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三上午,近郊超市一如既往地冷清。
“叮咚——”
正无聊刷手机的收银员抬起头,看到两个户外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用久了的自动门反应有些慢,其中看起来年长的那个不放心地伸手护在身边人臂旁。‘关系真好’的想法一晃而过,很快被连续播放的短视频内容淹没了。
“土豆,玉米,番茄,葱姜蒜也拿了…辣椒!”王栎鑫在货架上找了一圈,又皱眉把墨镜拉下来些确认,面露无奈地拎起一袋二荆条,“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北京超市里还是没有好辣椒啊。”
陈楚生背靠推车,目光跟着自家私厨,点头认同道,“是啊,连我都吃得出来区别。”
有推车声在靠近,王栎鑫凑到陈楚生耳边,飞快地说了句“口味被我养刁了”就要撤退,却被按着腰压向他怀里。
“那你可要好好负责。”陈楚生比他淡定得多,在路人出现在这排货架的前一刻才松了手。
王栎鑫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引陈楚生继续走,“我让我爸给你寄。”
“嗯?”
“不。”王栎鑫反应过来,“我是说,我送货上门。”
“嗯。”陈楚生这才满意,塞了一袋棉花糖到王栎鑫怀里,“外送费。”
王栎鑫捏了捏软乎乎的白团子,“露营时烤着吃?”
“对,想试试,电影里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爱吃甜的了?”
陈楚生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吃多了,就爱吃了。”
这人总是毫不脸红地说这种话,王栎鑫拉下他的手,“腻歪。”
逛到生鲜区,王栎鑫拿起一盒腌好的肉递到陈楚生眼前,“保一道肉菜?”
隔着墨镜,陈楚生也能感受到他视线中的怀疑,“你对我的钓鱼技术这么没信心吗?”
空谈误国,王栎鑫决定查验实绩,“你以前都钓到什么了?够几个人吃?”
一边是保住自己的面子,一边是饱住男朋友的肚子,陈楚生毫不犹豫,“拿着吧。”他走出几步,又踩着自己的面子退了回来,“再拿一盒。”
王栎鑫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逃,乐得直不起腰,“不会真的从来没钓上来过东西吧?”
陈楚生板起脸,“你没见过我钓到的鱼吗?是要去的那条河里面本来鱼就少。”
见他严肃,王栎鑫笑得更厉害了,陈楚生忍不住去看他,眼角也弯起来。
两人结了账出超市,遇上辆刚拐进停车场的车,陈楚生拉住王栎鑫的手,带他与没来得及减速的车保持距离。走出几步,迎面过来几个来买东西的青年,其中一个注意到两人牵着的手,视线一直跟着。
两伙人擦肩而过,那人仍好奇地回头看,没想到正撞上王栎鑫的目光,他直直地看了过来,然后举起十指相扣的手,挑衅般地吻了同伴的手背。
陈楚生诧异地转头看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个陌生人灰溜溜地背过身去。
往事重演,选择已然不同。
但做选择的人有些反常地沉默着。
陈楚生打开车门让王栎鑫坐进副驾,趁他不注意抬手拿下他的墨镜,捕捉到他痛快眼神里的一丝感伤。
后悔这种情绪是控制不住的,哪怕已经走了出来,陈楚生明白。“在人前吻手可比偷掐下脸腻歪。”他弯下腰,“要超过你,我只能发朋友圈了。”
王栎鑫缓出一个笑容,“我...”
“我知道。”陈楚生吻过他的眉心,“我觉得你很勇敢,像个骑士。”
王栎鑫仰起头看他,“就是来得晚了点。”
“我觉得你很勇敢。”陈楚生重复了一遍,“以前和现在都是。”他唇边扬着笑意,眼神却没有半点漂浮,“放手也是一种守护,也需要勇气。”
“所以谢谢你愿意迁就我,和我一起站在阳光下。”
小小的阴影被这句话全然抹除,王栎鑫心口软榻一片,最细微的情绪起伏也都被他慎重对待,仿佛里面包含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眼眶已经发酸,王栎鑫不想改变露营的轻松气氛,脑子一转,随即张口咬住了陈楚生的手指,“我被你钓到啦,当然哪里都跟你去。”
平仄间,他的舌尖不时碰到自己的手指。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调节气氛,但这也过分了,陈楚生俯下身,一边膝盖顶在座椅上,“哪里都跟我去?我看你不想去露营,想跟我回家,是吗?”
王栎鑫应声松了口,陈楚生忍住笑,正要站起来,就听他嘟囔了一句,“也行。”
所以说,这样一个在青天白日里徒添煎熬的深吻完全是王栎鑫自找的。
陈楚生坐回驾驶座,打开车窗让凉风吹进来。
城市很快从后视镜里消失,公路两侧也从间距一致的松柏过渡到了不知名的杂木。两人耳朵上的红意消下去了大半,王栎鑫从窗外收回视线,“这么好的风景,该有点背景音乐。”
“你拿。”
王栎鑫熟门熟路地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看到左上角显眼的最近播放列表,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听没听过一个说法?说播放列表算隐私。”
还是有几分逻辑的,陈楚生笑了笑,刚想告诉他他们之间不需要隐私的时候,王栎鑫就开了口,“玩吗?猜你最近播放里有什么歌,赌我能说对五首。”
‘原来是故意说来扬威的。’陈楚生笑意更深了,“赌什么?”
王栎鑫“嗯”了一会儿,“谁输谁负责搭帐篷。”
“太狠了吧。”陈楚生啧了几声,“那你要辛苦了。”
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王栎鑫信心满满,没稀罕跟他打这嘴仗,直接掰着手指数了起来,“首先,总决赛的歌应该还在,美好的事绝对有,还有披荆斩棘主题曲,软件上有的,我猜你都会常听来做准备。”
“你看,这就两首了。”王栎鑫偷偷观察陈楚生的表情,但他只是专心看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王栎鑫反手撑着下巴,继续说了下去,“决赛录完之后,老友记、音乐节、商务都连着,跟工作人员在一起大概率没什么时间听歌。你昨天回的家,所以我猜……你可能在准备我们露营东西时会一边听着歌,那就很大可能是跟秋天有关的歌。”
“噢——”陈楚生恍然大悟,“很会想哦。”
王栎鑫得意起来,“那得有许巍的「我的秋天」。再来一首,Eric Clapton的「Autumn Leaves」。”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响指,“窦唯,「入秋」。”
陈楚生的表情甚至算得上惊喜,“「入秋」那张是纯音乐,你怎么猜的?”
“将进酒。”王栎鑫迫不及待地讲出自己的推理,“将进酒和入秋都是民乐配吉他,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我觉得你会想到最近玩过的。”
陈楚生赞叹道,“很有道理。”
“那我开奖咯。”王栎鑫深吸一口气,点开他的歌单。
……拿着手机的手指就这么拧紧了。
陈楚生笑得停不下来,“别生气,你的思路没问题,我为露营做准备的时候确实在听歌。”
只是想的不是秋天罢了。
王栎鑫无奈地看着一排自己唱的甜歌,“你怎么…”他叹出一口气,“我们披荆斩棘年度总冠军,怎么是个恋爱脑啊。”
“不管什么脑,都得听让自己开心的,是不是?”陈楚生按下方向盘上的播放键,“来,你也开心开心。”
王栎鑫本没打算听自己的歌,但旋律一响还是不自觉地哼起来。潮湿的公路托起远处的山丘,和最爱的人悠闲合唱,确实是“a beautiful day——”
列表里的歌播完后,软件自动播放到了「有没有人告诉你」,听到前奏陈楚生手指就摸上切下一首的按键。
“想都别想。”王栎鑫拦下他,“我的歌都听了这么多首了,公平起见,对吧?”
自己说过的话总是难以反驳,陈楚生只得作罢,但歌放了半首,王栎鑫还是没开口。
陈楚生瞟了他一眼,“你在音乐节都天天唱,怎么在我面前不唱了?”
“上次的演出费还没结。”王栎鑫一本正经,“白唱影响行业生态。”
“你只唱了两三句就要演出费?”陈楚生失笑,“这是哪家的行业生态?”
王栎鑫反问道,“你说呢?”
“我家的。”陈楚生利索地改了口。
王栎鑫捏了捏陈楚生的大腿以表肯定,手也没收回,就地在他腿上打起拍子,空过副歌的的第一句,直接唱道,“我很爱你——”
一首首歌过去,风景也换着调子。
下了高速,是一条蜿蜒的乡路。田地里收割后的稻茬翻出一片风,树枝、鸟鸣、小河各个分声部按序配合,细听的话,能抓到河涧流水快了半拍。
再拐过一个弯,视野尽头出现了成片的山脉。山脊与山谷皆被颜色泼了个遍,绯、柿、桔一层压着一层,一直翻腾到天边。
他们在靠近小河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王栎鑫跳下车,在脆生的空气里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
陈楚生也活动了几下筋骨,“趁天亮把帐篷搭起来?”
“行,你歇着吧。”说着,王栎鑫就往车后走。
陈楚生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备箱,“得了吧,这哪是一个人的活。”
王栎鑫端手看他,“这可是你自愿的,我不求你啊。”
没这意思的陈楚生回头看他,“什么癖好?”
同时想到了上一次求和被求的场合,空气唰地安静了。
闷头干活的两人合力把帐篷拖了出来,布料平铺,零部件堆了一地。王栎鑫咔嗒咔嗒地把杆子接起,弄好一根就递过去,陈楚生没抬头就接过,一截截穿过帆布。
风带得落叶扑簌簌响,布面被吹得鼓动,两只手都伸去压,力气对在一块儿。王栎鑫手劲大,往上一顶,整根顶梁就弯出弧度,陈楚生边夸了句“有劲”边扣住另一端,帐篷轮廓便成了形。
“那当然。”王栎鑫抛过去一个地钉,“一起来?”
左右钉子节拍一致地被拧进松软的土里,拽绳同步拉起,又几乎同时停下。王栎鑫拍掉手上的土,退后几步看成果,“还挺像模像样。”
“合作这么愉快。”陈楚生顺势牵住他的手,“那你也帮我钓钓鱼?”
眼前人眉目温柔,他身后是枫树流水,王栎鑫扬起眉毛,非常兄弟地跟他击了个掌,然后飞快地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双手握住他的手,“陈公子,小的乐意。”
阳光打不透叠罗的枝叶,只在地面上筛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牵手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干燥的叶片发出短促地沙沙声,如同鼓刷擦过鼓面,给林子里的协奏曲加进了些懒懒的爵士调子。
王栎鑫隔着老远就看到河边树上有一片长得很完美的叶子,他做了个标准的起跑姿势,一冲一跳,就摘了下来。他把它别在陈楚生胸口,认真抚平,“送你了,跟你今天这身很配。”
陈楚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墨绿配深红的打扮,手指把叶柄按进拉链的环,那上面还沾着清凉的潮气,“别掉了,让我跟鱼显摆显摆。”
他在树下安顿下来,穿好鱼饵甩了杆出去,身体前倾,认真地看向水面。王栎鑫洗好手拎着小马扎走过来,发现他的姿势很好靠。
水中,一簇落叶听说了显摆的事,拼命挣脱了石群,却被比了下去,只得让细碎的水纹托着往下游逃去了。留下裸露的光滑石面在陈楚生视野里划开一道亮线,他眼睫微动,手却是稳的,鱼漂丝毫未动。他刚想转头去看王栎鑫过来了没有,就听到马扎落地的声音,下一秒,人就轻轻靠在了自己背上。
两人都展开微笑,互相没看见,但空气里透着被水浸透的叶子味,像刚剥开的果皮,有清冽的甜。
枝条交叠,围成一扇边缘划得随意的天窗,不断随风变化着。或平展或微卷的叶边在光里勾出细细的一圈圈深色,叶面翻动,透出一层浅亮。
澄透的蓝在天窗里铺开,薄云在远处被抹长,缓慢迁移,让树影与光斑悄悄换位。偶尔鸟影掠过,树梢短暂地收拢一团阴影,又倏然抖开。叶背轻擦,发出极轻的响动,断续而清,像是在为天空拂去尘埃。
一切都很安静,陈楚生暖和的后背微微起伏,和自己呼吸一致,王栎鑫从一个无需入睡的打盹中睁开眼,觉得自己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了世界的正中间。
他伸出手,沿着阳光去摸那片天。
干净的凉意在指尖化开,温度一词划过脑海,王栎鑫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北京的天气预报了。
像是弦音不差分秒地落准在旋律中,这个发现让本就放松的心情更加敞亮,他的笑容收不住了。
陈楚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王栎鑫转身一把抱住他,“不告诉你。”
“好啊你,把我当靠垫用了一下午,结果想到开心事都不跟我说。”
王栎鑫岔开话题,“你钓到鱼了吗?”
鱼竿啪一声脱了手,陈楚生回身捏他的腰,“你别转移话题,告诉我。”
“谁在转移话题?鱼呢?”王栎鑫大笑着去摸他耳朵,“我看看烫不烫?”
两人打闹起来,谁也不肯放过对方,直到都肚子饿了才罢休。
于是黄昏时分的营地燃起篝火。王栎鑫在陈楚生疑惑的眼光中用砂锅炖起牛肉,“这可是明火,火不断就能好吃。”
陈楚生架起烤盘,“那保一道吗?”
王栎鑫立刻动手刷油放蒜,“必须的。”他又拿铝箔包了玉米和土豆,埋在火边,“再保道素的。”
没过一会儿,香气就都漫了出来。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嘟地开了,烤盘上的肉也滋拉拉地冒出油来,蔬菜翻了两次面,玉米的甜味儿就包不住了。
三道都成功,并肩坐着的两人热乎乎地吃撑了。
不知不觉间天就暗了下去,陈楚生提议道,“拿毯子出来盖吧。”
王栎鑫点头起身,刚把帐篷拉链从底下拉开,鬼点子就又来了,“诶,我们也可以身体躺在帐篷里暖和着,把头露出来看。”
画面在大脑生成,两人一起笑喷了。
“嗯…”
“嗯…”
“好神奇啊。”王栎鑫仰着脖子,声音抻着,“星空又没有什么上下左右,但这个角度,还是会觉得好像倒过来了?”
“什么星空?”陈楚生直直地看着上空,“我只看到帐篷的顶沿。”
躺在地上的两颗头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帐篷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太蠢了。我们俩怎么这么蠢啊?”
“你好意思说咧,谁提议的?……把衣服披上,冷。”
再走出来时,王栎鑫身上多了一件大一号的外套,拿起柴火往篝火里添。陈楚生跟着他出来,抖落开一个大毯子,把两人裹在一起。
树冠之间,星辰密密匝匝地镶满了整片夜空,大颗的、亮的仿佛离得近些,小的、暗的则是在宇宙的更远处,星野细织,落成墨色绢绸上深深浅浅的绣纳。
住在城市里的两人都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了。
“我们俩在青山铺后半夜去露台那次,可没看到这么多星星噢。”王栎鑫感叹道。
陈楚生嗯了一声,“镇子晚上有光,我们那房子也有装饰灯,不是全黑。”
“山里还是更黑点。”王栎鑫面露怀念之色,“我小时候,和老家的小伙伴儿经常晚上偷偷骑车出去玩。其实2000年那阵儿常德晚上应该本来就没什么光,但我们几个发现骑到山脚下,再绕过一段,让山把城市挡住,星星一下子就多出很多来。”
“确实会更多。”陈楚生也回忆着。
“你小时候不住海边吗?也有山吗?”
陈楚生从夜空收回视线,无奈地看向王栎鑫。
王栎鑫睁着一双大眼睛不知所以地回看他。
然后脑门就挨了一下,只有动作没有劲儿。
“去了多少次了。”陈楚生点了点自己弹的地方,“马岭的岭,你以为是什么意思啊?”
“噢——我忘了。”王栎鑫动作夸张地揉着一点也不疼的脑门,直到成功换来一个安慰的吻才罢休。
陈楚生拿他毫无办法,指向天空,“你看那是什么?”
王栎鑫预感到他要耍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傻笑,“什么?”
“狐狸座。”陈楚生果然又开始逗他,“耍赖的小骗子是留不得了,过完年得卖了。”
“那五五分,我再跑回来,咱可持续发展。”十几年前就被威胁要卖,如今仍作威作福的王栎鑫不以为意,“诶,那几颗真叫狐狸座吗?”
陈楚生耸耸肩,“我是这么叫的。”
“嗯?”王栎鑫发现了好玩的事,“你自己给星座起名的吗?”
陈楚生仰头看向星空中心,“小时候哪知道什么星座叫什么名字啊?经常看到的,就用自己的方法记了。山顶上有几颗亮的是螃蟹,小岛旁边有像船帆的,隔一阵还移动一点,像真的在航行似的。”他顿了顿,“你想,海南其实是很南边的地方,也不下雪,但夏天和冬天还是不一样的。海是不一样的,沙子是不一样的,星星也是不一样的。”
“每天的星空都是不同的。”王栎鑫懂他的意思,“他们那么远,但看得越久,看到的越多,也看得出他们不一样。”
“对。”陈楚生循着小时候记下的星座望过去,“星星还有种很神奇的感觉,你发现的那颗,他是独一无二的。”目光落到归处,“你会觉得,一直注视着他,他就能够属于你。”
复杂的、变化着的感情,其实陈楚生也一样。
如今能够拥有的、相伴以后岁月的星星,在许多年前,是世故名利场中真诚热烈的小太阳,再后来,是独行长夜中遥望的月光。
篝火烬燃一响,红透了的枫叶应声飘落,浅水跳过晶亮的石子,繁星之下,一个情到深处的吻已足以温暖一双人,但毛毯里还藏着拥抱。
相拥而眠最是踏实。
早上,陈楚生架起一小簇篝火烧了水,手腕绕着滤杯转了几圈,咖啡的香味就出来了。
王栎鑫刷完牙回来,把手机举到陈楚生眼前。
屏幕上是陈楚生发的朋友圈。一张河边拍的风景照,配字是【钓到鱼了,六十公斤】
陈楚生把咖啡塞到他手里,“有什么问题吗?”
“腻!歪!”王栎鑫笑着跟他碰了杯。
到底谁更腻歪的争论延续了一整个回程路。
陈楚生在城西下了高速,王栎鑫回头看了眼路牌,“你家是这个方向吗?”
“搬了,半年前买的。”
“怎么没听你说过?”
“前一阵才都弄好,我来收拾了几次,也没住过。”
王栎鑫好奇起来,探头打量着窗外的街区,有些惊讶地看着车子开进了一个十分现代化园区的车库。
陈楚生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我完全想不到你会住这样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住什么样的地方?”
“感觉应该是那种,带个小院的房子,平时能种种菜的。”王栎鑫脑海里早有画面,“还会把车库的一半改成工作间,做点木工、改装个零部件什么的。”
陈楚生眨了眨眼,“像我会做的事。”
“那怎么没…”依稀记得的政策一闪而过,王栎鑫恍然,“啊,对了,北京有那个什么禁墅令,别墅建的少,不好买是吧?”
陈楚生反应了一会儿,“你连这都考虑到了,就没想想我认识的谁喜欢平层吗?”
轮到王栎鑫发愣了,“你不是说你半年前就买了吗?”
“你是想说我蓄谋已久?”陈楚生把车停好,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也没错。但某人都在公开场合咬我头发了,我做点准备也正常吧?”
贼车、贼船都上过了,也不差贼窝了。王栎鑫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
陈楚生会意,从手套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钥匙串交过去。
“信箱的?”王栎鑫捏起那个小钥匙。
“没找到。”陈楚生坦白道,“就拿了保险箱的。”
“那你得往里面放点值钱的。”王栎鑫眼前一亮,“给我半夜找点事干。”
“放心。”陈楚生推开车门,“你半夜肯定有事干。”
这话听着不是太对,王栎鑫转过弯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反撩的机会,只得先下车跟上去。很快他就想不起来这茬了,因为一眼就喜欢上了他们北京的家。
家里的布置就如陈楚生本人,不繁复,色调沉稳,但处处带着温暖的气息。客厅落地窗外,粼粼湖面反着一片金光,与岸边的二三银杏相应。
‘半年前…长沙的家还在装修呢。’没见过就知道自己的喜好,肯定是有心从哪个边边角角的对话里记下的,王栎鑫往陈楚生身上一靠,“这里这么好,我都不想回长沙了,那可就没人给你带辣椒啦。”
陈楚生给他指了指角落里的花盆,“那我们自己种?”
想象中陈楚生坐拥的地变成了巴掌大的瓷盆,王栎鑫哭笑不得,“我们以后旅游的时候要是看上了哪个地方,就一起再买个有院子的房子吧。”
“听你这话,是嫌弃我的花盆啊。”陈楚生蹲下去把盆转了一圈,“你看这设计,是能自动浇水的。种出来的至少比北京超市里卖的好吧?”
“种种种,种好了,咱再找个院子量产。”王栎鑫把他拽他起来,“先带我参观参观吧。”
还没走出一步,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客厅另一侧的架子中心放着一样非常眼熟的东西。
胡桃木底座比记忆里的颜色浅了些,防尘盖在光照下显出细密的擦痕,却一尘不染——陈楚生把当年在二手商店买的那台唱片机带了回来。
如今的圆满把曾经会刺痛的往事再次照透,还原成本来的美好。王栎鑫走了过去,轻抚着时光的痕迹。
“还好用呢。”陈楚生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唱片在下一层的柜子里。
“那天买的?全部?”王栎鑫半蹲下来,手指点过记忆里散落在地上的碟片封面,问话已经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不带回来呢?”陈楚生回想着两人躺在地板上唱歌的样子,心里仍泛起暖意。他把手搭在王栎鑫肩膀,“你的衣服我也拿过来了,比你本人先到。”
翻唱片的手指一顿,王栎鑫像被点醒似的反应过来,自己穿走了陈楚生的衣服,那穿过去的那套肯定是留在他公寓里了。在象山还想用还衣服来划清界限,这账哪平得了呢?
“真是…”王栎鑫摇头笑了笑,“幸好还是和你走到一起了。”
一张小唱片抗衡不住重力掉了下来,王栎鑫连忙接住。这些唱片大多是那次淘来的老物件,载着回忆,他珍惜得很,很快将它们重新码放整齐。
手里只剩下那张小唱片。它和Hey Jude的首发版同样是七英寸,却没有外封,连内袋和碟片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签。
王栎鑫看向陈楚生,“这是?”
“听听看。”陈楚生抬起唱针。
旋律还没响起,身体里的情绪就比思维先一步感知到了这张碟片里会是哪一首歌。
阳光漫过窗棱,被铝制唱盘攫取,结成一粟星子迸裂般炽盛的明亮,粲然盈满整个房间。
在他们共同完成的乐声中,陈楚生把王栎鑫拉到自己身前,“哈尔滨那晚,你说好答应我三件事。第三件一直欠着,我现在想好了。”
王栎鑫怔了怔,想不到他会突然提这件事,“…都过了快一年了。”
“那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你说吧。”
“披荆斩棘里你承诺过,不开心的时候要拉住我的手。”陈楚生握住他的手,“第三件事就是,你开心的时候,想要拉住谁的手,那也一定是我的手。”
笑意星星点点地在眼中漾开,弯成闪光的弦,王栎鑫把他的手握紧,“那不就是什么时候都…”
“是。”陈楚生上前一步,“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让我在你身边。你能答应我吗?”
“我们都拉过勾了。”王栎鑫把两人交握的手捧在心口,“拉住的手,当然不能分开了。”
唱片缓缓旋转,封存其中的温度与阳光交绕。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天堂太远,他们要在尘世里慢慢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