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阿罗央孩童间流行起了藏猫儿的游戏。
这玩法是从迦陵孩子那里学来的。迦陵多丘多林,藏起来不好找,一把就能玩上小半天。阿罗央平坦无遮,站在梯田高处一眼便能望到头,说是‘藏’,多半还是追着人跑。偏他们也玩得热闹。
昨夜下过一场薄雪,阴面草叶边沿结了霜,让女孩的软皮靴一踩,也就化了。
她跑得飞快,往前一扑,就把比自己矮半头的男孩抓牢了。
男孩一脸不服,“南嘉阿姐!你根本没数到二十!”
南嘉眨眨眼,“迦陵的哥姐们教的就是数到十,难道不听他们的,要听你阿沐的?”
两人正嚷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隼鸣。
他们一抬头,顿时什么都忘了,拔腿就往谷里跑,“鑫哥哥要来了!”
各家的孩子听见了,也都从屋前屋后窜出来。
“鑫哥哥都好久没来了,咱们得把他留住!”
“这回该教我骑马啦!”
“那可不行!他答应要教我摔跤的!”
路过的大人听见了,忍不住数落,“谁让你们这么叫的?迦陵少主是来议事的,见了要有礼。”
“鑫哥哥让我们这么叫的。” 南嘉扬声道,“再说了,不就是和咱们少主说话吗?有什么打紧?”
“还有什么比跟少主谈正事更打紧的?” 大人摇了摇头,知道管不住,也就由着他们闹去了。
阿沐慢了些脚步,小声问南嘉,“我听说两族结盟是许了鑫哥哥那边东西的,这回会不会就是说这事儿?”
“那又怎样?” 南嘉道,“少主和鑫哥哥要好得很。”
打仗那些日子里两人是常走在一处,可那不都是正事吗?阿沐有些不解,“怎么个好法?”
南嘉神秘起来,“那天他们打跑坏人回来,我阿姐她们带着米泔皂荚上门去帮鑫哥哥洗面,都叫少主拦回去了,说是他画的,他才知道怎么洗。” 她说到这里,就忍不住笑起来,“洗个面,哪有这回子说法?连这事都不肯经别人手,还不算要好?”
阿沐哦了一声,像是听明白了,跟着孩子们又跑起来。
跑到大帐近前时,正遇上陈楚生从另一边过来。
他披着件领口镶绒的冬衣,孩子们见着新奇,都围了上去,个个踮脚伸手要摸。
陈楚生一手抱起一个,“怎么都跑到这儿来了?没去田里玩?”
阿沐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看到金隼,猜到鑫哥哥要来了,来看看他。”
家里做皮料生意的南嘉只顾着把脸埋进陈楚生领子里蹭了又蹭,眼睛都亮了,“好软和的狐皮,我家还没经手过这样好的。”
陈楚生笑道,“如今与半山来往多了,多跟他们做做生意,不就有了?”
南嘉还没接话,远处便有人扬声,“谁要跟我们做生意?”
她一听便欢喜起来,“鑫哥哥!”
王栎鑫大步走来,把她从陈楚生右手上接了下来,“原来是你。那这生意有得谈。”
南嘉指了指陈楚生领口那圈狐皮,说起生意来像个小大人,“就要这个成色的,你开什么价?”
“他这个,可再找不着了。” 王栎鑫一摊手,“银狐难遇,也就得了这么一条,配他这身白衣。红的倒有,小老板要不要?”
南嘉飞快应下,“红的也要!怎么卖?”
“你帮我做成一件事,我便送你几条,如何?” 见她惊喜地点头,王栎鑫托起陈楚生右手,“你替我看住他,别让他用这只手提东西。能做到吗?”
陈楚生“啊”了一声,“这回不算,南嘉很轻的。”
“想得美。” 王栎鑫没松手,眯起眼看他,“让我抓到了。”
南嘉和阿沐对视一眼,都笑了。原来他们也在玩藏猫儿。
王栎鑫直起身,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道,“这回我来是有事,要在这儿待半个月。到时候谁摔跤得了第一,就跟我回迦陵挑马驹去。”
孩童们瞬时炸了锅,呼啦一下四散开,结对找地方练去了。
王栎鑫转回身来,“说好的,让我抓到你这么用这只手,就三天不许碰族务。”
陈楚生顿时愁起来,“正是隆冬,多少事都要算。新盐井也才通……”
“不许就是不许。” 王栎鑫板着脸,“这些活少了你,也不是没人做。”
陈楚生还是叹气,“都堆在我案上,我从早到晚看着,总是要上手。”
王栎鑫不以为意,“那就把东西都送出去,或者干脆出去待三天,反正…”
“那好。” 陈楚生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前些日子他们探查哨岗时寻到一处温泉,那明日就去吧。”
王栎鑫一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请。” 陈楚生已撩开帐帘,“先议事。”
隔了一道毡布,外头的声音钝了些,倒显得帐内安静。王栎鑫坐下来,看到案上摆着新井的草图和这三月补修改道后记下的产盐数目。
陈楚生让人给他上了刚煮好的热茶,解释道,“当时盐井仓促改道,新址又掩于林中,后续还有不少工要做。”
“工怎么做,我不管。”王栎鑫把话撂了出来,“我们要五成。”
“那便五成。” 陈楚生早有预料,“只是新井产量不如从前,数量上…”
“也不能少了。” 王栎鑫拨着茶盏,“拿别的补吧。”
陈楚生想了想,“西边烧桑烟讲究,族里有人学着制香料,生意一向不错。白檀、沉香、藏红花都有,冬日里焚起来,能添暖意。”
王栎鑫摇头,“迦陵不用这些虚的东西。”
立在一旁的阿罗央族人也帮着想,“我们还有些早年通来的珠贝饰物,并几样银的,族里的姑娘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少主若是有用,就拿去当个小添头。”
王栎鑫指尖点在桌上,“姑娘都喜欢?”
那族人一听,只当他说动了,正要趁热往下接,就被陈楚生按下了。
陈楚生白了他一眼,“没听少主说?迦陵不用这些虚的东西。”
“棉布二十匹、团茶一百。首年后若还有差数,再算。” 他继续说了下去,像是怕谁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条件还算优渥,王栎鑫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应下来。
陈楚生收起账簿,又道,“还有一事,想拜托迦陵。”
“你说。”
“前些日子我便想过,阿罗央富足有盐,部族间纷争之下,之所以多年平安、得以发展商路,大抵是借了迦陵之势。两族虽未深交,但打阿罗央主意的,多半也要忌惮强邻。” 陈楚生正色几分,“经此一役,我们深知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虽想设哨岗、练勇士,却苦无成法。可否请少主指点?”
这些都是王栎鑫已经知晓的。私下言谈间便能解答的事,为什么要拿到这里讲?他看了陈楚生一会儿,才慢慢品出了其中意思——他把交流搬到明面上,是要让阿罗央人敬重、感激这些帮助,而不是将影响部族立身之本的贡献混在私情里带过去。
‘多余。’ 王栎鑫心想,眼睛却弯起。
“行是行。” 他说,“但我也得跟少主讨点报酬。”
“自是应该。” 陈楚生点头,“要什么?”
王栎鑫眼睛一转,“要你近来看的书。现在差人把你榻前的一摞拿给我,这事便成交,如何?”
一旁的族人听得直愣,这算什么报酬?
就听陈楚生斩钉截铁道,“不行!”
“无趣。” 王栎鑫伸了个懒腰,顺势起身活动腿脚,“那便算了,我换样别的。”
陈楚生暗自舒了口气。
王栎鑫把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嘴角一翘,“那我要这个…” 他抬手往陈楚生身后一指。
人一转头,他撒腿便往外跑。
陈楚生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他们一路跑,惹得沿途一众欢笑,“怎么连少主们都玩上这追人游戏了?”
是时,午炊初起。
昨夜那点雪伏在屋檐上,比旧绸子上的尘粉还薄,隔许久,才从檐角缀下一滴来。
温吞的一丸水兜着黍米大的冬阳,人跑时带起来的风就能吹偏了。王栎鑫在前面大声笑,“你到底藏了什么?是不是在枕下?”
陈楚生卯着声追他,长衣拂过矮墙边一束白山茶。
山茶瓣从芯里一层层旋出来,像冷了一冬的手,终于舒展开来。
恍如彼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