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族半山而居,善伏击,佩雪背刃,成年后刃不离身。金沙一带二十余部争衡,以迦陵最为敢战。
刀口下兴盛的部族,再深也来客不断。
山谷常有铜铃响,有人来试风,也有人来问盟。
问盟靠的大多是结亲。
披锦的车马停在阶下,箱匣里压着珠饰与盐铁。随行的少女个个戴银垂额,被族人唱成动听的歌,是高原的明珠,雪山的眼泪。
少女与族长同席而坐,族长都有所求。从山另一侧来的,从江另一边来的,从更远处来的,所求都一样。
复仇、报冤、夺地,迦陵若肯为其出兵,便是两族同好。
歌里不唱马蹄淬血的路,不唱战士的悲鸣。
要人命的明珠,拿血换的眼泪,王栎鑫不要。
这回来的却不是明珠,是个穿着白袍的青年。
他也没跟他那繁衣贵饰的族长同坐一席,而是居其侧手,也是有资格在帐内发言的。
见有人来,他抬起头,王栎鑫不算友善地俯视过去,却发现那人在看自己腕上的金隼。
‘窝在山谷里的阿罗央族,想来也没见过这样的猛禽。’ 王栎鑫边想边落了座,把金隼早早引到侧旁的三足栖木上,有故意展示给人看的意思。但回头时,那青年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了。
视线一触,青年略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栎鑫留意到他耳饰上的牦牛骨,那是阿罗央的族徽。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位与自己同为部族少主的青年,并未回礼。
阿罗央是离迦陵最近的部族,世代居河谷。
河谷丰饶,梯田层叠,又天赐一口盐井,是个得天独厚的贸易之地。旧时南诏商路便在此设驿,今时商贾亦不绝。
两部间偶有往来,以马换盐。素来不谈情谊,只论斤两。
再浅的交情今日也要提了。
迦陵族长随后入帐,径直行至主位。
阿罗央族长连忙起身行礼,比平辈礼略低了几分,“迦陵族长,我等来得急,未及先遣支语,失礼之处,请见谅。” 顿了顿,又补道,“马盐之交虽浅,却未曾失信。”
迦陵族长不置可否,只解了外披,按刀而坐。
阿罗央族长上前半步,“不知迦陵可曾听闻,赤扎最后的洛岚一部也已被灭。蒙古马军已越过墨松卡,再往南行,便是札盐谷。”
札盐谷到阿罗央不过数日距离,迦陵族长抬眼,“可有实据?”
阿罗央族长叹了口长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折信,双手递上。
信不到半页长,用的是汉文,信末压着一方官印。迦陵族长摸过那处沉厚颜色上的‘征南’二字,向身后一招手。
他掀开案上木碗,厚重的苦茶味扑了出来,带着盐与酥油的腥香。
有族人上前接过信念起来。
奉大汗诏,告谷涧阿罗央小部
长生大军南征,诸城已定。 山川所至,皆入王土。
闻汝等居谷守盐,部众寡少。 若来营称臣,岁输盐谷,开道供军,仍得守其湖,不失族名。
若违逆天意,兵至之日,山不能蔽,水不能藏。 赤扎四部拒命,皆焚。非嗜杀,示信也。
限五日遣使
信读完许久,迦陵族长仍喝着茶不开口,众人便都等着。
帐内静得只有夜晚余炭的烬音。
王栎鑫也在看他——这封信印证了蒙古人在北边诸部的行迹。前几日迦陵收到洛岚部被灭消息时,便召集了各部议事,已经做了集力迎战的决定。
正当阿罗央族长坐不住要再起身的时候,迦陵族长突然扬手,示意族人将信递还,“阿罗央意欲何为?”
阿罗央族长连忙开口,“蒙古铁蹄野心昭昭,犯阿罗央后必转攻迦陵。与其各自待取,不如并力一处。阿罗央愿与迦陵共拒外敌。”
“铁蹄之下并非寸草不生。” 迦陵族长手指点案,“我听说沿途茶马驿道反因其繁盛。盐铁易主,商路却未断。阿罗央代代行商,若顺其势,未必不能保盐井、保商道。”
他的目光掠过帐中一众阿罗央人,“为何不降?”
阿罗央族长脊背一凉,硬抽起一股气,“我族不愿…”
话刚开了头,他身旁的青年突然起身,截断了自家族长的话。
他向迦陵之主拜行晚辈大礼,开口时却话音带锋。
“族长何有此问?”
“蒙军残烈,天下皆知。联宋抗金,手段粗劣,最终独取中原数十州郡,汉人为其治书吏、从税赋、培工匠,尚为三等。我族若降,不过凿矿种田,再无天日可见。圣湖圣山,朝存暮绝。铁蹄之下只有奴役如草贱,何来商路与寨门。”
“迦陵与阿罗央虽非同族,却同得阿曲雪山庇佑,一方山水所养。”
“天宽地广,自在行走。岂能为奴?”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王栎鑫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迦陵族长的目光同样落在这位青年少主身上,“蒙军此行意在河谷、盐井,就算迦陵早晚一战,此时并非良机。”
王栎鑫神色一顿,‘阿爹说的良机难道是等蒙军灭了阿罗央,有所损耗?可那绝非上策……’
金隼对主人的担忧似有察觉,振了振翅。
老族长的意思自家儿子没懂,但阿罗央商族都懂了。
“迦陵审势,实在应该。” 阿罗央族长言语顺了许多,边说边观察,“若迦陵此刻出兵,我族当供粮谷,出牦牛二十头、铁镞五百枚。”
对方无甚反应,也是预料之内。他继续说了下去,“若此战得存,阿罗央愿与迦陵同守盐井。”
这句才是真价。
把阿罗央的命脉摆到桌上足以显示诚意,迦陵族长略一思忖,“如何共守?”
“盐井在我谷腹地。井深年久,常需修缮。我族世代行盐,有匠人守井,知火候,懂引水,此技非一日可成。” 阿罗央族长伸出三指,“若迦陵出兵共守,应得三分。”
迦陵族长摇头,“近年猎少,兵马损耗甚重。半山不比河谷丰饶,出兵易,养兵难。平分当为公平。”
双方来去几回,有陷入停滞的征兆。
陈楚生忽然转向王栎鑫,“素闻迦陵少主善战。前岁渡江取隆赛塘,又穿峡谷破里达。”
王栎鑫缓缓抬头。
陈楚生目光平直,不显喜恶,“我不通战事,故请问少主,若阿罗央血尽,蒙人直面迦陵,梯田连山,谷涧通道。只兵劳马疲、折损未整,是否真为良机?”
王栎鑫沉思片刻,“迦陵守山而战,林深路窄,可分伏两路。谷口设暗哨,山腰断其阵形。若敌急进,伤在其前。”
但……
王栎鑫本不欲再说,但陈楚生视线不移,似是看透了自己有所隐瞒。王栎鑫一贯不涉利谈,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但若我为蒙军,定会驻扎河谷,整军不动。先截粮路,再烧林杀猎。迦陵依猎,林断则乱。待其自乱再攻山。”
此话一出,阿罗央人皆知大局已定,不再言语。
“既如此。” 迦陵族长点了头,看向王栎鑫的眼神中并无责怪,“明日你便带执刃者下山,与阿罗央共商抗敌之计。”
至此,战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