迦陵人，金隼要飞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却说，神鸟不离脉。那一刻我才确信这些年里我看到的总是这一只，只有这一只。”

“从那以后的每一日我都在想，它的主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王栎鑫颊上一暖，他的掌心贴覆上来，微光下，他眼里真切地映出自己的影。

迦陵初见之前，陈楚生已念了他许多年，“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