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大亮,迦陵人就到了阿罗央外缘。
王栎鑫远远便望见陈楚生立在道口。那人今日换了常袍,仍是白色。他腰间革带上挂着短刀和囊具,袖口用细带紧了一道,方便做事。
他所做之事就摆在他身后——阿罗央为迦陵人扎起的营地。
营地在一处半坡地上,车架与驮架围成半环,外圈既能展弓,也能操练。内圈里物资沿营线分开,粮水、缠布、绳索都按区摆放整齐,连箭羽都用皮袋扎好了口。有人在火旁煮胶,有人在磨石上走刃,一派井然。
陈楚生迎着他们的队伍上前一步致礼,“迦陵诸位远劳。昨日既定结盟,今日起同进同退,不分彼此。时急事迫,只先凑备些粮盐杂物,未必周全,有差的只管开口。” 随着话音,他身后的几名阿罗央青年立刻上前引缰,把迦陵的战马牵到背风的石脊下照料。马桩也是早钉好的,草料一束束码在旁边。
陈楚生走向王栎鑫,“少主,帐里说。”
王栎鑫本想给他个下马威,但这营地不知是多少人连夜赶工出来的。他瞟过陈楚生眼下淡青,实在说不出什么刻薄话,便点了头,提起隼架跟陈楚生走向中间大帐,掀帘时吹了声口哨。
一道黑影应声自天边低低划来,金隼在帘合前一瞬钻进帐中,摆头巡视过一圈才跳上熟悉的栖木。
主帐里的矮案上压着两卷皮纸。陈楚生没再客套,直接摊开第一张给王栎鑫看。
那是一张细得惊人的舆图,绘出了阿罗央全部的房屋地形。溪滩浅渡、田野带、坡面塌口均有标识,连窑窖储坑都没有遗落。
部族间征战时虽也用路线草图,但这般精细的舆图王栎鑫还是头一回见。他惊奇地把图拉近了几寸详看,下意识用指腹描着墨线,叹道,“这图要画多少年?”
“可有用?”
王栎鑫抬起头,眼神对上的一瞬,喉口那句“大有用处”就咽了回去——陈楚生又在用那种打量的目光观察自己。昨日的算计还新鲜着,往那边一想,他反问这一句也显得动机不纯。
王栎鑫板起脸。
陈楚生把他的反应收进眼里,“这一张画得断续,具体多久记不清了,两三年总是有的。画完之后,每年清明、冬前各改一次。”
王栎鑫听出了些意思,“是你画的?”
“商路图看多了,就试画了一张。”
“做什么用?”
“原是记来帮自己理族事的。如今若能省一段路、少折一人,便是大好。”
王栎鑫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这话能信几分,背后又有什么算盘。实在捉摸不透,便也只能暂且放下,他沉默地拿过第二卷图摊开。
这一张更大,是多年通商走出来的路脉。大路能走车架,小路能抄山背,哪处雨季易滑,哪处夜里起雾,都有标注。王栎鑫的目光停在一处标记上,那记号是两短斜线分叉,如燕尾开合。大多画在路外侧的土坡阴影处,“这符是什么意思?”
“燕尾符,躲避处。” 陈楚生答得很快,“商路偶遇劫掠,这便是能藏人的灌木凹地和我们自己挖的洞,大的车架也能藏。里头有干草,压声遮潮。”
王栎鑫盯着燕尾符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案上的笔在图上圈出一处位置,又在旁边记了日子时辰。
陈楚生眉峰一动,“这是?”
“蒙古前锋军今早的位置。”
“你如何得知?”
王栎鑫抬了抬下巴示意隼架。
陈楚生看了一会儿,“它有名否?”
“金隼是迦陵神鸟,名亦当敬。”
“不能说?”
“不便与外人言。”
“哦,名不太好听。” 陈楚生得出结论,“莫非是迦陵少主亲自起的?”
这话分明是激将,偏还顶中了。王栎鑫压下一股急劲儿,把神色放平,“它叫玛儿。”
陈楚生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名,一口笑了出来,“马儿?少主还有骑隼飞天之梦?”
“玛瑙的玛!” 王栎鑫没好气地指了指胸口,就不再理会他转头继续看图。
金隼听见自己的名,抬喙挺胸,胸口那撮暗红的毛抖了开来,转瞬即收。
帐内忽地安静下来。
王栎鑫没抬头,“看着了?”
那笑意钝成了温声,“少主起的,是顶好的名。”
王栎鑫挑刺道,“你叫我少主,我也得叫你少主。帐中议事这么称呼,费事又绕。”
他的意思是你我相称便可,别来虚礼。但陈楚生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他点头道,“栎鑫,也是顶好的名。”
除了爹娘,还没人这么叫过,王栎鑫张了张口想纠过来,可虽是理解错了,话是自己提的,对方又说得和缓,硬驳反倒显得小气。最终在驳与不驳间选择了送客, “你忙了一夜,先回去歇着吧。我把图看完,明日寻你。”
次日清晨,陈楚生惯例早练。
箭矢相继钉入靶心,几张草盘很快便都满了,他垂弓踏过湿草去收箭,忽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你会使弓。”
陈楚生回过头,见王栎鑫就站在几步外。清晨寨中安静,陈楚生自觉耳力不差,却分毫没察觉他的到来,顿了须臾才答, “以前只使来松筋骨,这几日才勤练起来。”
王栎鑫扫过他拇指、虎口的茧,只“嗯”了一声。
陈楚生反应过来,“怎么没叫人唤我,自己找来这儿了?”
王栎鑫扬了扬手中的舆图,“我得验验你这图准不准。”
陈楚生笑笑,侧身让开门,“进去说吧。”
他屋里和给王栎鑫设的主帐陈设差不多,只是多了许多书。矮案与墙边木架上摆满了抄册经卷,火塘一亮,书纸切口便叠出厚厚的光,让这间屋子看上去很暖和。
部族里识字的人不多,有书的就更少了,但王栎鑫用‘行商’两字就解了惑,并未询问,只把两张舆图摊在矮案上,在新添的记号上一点。
陈楚生俯身看过,“照这脚程,我们只有三日了。”
“没有三日了。” 王栎鑫移向阿罗央那张,“昨日我去看了你们的梯田布防,挡得住山寇,但挡不住蒙古骑兵。我们必须出去打。”
陈楚生眸光一顿,“出去打?”
王栎鑫点头,“找有利的位置,打一手出其不意。”
“他们会不会有所防备?”
“你见过赤扎四部的人么?”
陈楚生想了想,“跟洛岚部打过交道。人多,精算,但行事保守。”
“他们的战士也是。” 王栎鑫道,“赤扎兵力多于迦陵,又有峡谷把山,不该如此轻易被灭。定是死守不出,被绝汲道,才一溃千里。我猜在蒙古军眼中,我们和赤扎四部大同,没有主动出击的胆量。所以他们仍会做行军常规的探防,但不会白费人手精细地审林搜山。”
“你想怎么做?”
王栎鑫在图上两处点过,“地形上这两个地方最合适,但各有利弊。谁知细处?我有话问。”
陈楚生仔细看过,“我就去过。这一处多半日脚程,这一处一日。旁边都有密林,都是遭过匪的地方。” 他注意到两处都有燕尾符,“要伏击?窄路截杀?”
王栎鑫摇头,“人多截杀没用,堵不住。” 他沿着路脉一划,停在林边一段阴影处,“我想赶他们入林。如果能让骑兵弃马,我们就赢了一半。”
陈楚生静了片刻,“如何赶?”
“常法是前突袭、后包抄。但蒙古甲好马快,悍勇能打,我们冲上去未必逼得动他们,得换招。” 王栎鑫看着陈楚生,“我有些想法,过来找你,是想问你要能用来布置陷坑绊马的器物。”
“硬竹绳索之类的倒是多。” 陈楚生思索着,“匠棚那边器具多,或有许多我想不到的,要不你随我去看看?”
王栎鑫也想自己挑,“好。”
匠棚就在阿罗央盐井旁边。沿途经过新腾出来的一块地,风里都是弓弦的响。几束草靶立在土坡脚下,靶心用黑炭圈过,地上散着折断的箭杆与新削的羽。有人拉弓,有人拾箭,有人站在旁边纠姿势。
“这里凑了五十人上下。都有点底子,这几日一直在加练。” 陈楚生解释道,“到时候听你调遣。”
王栎鑫似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刃上掠过的一点光,“前日结盟,我爹和你们谈了许久,时机、心思,还有什么四四五五的盐利。但他没有问你们,阿罗央有多少战士。”
陈楚生自是留意到了,但以为是老族长近年来并不亲自督管战事……
王栎鑫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来此已有一日夜,我也没有问你,阿罗央有多少战士。”
他忽地拔起声音,“虽也是技,但凡是有些力气的,找个严厉的教,个把月后十发八中也不难。这些人能射靶,但不是我能用的弓箭手。”
有人听见王栎鑫的话,不服气地走过来要理论。
王栎鑫冷笑一声,“我要的是见到黑云般的铁骑也不颤抖的手,血喷在脸上仍能紧盯敌人的眼,你能做到吗?”
那人跟呛了几声,王栎鑫不耐烦地掀开他挡路的胳膊,“你上过战场吗?摸过战甲吗?”
又有几人面带愠色地往这边来,眼看场面要乱,陈楚生出手拦下,“证明不在口舌之间,继续练吧,我和迦陵少主还有事要做。”
两人走出一段路,身后的弓箭声反而更大了。陈楚生回头看了看,“你故意激他们?”
“我说的是实话。” 王栎鑫耸耸肩,“但人在战场上的胆量,有时候不是靠什么大义感情,甚至不是经验,而是一口气。你让他们再练一件事,固定靶位,拉弓,闭眼放。”
陈楚生想问原因,但王栎鑫已瞥见了前头的匠棚,走快了几步。他看过门口的几样农具,伸手挑起一柄犁耙似的东西掂了掂分量,“这些都有用。”
见陈楚生没反应,他把耙齿往地上一划,“先把土活起来,泼水揉烂,做成一条淖,上头再铺一层草皮枝叶,马要走出几步才陷。前头一陷,阵就乱了。”
陈楚生按他的说法想象了一下,指了指一旁防狼用的铁蒺藜,“为什么不干脆用这个?”
“不行。” 王栎鑫摇了摇头,“一来数量太少,再造要时辰,出不够量。二来他们路过不见得是夜里,这东西不好藏。三来伤蹄未必栽倒,对阵势影响太小。”
他话音刚落,棚角忽然窜出个半大少年,冲口一句,“要是他们中午来,你的法子也不行!”
说完他又像怕挨骂,立刻缩到陈楚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哦?” 王栎鑫把手里的耙往肩上一搭,偏头问,“那你说说,怎么不行?”
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憷,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中午日头烈,风又干,烂泥隔着草也回硬,咬不住蹄。” 他咽了口气,声音里有了几分自信,“要做淖就该用卤。卤淖发黏,晒不干,越踩越咬蹄。马一陷,保他越挣越深。”
王栎鑫从没听过这个做法,“什么样的卤?”
陈楚生拍了拍少年的肩,示意他没事。少年有了撑腰,大着胆子站了出来,“盐卤最好。窑里出的浓卤,带苦味的,泼下去土就发黏。”
见王栎鑫依旧半信半疑,他连忙又抛出一句,“我就做过这样的淖。”
陈楚生想起了那回事,“使坏用的。”
少年一缩,“是、是桑吉当着人骂我,说我是匠棚里爬出来的泥猴子,身上脏。我就想着……让他更脏些。”
王栎鑫哼笑一声,“是该这么教训。”
听了这话,少年喜得上前一步,伸出指头跟王栎鑫比划,“我在他家门前挖了坑,埋上浓卤,跟土活在一起。他一脚踩进去就陷到小腿,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爬出来。”
陈楚生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回去被他爹打过了。”
少年看着王栎鑫,“可淖是成的。”
王栎鑫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叫什么?”
“达瓦。”
“达瓦。” 王栎鑫点点头,“带路,盐卤在哪儿?”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往窑棚那边跑。
看完了盐卤,又在窑棚里挑出了不少东西,出来时王栎鑫步伐轻快了许多。
陈楚生跟在他后面,“有想法了?”
王栎鑫回过身,倒着走起来,“多亏了达瓦。”
陈楚生疑道,“那泥就那么有效?”
“不止是泥。” 王栎鑫仰头看天,步子走得愈发随意,“我们能跟他学的还多着呢。”
他将要落脚的地方有石块,陈楚生伸手想拉他一把,但王栎鑫一个闪步便让了过去。他顺势拉住陈楚生胳膊,眼睛里冒着狡黠的光,“我爹打不动我了。陈楚生,我们来当泥猴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