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音符生在荒岛

出租车穿过威廉斯堡大桥,驶入夹在华尔街和中城高楼之间的居住区,最终停在一排长方块似的窄楼前。

王栎鑫先一步跳下车帮陈楚生扶车门,“这是什么地方?你没住酒店?”

“说来话长。”陈楚生给他指了其中一栋的深黄色厚木门,翻出钥匙,“我一四年来这边的时候是租的房子,这次来之前正好看到中介朋友圈发的租房广告,同一间。我就通过他短租了几天。”

“一四年来是学声乐那次?”王栎鑫觉得新鲜,一边搭话一边打量这窄楼的构造。楼梯在一侧,每层单独加了门,把过去住一大家人的多层老楼分成了一间间公寓。

“对。”

“都学到什么了?”

“一共就八节课,主要是呼吸。有几天是乐理练耳。”陈楚生推开顶楼公寓的门,侧身示意王栎鑫先进,“就是这间了。”

陈设简单的一居室从玄关就能直看到客厅窗口,开放式厨房、吧台、电视沙发从近到远一纵列开,一把吉他立放在沙发一侧,是租客标志性的印记。

“不愧是你,出来玩也不忘带吉他。”王栎鑫没跟他客气,直接占据了半壁沙发,拿起吉他玩了一阵儿,“对了,那你呼吸学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陈楚生脱下外套随手挂在吧台椅子上,从橱柜里拿出两只杯子倒水,“声乐老师教怎么靠感受横膈膜控制吸气的量,我找得到,但实操起来还是靠感觉多一些。”

“横膈膜?我好像有点印象。”王栎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行,想不起来了,在哪来着?”

陈楚生递过一杯水,也坐下来,“换口气,感受一下哪里动。”

王栎鑫吸气吸到一半就笑了出来,“大半夜的还学上声乐了……不过你现在可不是野路子唱法了啊。”

陈楚生也跟着笑,“我现在是迷路子。”

他不知道他自己说这种可爱话时其实很性感,王栎鑫目光一动,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我怎么感觉这一整片都动呢?”他侧坐过来面向陈楚生,在胸腹一带随手点了一下,“是这儿吗?”

陈楚生还陷在笑意中,没多想就伸了手过去,“不是那儿,要更下面。”

手指隔着衬衫从肋骨顺下,划出一道弧线,指腹下的皮肤随着呼吸起伏。布料很薄,温度漫上指尖,就像是隔着窗帘触碰到阳光的感觉。

阳光觉察到流连,燃出绯色的霞绡。王栎鑫扣下陈楚生的手压在自己腰间,俯身扬头,“我们继续吧?”

话音未落,陈楚生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后颈,把那句尾音直接堵进了唇齿之间。

吻来得没有预兆,时间控得极妙,正好在王栎鑫一次呼气的末尾,陈楚生毫无阻力地就夺走了掌控权。唇贴得紧密,舌尖直接探入,在齿根轻轻一扫,转而去勾上颚的痒处,碰触,又放开,制造出让人失去重心的暗流。

王栎鑫被他吻得后倾,脊背陷在沙发靠垫里。他试图调整姿势,但陈楚生的左手稳稳扣在颈后,右臂再一拦,就将他拘在原位。唇舌交缠的力道压得更深,气息也越来越热,王栎鑫攀上陈楚生的腰,手指近乎无意识地配合吻的撩拨按出和弦,把熨贴的里衫揉出一片褶皱。

侵占般的缠绵如此温柔,仿佛是在深水中缓缓推进,圆润的水波层层包围,带起细腻的回旋。胸腔里许久没有足够的空气,王栎鑫想喘,却总被陈楚生卡在吐息之间,他便完全仰起头,将两人的世界一起翻转,只靠相抵的唇来保持平衡。

被这样一引,陈楚生向前倾去,几乎半跪在沙发上,却还借失重一瞬的力道探向王栎鑫口腔里更为敏感的角度。每一次呼吸都要夺走,每一次快要显露的缝隙都要让新的吻重新填满,直到身下人全身麻软才稍稍起身,咬住他下唇轻轻磨着,勾他自己加深那道水光,“够了吗?”沉下去的声音与湿意混在一起。

“你很会接吻。在酒吧…就想说。”王栎鑫喘不匀气,却把他抱得更紧,有意让对方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现在说也不迟。”陈楚生避重就轻地回,唇贴在他颈侧,声音贴着皮肤滚下去。

王栎鑫把他的腰往下按,“只接吻,不够。”

没有事先准备过,陈楚生有几分顾虑,但王栎鑫后颈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看起来很难受。他用指腹拭去,“去卧室吧。”

卧室在玄关的另一侧,房间没开灯,全靠两扇一臂长的窗户透进些光。外面防火梯的影子投下来,长的一截落在窗边的沙发椅上,中段被地板吞了,还有一小截压在浅色的床单上,拓下三角形的栅痕。

那痕迹像是地图上的目标点,王栎鑫把陈楚生扑倒在那里,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警告道,“不许反悔。”

陈楚生吻过他的耳垂、脖颈,解开早已松散的衬衫扣子,然后在他胸口落下一吻,“你穿衬衫很好看。”

“你穿衬衫更好看。”王栎鑫侧倒在床垫上朝他笑,伸手拽他衣领,眼神里带着调情式的威胁,“但不许再穿着了。”

陈楚生对自己的衣服丝毫没有之前的耐心,两下就扯掉扔到床边。裸露的身体在错落光影间紧贴在一起,陈楚生的指尖缓缓描摹过王栎鑫的脸颊,感受那柔滑的实感一点点印进指腹里,他也想同样细致地一寸寸爱抚他的身体,但触到的皮肤潮热,激动许久而不得排解的滋味不好受。不想让他难受的想法高过了所有,手掌穿过他紧绷的腰际,覆在他挺起的欲望上。

体温差距让王栎鑫一颤,凉意带来的舒解和想被触碰的欲望叠在一起,他本能地挺腰,把自己往陈楚生手里送。陈楚生配合他的动作收紧指节,从下方稳稳推起,沿着整个长度缓慢摩擦到顶端,指尖揉压打转,再完整地拖到底。身体热切地感知着他的动作,久候得偿的满足带来近乎眩晕般的舒服,王栎鑫无法抑制地呻吟出声,他想去抱陈楚生的肩膀,却不敢移开对望的视线,怕一旦错开,这一切就会像幻觉一样散去。

眼前的目光迷醉松散,掌间的渴望清晰热烈,陈楚生不自觉地加快着手腕的起落,关节带着力量弯曲,指腹紧紧贴住敏感处,让快感浓重而绵长。热意不断涌上来,王栎鑫喘息急促,手向下探去,握上陈楚生同样勃发的坚硬,“你也想要我吧?”

指尖下那处跳动得近乎炽热,陈楚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自己,喉结滑动了一下。王栎鑫贴得更近,把他的手往自己后腰带,嗓音低下去,落在他唇边,“是你的话,我怎么都行。”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陈楚生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艰难地控制住了向深处探的冲动,按着王栎鑫的腰让他向前,把两人的火热握在了一起。

温度与颤动在指间碰撞挤压,烧得人失神。贴合间的摩擦密集,硬挺的侧棱不断碾蹭,带着炙热的濡湿。王栎鑫半是好奇看的同性片都是直接进入,不知道还能这样,也从未想过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身体溃散。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头去看陈楚生是怎么做的。但对方并不想让他分心,舔舐住下唇,舌尖撩拨进去,把每一次压抑不住的喘息都勾出来。

王栎鑫被弄得眼角泛红,不受控地向前顶撞,手掌也忍不住伸下去,和他一起握上。指尖不得章法地圈着两人的顶端,胡乱地揉搓起来。

“别急。”陈楚生反手一压,把他的手重新并在掌心里,缓缓加上力道,让热意一层一层加深,王栎鑫想要快,却被牢牢控制住节奏。陈楚生吻至他耳边,在耳垂与脖颈间辗转,“慢慢来。”另一只手顺着肩臂往下,蹭过腰窝,手指托住臀线,爱抚揉捏。

前后一轻一重,一快一慢,王栎鑫被刺激得浑身发抖,剧烈起伏的胸口抵在陈楚生身上,气息凌乱,却依然贪恋地吸入他身体的味道,靠着那份亲近勉强支撑。

背对窗户的身体镀着一层柔和的浅光,陈楚生的目光代替嘴唇一寸寸吻过王栎鑫线条分明的肩背和手臂,对比之下,手里揉捏着的嫩肉显得愈发温软。像是喜欢这样的抚摸,王栎鑫把腿嵌入自己腿间,让两人的下身贴得更紧,整个人都向他打开。陈楚生没有在今晚做到最后的打算,却不能不为这样被渴望而沦陷,他又一次吻住他,多少次都不够,鼻尖贴着鼻尖,水声和喘息混杂,黏湿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彻底乱了节奏。

肩膀上的手指越抓越紧,手里他的前端也开始勃动,陈楚生意识到王栎鑫快到了,有意让他先纾发出来,指节顶着沟缝打转,速度也越来越快。

“还不行…”王栎鑫手腿并用地抱紧了他,让他动作不开,把溢出的冲动强行压下,因此出了一层汗,声音飘散,“…我想和你一起。”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虚化,只有中心的耳垂清楚,王栎鑫恍惚着想起很多年前人工湖旁,陈楚生的耳钉在烟雾间反光的样子。他近乎痴迷地把他的耳垂含进嘴里,舔刷过那道耳扩留下的竖缝。

他喉间的呻吟随着湿热的气息一同涌进耳廓,陈楚生已经忍得辛苦,终于在王栎鑫用舌尖戳顶耳缝时被点燃,翻身压了上去,用体重将他的腿分开,禁锢在身下。

手指紧握的硬物大幅度地挺动起来,每一次推进都与掌心的节奏错开,让快感反复重叠,在全身各处震荡不休。皮肤的热度,前液挤压出的细碎水泡声,他在耳畔的喘息,都在感官中放大,王栎鑫被一下下冲击撞得浑身发软,腰却还一次次迎上。

胸口到腿根在摩擦间火热,汗水和体液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彼此融化。所有体感都新鲜奇幻,把失而复得的感情渲染斑斓,王栎鑫绷紧腰背,知道自己无法避免地接近顶点了。他毫无章法地吻住陈楚生,直到把两人的呼吸都搅得混乱,又暗示性十足地从舌尖吮吸到舌根,同时死死扣住他的腰逼他更重地挺动。

想让自己和他一起到的心思如此明显,陈楚生手臂稍稍撑起,打算重新让节奏稳下来。但窗外的灯光趁机渗入两人之间,映照出一张情动的面容。他这么近,眼尾有湿痕,睫毛投下参然的影,瞳孔里印着自己的轮廓。

在他执着的注视下,时间飞快地退去,陈楚生看到了王栎鑫在蓝调酒吧桌灯前轻轻跟唱时沉浸的表情,看到这些年里每一次相聚和告别的第一眼和最后一眼,最后定格在深圳租屋里月光下的侧脸。

那一刻倾覆的情绪,这些年都没有改变。

无论他做什么,想要什么,自己都心甘情愿。

掌心的力道骤然加重,带着近乎于压迫的热烈,堆积的快感爆发出来,从下腹冲到四肢末梢。王栎鑫整个人弓起,腰身承受不住地抖动,陈楚生与他一起坠下,两人几乎同时释放,眼前的景象和回忆都失焦成大片的白亮。体内的热流不断喷发出来,每一次都让脊背颤栗,余潮一股接一股,溅落在腰腹泛红的肌肉上,许久都没有人意识到。

完全平息后陈楚生才松开手,王栎鑫瘫软地陷在床单里,擎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下来。他们相互看了许久,一个专注,一个微笑,都不敢相信幸福如此轻易,就像是一场梦。直到触觉回归,两人才意识到身上的泥泞,起身前再次接吻,轻、慢,仿佛有一辈子的时间。

狭小的淋浴挤不下两个人,王栎鑫执意让身上担了更多痕迹的陈楚生先清理。他很快洗完出来,给王栎鑫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浴室门口,自己随便套了条短裤摸出了抽屉里的烟盒。

公寓里有防火报警器,他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在那儿点着了一支烟。

窗户和楼等比例地窄,没什么伸展空间,陈楚生不可避免地看向街对面的窗。身体轻飘飘的,他的思绪也东一下西一下。

他想起一四年那时,正对面是一户养了狗的人家,以前在这窗口弹琴发呆的时候,偶尔会与那条长相乖顺的小白狗对上视线。如今那屋里的装潢完全变了,从阳台到室内摆满了植物,阅读灯没关,软和的暖光把两只杯子的影子从窗榻扯落。

‘那里也住了一对情侣。’陈楚生无意识地想着。看书,喝茶,养花…比起这些,王栎鑫应该会更想像之前的住户一样养狗吧?房子的话…他上次聚会说的什么来着?对了,他说,如果生活变得更好,就买一处视野好的平层。

陈楚生眯着眼吐了一口烟,烟雾挡住了对面的窗,他的目光便继续向上,屋顶之上再往远,是悬浮着的中城高楼,百千盏灯以不同节奏呼吸着,仿佛在提示着无论在什么频次生活的人都能在这世上找到容身之所。‘视野好的平层也不错。’陈楚生笑了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得太远了。

‘不过单独相处了一个晚上,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未来,也不能算远吧?’他打算着回国以后的事,先想到了共同的朋友们,‘群里那帮混蛋肯定要嘲笑我们吃窝边草。’

他又笑了两声,‘没事,那几个我也有的说。’

烟头一亮,一灭。陈楚生的神情显出几分严肃,‘对乐队肯定有影响,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我造成的问题不能让他们担。’他构思了几个解决方向,‘他们几个肯定会说不介意,回去要再多想想。’

浴室的水声停了,陈楚生立刻掐了烟,把飘进屋的青色烟雾挥出窗去,‘会有办法的。’

走进卧室时王栎鑫也正好从浴室出来。陈楚生顺手拿起他脖子上挂着的毛巾,一边躲王栎鑫捣乱摸自己腹肌的手,一边帮他把头发擦干。

等闹够了,天明也比午夜更近了,两人一起瘫倒在床上,仍是没看够彼此,几乎同时转成了面对面的姿势。侧睡的话,枕头就有些显矮了,王栎鑫刚要动手调整,陈楚生已经把手臂垫进他颈下,“快睡吧。”说完,还在他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有这样舒服的枕头,王栎鑫一下子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紧搂着他的腰回吻在他唇上,“晚安。”

窗户的影子小心地框住相拥而卧的一双人,安静地守护此刻的温柔。

入眠的一瞬,层叠的高楼解体成千万碎方,坠入霓虹失色的深夜。河流从荒芜岛屿的中心直冲苍穹,流淌在天际。摆脱了重负的鲸鱼跃出海面,鱼尾拍下,溅出漫天星斗。

荒岛只余梦境彼此。


王栎鑫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很轻,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好。迷蒙间,清亮已经穿透眼睑,意识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睁开眼,却是个全新的世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池水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

这世界的光停驻在他瞳仁深处,隔着静止的水色,守候着夜尽日明的一刻。

就在这瞬间,他等待的人看向他,长夜过去了。

光亮在瞳底舒展,柔和地漫了上来,一直漾到眉梢。他的面容再熟悉不过,王栎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

池水可以捧在掌心。专注,亲近,归属一人。十年里的所有想象,在此刻全都化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池水也可以自由辽阔。完整地接纳下爱人的好与坏,坚定,温柔,永远不会消散。

笑容自己出现,远在思维和情绪之前,是一种本能。

陈楚生的眼神愈加柔和,王栎鑫感觉到颈下的手臂挪了个角度,紧接着耳鬓的头发被轻轻揉了揉。

触感随着那一碰浮上来,他这才意识到两人贴得极近,双腿交缠着。稍稍一动,后背碰到身后发凉的床单,另一边显得更温暖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再次被接了过去。陈楚生抱紧了他,“栎鑫,早安。”耳边的声音慵然,听上去也刚醒来不久。

王栎鑫把下颌搭在陈楚生肩头,透过长方窗的画框,外面的世界重新构造出来,天空明亮澄澈,阳光散在屋檐和梯阶上,果然是个好天气。

王栎鑫抬手抓了一把阳光,袖口盖过手腕,陈楚生的睡衣稍微大了些,宽宽松松的穿起来很舒服。就这么发呆了许久,他才完全醒了过来,意识到衣服给了自己,陈楚生是光着上身的。

昨晚的记忆也回来了,他低头看过陈楚生肩脊麦种色的皮肤,余光扫到床单上留下的痕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微妙的关系变化的不真实感。

怀里的人小动作不断,陈楚生松开他,“不再躺会儿了?”

“不躺了。”王栎鑫坐起来扭了扭脖子,“再躺骨头都散了。”

“那出门走走?我有个地方想去。”

“好啊。”王栎鑫跳下床,捡起昨天扔到椅子上的衣服,拎在手里打量。这身衣服坐过不少不干净的地方,穿之前他不由得做起心理准备。

身后传来一声笑,“穿我的。”陈楚生把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柜子里的都是干净的,你挑。”

“那我可不客气啦。”王栎鑫毫不留恋地丢掉手里的衣服,窜到衣橱前哗啦一下把两边门同时打开,“哪件最贵?”

“哪件都不贵。搞乐队的,没什么钱。”陈楚生摊手,夹了点潮汕腔,“你人这么靓,穿平衫也都帅咧,凑合凑合啦。”

王栎鑫点过一排素色基础款的衣服,“看出来了,你的时尚完全是靠脸和身材在撑啊。”说话间,他挑出一早就看好的衣服,没明说自己看到过陈楚生穿这一身拍的照片。平领白T恤,成套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是算不上什么穿搭巧思的。但因为有那个画面在,这套衣服看起来格外合心意。

换好衣服,王栎鑫又对着衣柜的镜子把睡翘的头发压了下去,然后靠在窗前摆了个造型,对陈楚生一抬下巴,“怎么样?”

“还用说?帅!”陈楚生标准地鼓了掌,继续逗他,“靓仔眼光这么好,也给我搭一套啦。”

“没问题!”王栎鑫重新转向衣柜,后又觉得答应得太快,边翻衣服边补充道,“专业造型师的费用一会儿跟你收。”

他刚挑出一件里衫,就感觉陈楚生走到了自己身后。果然,一双不老实的手摸上自己腰窝捻着,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怎么收?”

这么刻意的勾引根本就只是在逗人而已。王栎鑫回头看他,眼神瞥向卧室的床,“既然都在这儿了…”

陈楚生眉毛一挑,不无期待地等他说下去。

王栎鑫把那件衣服拍在他身上,霸气地开了口,“那就收美元吧!”

陈楚生也没恼,还是看着他笑,任他把自己当成衣服架子一件一件在身上比。每换一件,还附上一个新表情。

王栎鑫被逗得笑个不停,他把最终搭出来的一身塞进陈楚生怀里,“好了我的大模特,穿上就出门吧,快来不及走秀了。”

手里是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同色牛仔裤,再加上白色里衫。陈楚生看着手里的衣服,“专业造型师…是不是有点私心啊?”

“嗯?”王栎鑫不明所以,把自己精挑细选的自信之作又看了一遍,“显年轻,你就穿吧。”

“没问题。”陈楚生利落地换上衣服,揽着王栎鑫肩膀站在镜前,“很配。”

王栎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搭出了一对情侣装。‘现在的高中生都没这么爱秀了。’他摸了摸鼻子,解释道,“纯巧合,而且这俩也不是一个蓝…”

话音戛然而至。镜子里映出陈楚生的举动,他侧过身,轻轻吻了一下王栎鑫的额头,“我喜欢。”

煦煦暖阳在心头荡开,手指在身侧相碰,便没有分开。

堵塞在窄街里的时光被晒出了痕,铺在青砖墙上的树影轻轻晃,并肩而行的身影闯入一帧帧旧胶片,过去和未来在那一刻连通,不朽地印入光影深处。

他们拐进一条商店街,正午已过,大多数店却还没到营业的时候。陈楚生熟门熟路地找到上面印着唱片标志的铁壳招牌,在半地下室的台阶前跟王栎鑫介绍,“就是这家。”

王栎鑫歪了歪头,注意到招牌斜着几度。店门上贴着张发黄的海报,字迹边缘已经看不清了。被陈楚生一推,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一股旧纸壳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大的店面里天连地地连天的摆着唱片。

风铃又响了一次,外头的风与街音就这样被隔绝了。

柜台在最里面,坐在后面的老板抬头认出回头客,招手示意陈楚生过去,自己回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硫酸纸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放在台面上给来人看。

王栎鑫跟了过去,台面上是一张上了年头的唱片,黑色封套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中心的绿苹果也稍有褪色,歌单的部分只有一行,就是他最熟悉的那一首Hey Jude,“披头士?这是原版吗?”

“嗯,1968年首发的7英寸版。”陈楚生动作很轻地拿起唱片,“昨天拜托老板帮我找,交流得磕磕巴巴,还以为没什么希望呢,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王栎鑫被感染得也兴奋起来,俯身凑上前去看反面,看上去比情绪不外放的陈楚生还激动。店老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几次,恍然大悟,“Oh,it’s for him?”

这倒是让人家误会了,王栎鑫一连说了一串“No”,正拼凑单词想要再解释两句,但陈楚生先开了口,“It’s because of him.”

他说得格外认真,店老板抽了一口气,一副被击中了的表情,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什么Cute什么Together的。‘因为我唱过吗?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王栎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一脸真诚的陈楚生,到底还是没招架住,小声丢了一句“来都来了,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唱片。”就夺路而逃。

陈楚生体贴地没跟过去,谢过老板之后便挑了离王栎鑫不远不近的一排也翻起唱片来。听到身后的发展,王栎鑫松出一口气,蹲下身拉出靠墙根的一个箱子,等脸红褪下去之后才开始看唱片,食中二指不断交替,一张张唱片封面在眼前翻过。

“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忽然站起来,把一张唱片举在身前,“你的荒岛生存精神食粮。”

Nirvana乐队的Nevermind,是陈楚生在采访里被问要去荒岛只能带三张唱片会选什么时他给出的答案之一。

“你…”轮到陈楚生惊讶了。

“看啦。”唱片店成了坦白局,王栎鑫没再不好意思,“你的采访…都。”

那个采访,是几年前来着?好像连宣传都没有吧?笑意从唇角扬起来,陈楚生垂下的视线落在刚挑出来的一摞唱片上,“我当时还想到了他。”他抽出一张Eric Clapton,“那个采访是跟乐队一起的,就说了Nirvana。现在想想,要是真去了荒岛碰不到吉他,Eric这种不插电版的听起来才解瘾。”

“他是吉他手出身吗?”王栎鑫好奇地接过来看唱片曲目,“我就听过Tears in Heaven。”

“对,很多人说他是当代的吉他之神。六十年代就在做乐队了,一开始是布鲁斯和摇滚,自己写歌之后曲风就更多了。”陈楚生绕过架子站到他身边,“Tears in Heaven也是我最喜欢他的一首。温柔,悲伤,但又很有力量。是我心目中音乐的样子。”

这些寻常的分享也许没有多特别,但王栎鑫还是感觉很有意思,好像从点点滴滴的了解中离他越来越近了。他把两人手里的和陈楚生挑出来的唱片归拢到一起,眼里闪着雀跃的光,“我们都买了吧?”

“好啊。”被这双眼睛一看,陈楚生什么都能答应,别说是唱片了,“你想今天就听吗?”

“这都买了还能忍着等回国再听吗?”王栎鑫往身后一指,“刚才走过来那一路我看到好几家二手店。找一家买个唱片机,听完换一家卖了,亏点就当付租金了。”

陈楚生竖起大拇指,“聪明。”

两人离开了小店,真的在同一条街的二手店买到了品相不错的唱片机,直接拿回公寓摆弄起来。

西向的客厅下午阳光正好,唱片机就安放在了离窗口不远的咖啡桌上。第一张要听的无须商量,王栎鑫拆出碟片对准放好,按下开关,绿苹果转了起来。

陈楚生把唱臂一拨,唱针落在碟面上,沙沙地,像是用小刀划开信封的声音。只听“嗒”一声,信封划通了。旧时光从参差的开口摇曳出来,“Hey Jude…”

上世纪的唱片里人声和乐器分离度没那么精细,有轻微的底噪,声音也带着圈毛边,却温和又亲密,仿佛五十年前那红极一时的乐队就是挤在这样的小房间里录的这一首封存了阳光的歌。

不过也就安静欣赏了一小节,两人就都控制不住地跟唱起来。进到副歌时他们对视一眼,一起把nananana唱成了lalalala,又一起笑成一团。到重复的尾段,王栎鑫跳起来站成一个大字型,抡起手臂鼓掌。陈楚生立刻认出是他当年快男舞台表演时的场景,便捏着下巴做出严肃表情,模仿某一位评委。

唱片一张张拆了开,听过的就摊在地板上。太阳一度一度往下移,偶尔被云遮住,一地唱片封面跟着光影变换颜色,折射出内里音乐的斑驳情绪。

拆出Eric Clapton的时候,跟唱KTV才停了。陈楚生凑近去听吉他演奏,后来干脆趴在咖啡桌上。王栎鑫看到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也点着膝盖专心打起拍子。

几首之后,熟悉的前奏跳了出来,陈楚生朝王栎鑫扬了扬头,示意是他会唱的那首了。王栎鑫闭上眼,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先前提起来模仿比赛时的高亮。被年岁打磨过的嗓音像山泉滋养出的松木,厚实坚定,里芯清润,在此刻的阳光下显现出暖色纹理。

这有些陌生的音色格外合适,陈楚生坐了起来,静静听他唱完一首歌。余音消散,他移开唱针,拿起吉他,“我来弹,你来唱,试一下。”

他眼神里有种被触动后的专注,王栎鑫心里一动,搜出歌词坐到了陈楚生对面。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没试音,王栎鑫在陈楚生主弦落下时便直接进了,仿佛一早就知道他旋律的位置。他没想到能唱的这么顺,像是吉他在前面铺了一条刚好宽度的小径,让他的声音稳稳地落下去。副歌处他唱得陶醉,下意识拖长了一个尾音,陈楚生的手指同样慢了一拍,竟无缝地接上了,整句也随之亮起来。

陈楚生知道这首歌原本有非常沉痛悲伤的底色,但那一个音的配合让他有了新的想法,节奏的处理逐渐有了自己的印记,旋律也呼吸起当下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王栎鑫看见了,自己的改动都被好好地托住,铺展的乐声与歌声在空气里扣合、完整,就好像他们早已在这首歌里遇见过。

整首唱完,他们看向彼此,谁都没说话,默默确认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良久后,陈楚生拿出手机,“我们录下来吧?”

一次久违的合作,也是一场仅对彼此开放的音乐会。乐声潺潺流淌在两人之间,陈楚生不再模仿原曲技艺,弦音从指尖生出,带着无法动摇的笃定。昼夜轮转,前路迢迢,有约定,便不染悲伤。王栎鑫微微前倾,琥珀般的眼眸盛着弦音的反光,声音从往昔来,穿过时间的门,无需寻找,光芒自知向何处奔赴。

指弹间琴弦拨起暮色,温厚的木纹爬满吉他。余音停驻,着形成悬在两人之间的一瞬幻象。

一切感叹在此刻都多余,幻象消散,他们在天堂门前拥吻。

唇舌纠缠,交换言语无法表达的感动,化作难以遏止的热流,将两人一同卷入。

陈楚生跪在地板上撕开最后一张黑胶碟的包装,“Nirvana,一面五首歌。”指节从王栎鑫心口划到下腹,与指尖一错,便卸掉了碍事的裤扣。

他挑起唱针悬在碟面上,“你坚持得到B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