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谁也没想到跨年最后的二十几分钟会如此惊天动地。
陈楚生缺席舞台的事王栎鑫知道的不少也不多。他想着很长时间里陈楚生总是疲惫的面容和坊间听到的传闻,义愤填膺地认为有些原则问题就该去反抗,他以为背后的原因出现后,这事就能顺理成章地获得大众理解。
但后来风声变了,歌迷的等待,给主持人的压力,合约精神,杂七杂八的说法、报道每天都不一样。
那一阵王栎鑫烦躁得厉害,哪儿也不想去,窝在家里一遍遍地查新闻看报纸,舆论的偏移一、二、十、百,先还能劝慰自己仅仅是个别的声音,很快,便一边倒了。
没成想这些都还不是最严重的。各方势力平衡了,律师起草的文书过了,解约、赔偿的消息才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愤慨、烦躁、忧心转化成了一个‘怕’字,陈楚生会怎样?王栎鑫不能直接问他给人乱上加乱,就每天给快男的几个人打电话,一打就是一整天,试图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未来的轮廓。
有人说,陈楚生知会他们的时机是考虑过的,没有不声不响地瞒,让他们满世界去找,但也没给任何人一个劝告说服的机会。
有人说,陈楚生先前得罪的高层是谁谁的亲戚,让对方逮到这大把柄,势必要落井下石让他翻不过身来。
也有人说,权利的游戏总有制衡,利益推动下也有能起到雪中送炭作用的手,只待风波退去。打官司听起来吓人,但反而是能有转机的时候。
电话打到最后,无论对面是谁,都会有一句这样的话,“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你还小,别掺合这些事”,“别为了陈楚生跟公司对着干,他担得了的事你不行”。每次听到他们这么说,王栎鑫都感觉自己往回退了一步,又或许是自己从未长进过。
娱乐圈声色犬马,入圈一年半,王栎鑫曾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城市里视野有限的高中生了。但到头来,他对周围的人和事毫无掌控力,连理解这些事件都要靠别人掰碎了说给自己听,又怎么能帮上忙呢?
他整夜整夜地做梦,无意识的大脑放大着所有坏的可能,偶尔也会像昨晚一样安排一场奇迹降临,让梦醒时分数倍难熬。天还没亮,但王栎鑫不敢冒延续梦境的险,他坐了起来,手指机械性地把手机盖推上推下,想着能给谁打个电话问问今天的情况。
‘五点十五,太早了。’王栎鑫把头埋进手臂里,又想起电话那头大同小异的话,不懂十九岁的自己为什么这样没用。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陈楚生说到底,也才二十七岁而已。
老家楼下阿婆的大儿子也是这个年纪,上班五年,在经验丰富的团队里只能做杂编工,被领导的话术、算计绕得满头雾水。陈楚生肯定比他要厉害得多,但他真的应付得来那么多明刀暗箭吗?王栎鑫拿起报道上编辑恶意挑选的陈楚生垂着头的模样,消沉的心再次坠了下去——他还能在舞台上唱歌吗?
一个多月前的深圳,在陈楚生家里过夜的第二天早上,早餐摆了一桌子,生滚粥、蛋肠粉、小馄饨,什么都有,都是给自己的。他什么都没吃,说是不习惯那个时间吃饭。连着前夜的好奇,王栎鑫追问他驻唱时的生活,从语气轻松的故事里窥见了他多年以来摸爬滚打的种种——替乐队出头被酒杯划伤,被客人吐在身上,付不出房租的时候白天也要去打杂工。他说有坏的,就有更多好的,至少音乐是相对自由的。
远从第一次听陈楚生弹唱起王栎鑫就知道,他的音乐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从街头、夜场到最盛大的舞台。
但王栎鑫不想他回去了。
他的真诚应该有更多能接收住那份情感的人听,他的音乐应该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中共鸣,应该有人为他奔赴而来,他说完谢谢,抬起头,应该看到满天星海。
如果陈楚生还能一直站在那样的舞台上,王栎鑫什么都愿意去做。
但什么都做不到。
挣扎,迷茫,循环反复。
停滞的思考最终崩塌,留下无能为力四个字。
认清现实后,他在窗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升起,他才点开短信,敲出一行字【哥,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即使只是微渺的一件小事。
他抱着一丝希望,却迟迟没有按发送。
他不是太会真正意义上的换位思考,但还是尽力从对方的角度去想了。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但对方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也不好直说。王栎鑫意识到这条短信只会麻烦陈楚生反过来安慰自己而已,他赶紧把字删来,屏幕回到一片空白。
手指在按键上踌躇,再打不出什么话。窗外,北方迎来了一个久违的晴天,但陈楚生还在长沙,那边前几天一直下雨,现在怕是更冷了。这样想着,王栎鑫打开网页,搜索长沙的天气,第一条就是寒潮预警。
他回到短信页面。【哥,今天降温,多穿点。】
无关紧要,可以被忽略,也好过沉默和给他添麻烦吧?王栎鑫只能这么想。
短信发出去后,他仍望着不知方向对错的远方。
陈楚生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王栎鑫是没怎么用过‘哥’这个称谓的。不熟的时候就只有采访里被安排了夸赞的角色时会说‘楚生哥’,熟了之后,他就更不爱叫哥了。
‘这时候倒是不嫌这么套近乎不酷了。’陈楚生笑了一声,还是王栎鑫很介意的那种几乎全是鼻音的轻笑,‘傻小孩,应该躲远点才对啊。’
他看了太多页文件,听了太多个方案,这么一笑,倒是在这寒冷又漫长的一天的末尾,得以放松了下来。
陈楚生在酒店窗户旁边的转椅瘫坐下去,仰头看向天边,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王栎鑫扔出一枚石子,打碎了自己发呆凝望着的湖心月。
原来命运在起始就预示,面对他时自己内心无法圆满。
他是个小太阳啊,他当然觉得无波无澜的月光像假的。
他只有十九岁。他不该被一份有负担的感情束缚。那么好的天份,那么有感染力的笑容,他就该光芒万丈,去唱歌,去爱,轰轰烈烈,无畏无悔。
这一刻,陈楚生无比庆幸酒吧里的那个吻没有发生。
长夜,就让习惯它的人独自面对吧。
【别担心】
【我会唱下去】
他们都要一直唱下去,是拉过勾的约定,也是剩下的最后一点无法打消的念想。
如果同向而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还能循着彼此的歌声再次靠近。
事情尘埃落定后有了一次久违的聚会。
陈楚生也来了,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冷场也不多话。他们都喝多了酒,该说的说了,该骂的也骂了。酒杯磕碰的声音响过几轮,七嘴八舌就统一成了“人要向前看”和“明天会更好”。
可王栎鑫看得出来,他没那么好。
说的都不是要紧的,笑总是慢半拍,是控制过的,以为没人看他的时候还会望着酒杯出神。
心里那一点点侥幸也消散殆尽,王栎鑫知道那句【我会唱下去】是真的,但里面千难万难,他一丝一毫都分担不了。隔着半张餐桌,他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自己无法站在他身边,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
‘如果当时亲下去就好了。’王栎鑫糟糕地想着,那样的话即使帮不上忙,也能有立场留在他身边。这念头太自私了,王栎鑫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让它离开脑海,‘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在他身边又能做什么呢?’
坐在旁边的苏醒余光看到他的举动,挑着眉毛靠过来,“你这是为被甩巴掌练脸皮呢?”
“滚。”王栎鑫不想理他。
“诶呦。”但有些人就偏爱热脸贴冷屁股,苏醒揽上他的肩,“这是遇上什么难受事了?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这下是摆脱不掉了。王栎鑫怀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问他,“你说,怎么才能成熟起来?就是人家不说也能看明白他的想法,帮他分担些事?”
以为会听到什么少年少女分手抓马的苏醒一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憋出一句方言,“你这个娃是有点楞。”
王栎鑫甩开他的手,“就知道问你没用。”
“没用是吧。”苏醒收回手,把酒杯往旁边一敲,“那我知道的这个绝妙的办法就不告诉你了啊。”
半信半疑间,王栎鑫还是接了暗示给他倒了杯酒。
苏醒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一瞥,“Texas Poker, 德州扑克。知道是什么吗?”
王栎鑫涌起一股火,“我认真问你,你让我打牌?”
“跟你玩的牌能一样吗?”苏醒没再卖关子,掰着手指给他数,“德扑不是靠运气的。你得看别人的眼神和动作,去猜他手里拿的是什么,这叫观察。你得忍住冲动,不是什么牌都跟,这叫耐心。输赢都要自己担,不怨天不怨人,这叫担当。”他顿了顿,“还有啊,不管你多紧张,脸上都不能露出来。能做到这几点,离你说的‘成熟’就不远了。”
这描述听上去跟大话骰有些像,王栎鑫无意识地抬起头,正撞上陈楚生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两人都怔住了,一时间都没做出反应,就这么在一片嘈杂声中对望。
苏醒以为他不买账在走神,又继续给自己的点子加起码来,“你知道国内都什么人在玩德扑吗?李开复、马化腾,这级别的。娱乐圈的,陈道明,是不是一看就深藏不露,像个世外高人…”
他说的话,周围的声音,王栎鑫都没听见,陈楚生的眼神里有过什么情绪,被撞见的时候就消散了。王栎鑫定定地看着他,近乎绝望地思考着,想要把那稍纵即逝的影子拼回去。
仿佛是看透了自己在想什么,他眼里又闪过了一丝不忍。之前的画面倏然拼全了——他默默地看着自己,做了一场告别。
‘不行…’王栎鑫眼眶一酸,搭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
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他吧?要不然,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就在王栎鑫沸腾的血液几乎让他想把桌子掀翻从最短路径冲过去的时候,陈楚生毫无征兆地移开了视线。他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神情淡漠,就好像他刚才在看的不是王栎鑫,而是他身后的一幅画。
没有比这更明确的拒绝了。
不管他接不接受,这就是最后了。
那之后的事王栎鑫都不知道了。他一动没动地坐在原地,椅子上有钉子,把他钉死在了那里。直到血液流光了,血管还一阵阵地发热。
后来几年,那张桌子上的人联系渐渐少了,也不生疏,只是像四季更迭一样把过去阶段里的人留在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上。这对王栎鑫来说最难适应,但好在虽然难,虽然慢,他还是逐渐接受了哪怕是一起度过改变人生节点的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开始自己摸索,重新调整节奏。他尝试了许多新的事情,换过公司,打起德扑比赛,也改了些性子。学会了怎么在人前保持得体,怎么在失落的时候藏起表情,怎么用稳妥的方式讲出别人想听的话。
所以再聚会、相见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够保持亲密。在合适的位置上,做合适的表情,说合适的话。不去想那个告别,也不去想再之前的种种。
躲得久了,藏得深了,然后自己也找不着了。
但那条短信王栎鑫一直留着。
职业原因得经常换号码,短信就存储在了手机本地。手机过时了,和他入流的穿搭有些割裂,但他一直都没想过要去换,因此还闹出了笑话。
是他开始尝试真正去做演员的时候。
进组后共用休息室的年轻后辈第一次见他,先看到他拿着手机的背影,上来叫的就是“叔叔”,让全剧组的人开了几天玩笑。
不过也算是因此破了冰。剧组不是大制作,气氛轻轻松松的,作为一次正式的试水刚好。
剧目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隔壁也建了个现代剧的组,里面有个长几岁的二线演员偶尔会过来找王栎鑫打篮球。没想到互换号码后,对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过来,追求意味明显。
王栎鑫尝试过冷处理,但收到的信息内容却更加露骨了。他觉得困扰,却又不好在刚踏入半只脚的圈子里闹得太僵,只能想着再换个号码。
同组关系好的前辈好心提醒,说他初出茅庐,跟导演和团队刚建立起联系,现在换号码不合适。王栎鑫只得如实相告,前辈听了有些意外,意外那人在人前言行礼貌,私下却这么不得体。后又笑笑说没什么见怪的,这种事看不出来才是正常的。他不放心地又叮嘱王栎鑫几句,说同性之间的事圈里向来有规矩——见光不死人,死事业。想要好发展,就别让任何人知道。想谈恋爱,就别做梦,有的是麻烦等着,要挟勒索,上黑名单,甚至还有拿潜规则当筹码的。
他没指名地讲了几个故事,王栎鑫越听越心惊。
故事还没听完,后辈推门进来,听说王栎鑫要换号码,逮着机会了似的劝他干脆换个iPhone,别再像大叔一样守着那推盖手机,连微信都没有。
王栎鑫没正面回答,敷衍了过去。后辈看穿,又说
现在的新手机拍照清楚,演戏用得着,接收剧本也方便。这个剧组的导演是爱打电话,但许多其他组都是用微信新出的群聊功能来联络的。
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王栎鑫也是知道的。他还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跟号码一起换了。旧手机没有处理,和记忆一起收好了,每次听到陈楚生出了新歌,他都会拿出来再看一看那条消息,暗自见证他走出来的每一步。
那条路很难,很长。一直走到快乐男声过去整十年的冬天。
蓝色幕布的酒吧里,陈楚生的吉他背带像彩虹一样挂在肩头,他的乐队发了专辑,和他一起站在台上。
唱有没有人告诉你的时候,他看了过来,许是因为那是07年快男时期的歌。王栎鑫便举起手跟唱起来,心想,‘雨后的日子,真好啊。’
不插电版实在太适合今时今日的陈楚生,庆功宴之后的回家路上王栎鑫还无意识地哼着。
“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未知的闸门。
距离感轰然砸下,王栎鑫胸口一阵钝痛,他赶紧锤了锤,强迫自己不去细想,‘没那么年轻咯,熬个夜心都慌了。’
‘他现在很好。’王栎鑫想着陈楚生在台上唱得尽兴的模样,‘他还在往更高更宽广的地方去。’
他顿时来了主意,想要去回复当年那条消息。
内容已经想好了,就说,【你做到了】。
那个号码不知道换了多少主人,至今还是不是在使用,无论如何陈楚生都不会收到。
所以其实他是为了自己才会想要发送的,潜意识里觉得回复了消息,这个对话才真正结束了。
对话结束了,别的什么说不定也能释然了。
他拿出收在盒子里的滑盖手机,外壳的颜色没怎么变,只是少了些原本的光泽。相比之下充电线发黄得厉害,连接在手机上看起来并不匹配。
旧手机亮了一下,来不及数清屏上坏了几个像素块,就永久地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