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半日后,王栎鑫从各部点调完毕,回到山口便直入主帐。

“阿爹。”

老族长回过头,见他侧着身,是认错的姿态。

“早上我在帐内说错话了。” 王栎鑫低着头道。

许久没有回应,他抬头看去,却见阿爹神色和缓,毫无想象中的严厉。

“我儿大了,知道复辩反思了。” 老族长一扬手,“忙了一天了,站着做什么,坐。”

王栎鑫跟着他坐下,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又开口道,“可是我…”

“我先问你。” 老族长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看对面那孩子?”

王栎鑫一愣,“阿罗央那个少主?”

老族长点头,“你且答。”

王栎鑫不知他发问的含义,但还是把陈楚生的所作所为思考一番,如实道,“眼不透底,心思深重。但其间那番话还算有骨气,我觉得他血性未失。”

老族长一副料到的神情。

王栎鑫看他如此,疑惑道,“阿爹不这么想?”

“他说的那番话是他们族长本想说的。但那老东西,这辈子手上碰过的铜铁就只有钱。他开口想讲存亡自由之言,那是行不通的。” 老族长在桌上划过半圈,一敲,“在场的阿罗央族人,只有那孩子来说,说得激昂些,才像真话。”

王栎鑫睁大了眼睛,“阿爹觉得他并不心诚?”

老族长摇摇头,“几分诚心几分假意我看不出,但他忽然抢话,是发现他爹话口不对。”

议事当口,抢话的时机稍纵即逝。后来针对自己的发问,想来也是一早就知道会得到何种答复,王栎鑫叹道,“他看起来只长我几岁,对场面的解读却能如此准绝。”

“他读的倒不是场面。” 老族长摆手示意王栎鑫无需与之相比,“商贾之事,几单生意事小,看懂通市之人心性如何,才是长久往来的底,所以他学看人。各部打仗少谋斗,战术不繁,局面比局中人重要,所以我们先教你看局。”

“我也想像阿爹一样,既掌控局面,又能晓通人心。”

“晓通人心...” 老族长苦笑一声,“你可知今日议事,我也只能随波逐流,结果恐在议前就有定数。”

王栎鑫没懂,“可在我说错话之前,阿罗央人全看爹眼色行事。”

“表面如此,实际非然。” 老族长叹道,“我每次发问,他们表现得慌乱急促,都是为了给我脸面。但你看他们答话,逻辑清楚,退让有序,何时、如何透露消息,多少利益相让、底线在哪,早就计划清楚。”

见王栎鑫皱眉,老族长便又点了他一句, “阿罗央昨日收信,为何今日才来?多年不事兵马,这些人精要几时想到强敌当前只能来跟迦陵求盟?”

迦陵善战之名山岭皆知,远部尚百里来访,阿罗央大敌当前,必知求盟就是唯一出路。王栎鑫边想边说道,“既早已想到,两族之间不过半日路程,何来事发突然、未能遣使?”

“光那一封劝降信就能让我们入席议事,他们自然不会遣使。” 老族长道,“议事前对方知道的当然是越少越好,当场给出消息,对方便只能临场应对。若我们商议准备完全,他们何来错漏可抓?”

王栎鑫气得站了起来,“他们既要联手抗敌,又对盟友如此算计!”

他踱步来回几次,又按捺心绪继续推演了下去,“所以今日我们的机会就只是在哨骑通知传进来之时,结合前几日洛岚部被灭的消息猜到阿罗央人来访的目的,短暂商议?” 可阿爹如此言语,应是已经猜到了,当时没有商议是因为…

老族长看他眉间一动,点头道,“对,所以他们在事发突然、来不及遣使的时候,却华服重礼,恨不得把祭祖的仪仗都搬出来,还专择清晨来访。迦陵与阿罗央并无旧仇,亦有往来,他们把礼数架起来,我们就要以主人之礼迎客。族人忙碌,你我要换服,忙活完,客人都等了两杯茶了,哪有时间商议?”

王栎鑫哑然,又把整件事从头想过一遍。半晌,他缓缓开口,“阿爹既知被牵着走,却还是应了。”

“是。” 老族长知道他想通了,“因为利益之上,还有大局。”

“阿罗央行商,大难当前,商贾心思改不了。但他们不知半日备战之差,于战场可判生死。我不能为赢下一场谈判,让我们的族人冒此等风险。”

“你我都知,阿罗央若陷,迦陵必亡。我们既已决定要打,三言两语获些军需即可。这件事我说开来,是让你自己心里有数,但和他们共事时不必挂怀。”

王栎鑫点头,“我会留心。”

“阿罗央少主聪慧,战期非敌,留心之外,也可学习。” 老族长把想嘱咐的都说完了,便阖了眼皮养神。

王栎鑫掀帘走出主帐,对在一旁等候的次首道,“明日破晓下山。”

“领。” 次首顺势提醒了一句,“司祭在等。”

“知道了。”

次首转身要走,就听王栎鑫又叫了他一声。

“那位阿罗央少主,你知他名否?”

金隼晚巡归来,落在崖口低低鸣声。

它身后是百里谷地。

风吹草木,深山暴流,赤霞如血。

王栎鑫向它走去,目光沉落河谷,唇动无声,“陈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