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王栎鑫在仪式前赶到了阿罗央错。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阿罗央的圣湖。不知是风偏绕开了湖面,还是那蓝比别处的更沉,总之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块跌落谷底的穹苍。无波,无澜,只有浅处透出的一圈玉色水光让人能稍觉出些端倪。

随着下坡的脚步,玛尼堆上的隆达旗切割了那片天。细看,旗面也透染着天色,这样一来,又像是这些旗子缝起了碎裂的天空。

但天终究还是碎了的。

缝线下的石滩上,达瓦的身体裹在白牦牛毡中,他额间点着引灵的松脂印,身下是亲族编好的竹床。

按阿罗央的仪规,死在战场上的勇士该葬在江中。可达瓦还未成年,族火还未为他熏发,名也没被祭司诵过,天地不识他,在江中怕是要破散。

昨日陈楚生在巫祭帐前久立,要他们破例把达瓦葬入阿罗央错。他说圣湖会为孩童记名。

王栎鑫让过人群,见陈楚生正半跪在竹床旁。他将麻绳绕过达瓦肩头,避过心口打了结。那也许是阿罗央的某种祭俗,但王栎鑫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不让人间束缚系住达瓦灵魂的意思。

骨笛声响了起来。

王栎鑫跟着队列上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把一小束冷杉叶散在达瓦身上,放下几枚松果。

陈楚生向他微微颔首。

王栎鑫心中也重如千钧,目光却蓦然多停了一瞬——那双眼中并非是初经死别的惊痛,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自咎。

一捧一捧的冷杉叶铺成了寝被,陈楚生从执祭者手中接过枝条,牵起竹床,缓步走入湖中。水漫到腰侧时,他闭上了眼。

低回的旧语像是从他身体里漫出来的,带着湖水一样的凉意,也融着日光一样的温情。哀伤的调子如一丝蝉翼般轻的细线,牵着魂灵向远方而去。

两族的旧语该是同源,王栎鑫听出他在叫路。叫水路,叫山路,叫魂归之路。

唱完词,他抬起手,掌心对湖心,轻轻一推。竹床在水上一荡,像一小片漂走的冷杉林,松果不断从边缘落入湖中。

众人合手祭祷,陈楚生跟在执祭者身后三次绕湖,为亡者向三界开路。

完成后,他解下腕间麻绳,以同样的方法系在刻着梯子图样的玛尼石上。

王栎鑫走到他身边。

陈楚生指了指天,“给达瓦指路,魂魄要向上走。湖收其身,天收其魂。”

王栎鑫循着他指尖看向天幕。

陈楚生也仰起头,“迦陵的勇士,回归天地了?”

“是。” 王栎鑫用旧语念出迦陵的送魂词,“叫山路,叫天路。身还地,翼长飞。”

“两族送魂皆叫山路。” 陈楚生眼中映出远处的银白山尖,“那便是阿曲雪山吧。”

“我刚才到这里时,见阿罗央错似为天镜,以为葬于湖中是影为冥路之意。” 王栎鑫抚过石上的梯纹,“如此看来,虽是山崖、湖底,终也是殊途同归。那等我死后,便能再见到达瓦。”

陈楚生敛首低声道,“他死时,我……乱了。要不是你拉我,我怕是不能带他回来。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栎鑫凝视他垂下的眼睫,缓缓道,“若我没有用他说的盐卤法子,他就不会跟过去。”

陈楚生愕然抬眸,“你不能这么想。”

王栎鑫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你也是。”

陈楚生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换了又换,许久才开口,“我本以为自己想透了反抗的代价,也做好了承担的准备。却不曾想一旦置身这乱局之中,哪怕是最微末的一个决定,底下也垫着血肉和人命。”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消化着这漫长沉重的一天。

傍晚前起的云模糊了玛尼堆的影子,到了薄暮时分,就像是洇到了草地里一般。

那长影触及靴尖时,陈楚生忽而开口,“下一仗,还有几日?”

王栎鑫早想过这个问题,“少则八九日,多不过半月。”

“有胜算吗?”

“刚打赢脑热的时候,我或许会夸口说有一成把握。” 王栎鑫自嘲地摇了摇头,“那支前军就有一二百人,主军约要上千,这一战遭了算计,扩军也不无可能。敌人数倍于我们,战术、经验、战甲、兵器皆占优,如今又谨慎提防。我实在看不出一条能赢的路。”

“但还是要打。”

“别无退路。”

天上不似人间有绝境,落日撕开云层,泼入阿罗央错,镂刻出几个阿罗央族人的身影。

王栎鑫反应过来他们在做什么,“你的族人在转湖。”

陈楚生认出几个今日射杀过蒙古军的弓手,心下了然。

“收到蒙古书信时,阿罗央多半数人是想降的,包括我爹。是我极力劝下他们,缘由…便是那日我在迦陵席间所言。” 言半,他俯身捞起一捧湖水,“所以他们的罪孽不是该由圣湖洗去的,而是我必须背负的。”

死人是仗打出来的,是蒙古人逼出来的,谁杀谁不是一笔账,一划就记在自己头上了。王栎鑫看着莹亮的湖水从陈楚生指缝间落下,并不认同他把所有都往肩上揽,但心里的那点戒备却也如他掌中水一般流净了,‘他那番话,到底还是真心的。’

“阿罗央、迦陵为守祖地、护族人而战,何来罪孽?”

“若是有。” 王栎鑫侧过身,握住陈楚生右臂。

这是亲密之人、兄弟间才会做出的动作,表示我与你站在一起。

陈楚生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慢慢回握。

霞光如幻如化,遍照十方世界。王栎鑫上前半步,与陈楚生额间相碰,短短地一下。

“一半归我。”

少年眉目坚定,陈楚生在他眼中看见一方圣湖。

风未吹,幡未动。

倒影却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