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手机已经坏了许多年,却承载着绵延的承诺,无法归还给从前的自己。
王栎鑫弯腰去捡,短平的指甲划在抽屉底板上。
“哧——”到头的唱针再次跑过碟面,回到起点。
还衣服的机会来得比想象的快得多。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蘑菇屋火了。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提过团综,但到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这一次不一样了,策划准备进展飞快,不过个把月,录制时间就已经在日程上敲定了。
在与陈楚生见面这件事上,王栎鑫已经比上次好多了。回避掉单独相处,就几乎可以相对自然地兄弟相待。但这样一来,那套要背着人还的衣服就变成了烫手山芋,得速战速决。
第一天晚上在酒店轮流洗漱时导演组暂时离开了房间,王栎鑫见客厅没其他人,飞快地翻出衣服递给陈楚生,“一直没机会还你,这回带过来了。”
眼前的衣服熟悉又陌生,眼前的人目光闪躲,除了想跟自己划清界限,没其他解释了,陈楚生没有接,“我不记得说过要你还。”
王栎鑫又往前递了一些,“跟你借的,当然得还。”
陈楚生往后一撤,“我不收给出去的东西。”
两人拉来扯去,忽然不远处传来声不耐烦的“哎呀。”
苏醒从沙发坐起来,露出一颗头对陈楚生道,“还不懂吗?他的意思是不要你穿过的旧衣服,暗示你新买一件一样的送他。”自顾自地发表完意见,他没仔细看两人惊讶又心虚的表情就又躺了下去,“一天天的。”
都没注意到有人在的两人面面相觑,改用眼神来了一场拉锯,未果,王栎鑫干脆把衣服往陈楚生怀里一塞,不讲道理地转身溜了。
完成了任务,他松出一口气,再加上几杯酒,神经就更加松弛了。有人赶鸭子上架,让他把写的歌给陈楚生听。‘唱歌,对,陈楚生希望我多唱歌。’迟缓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他接过吉他,唱了一小段。
关于爱的讨论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现在。最不该碰的话题,跟最不该的人,王栎鑫终于清醒了一点。
一点清醒也有代价,酒意退散,心情也消沉了下去。他想敷衍过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正常人是怎么看待爱的。这一天很长,他已经很累了。
累的时候,真实的自己就藏不住了。
他们挨得很近,王栎鑫侧着头,说了真话。
爱是什么?宏大的,渺小的,长久的,短暂的,他都见过。他也爱过。
旁人太吵,他的视线跃了过去,投向窗外的夜晚。
“一片黑暗。”
几步外,摄影机闪着红点。陈楚生压了一口酒,把自己的真话压了下去。他知道王栎鑫状态不好,但不知道有这么糟。‘得慢慢来。’陈楚生想着,‘用他能接受的方式,用他选择的关系。’
陈楚生是能当好‘大哥’的。
他能把稳重和亲近发挥得恰到好处,让人没有心理负担地依赖。他说的话、做的事九成日常,偶尔托举帮忙,再敏感的人也不会鸣起任何警报。他擅长让聚会惯例的酒后交心环节为自己所用,爱的话题还太早,那就先用别的讨论铺垫,对方还不愿意敞开心扉,那就多讲一些自己的事,理解是双向缩短的距离,一点,再一点。
录制时间并不长,每一天都很重要。陈楚生没时间处理听到深爱的人对自己说爱的尽头是片黑暗带来的痛苦。
被忽视的痛苦变成了诅咒,在逐渐轻松的相处间歇耳语低喃,在深夜和清晨歇斯底里。但也没什么是他不能习惯的,毕竟过去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重新相处的第四天,王栎鑫喝得比前几天加起来还要多,他在深夜里搭着陈楚生肩膀,没有逻辑地说了许多话。
他说,“哥,你说人和人之间,能混到‘熟’,是不是就是个计数的过程啊?见过多少次面,交过多少次心,一起多少次喝到断片,够数了,就熟了。”
陈楚生把他刚加满的酒倒进自己杯子里,给他换成了水,“嗯?大哲学家,你说说,这个数字是几啊?”
王栎鑫豪迈地干了,仰头看天,“跟不同的人,数字也肯定也是不同的啊。本身就相近的,有缘分的人,数字可能是1,只要坦诚地聊上那么一场,就完全理解彼此了。”他又想到一种情况,挺直背完善了理论,“哦对,还有那种,一见钟情的,那最小数字可能是0。”
他贴过来,是他清醒时候不会允许的距离,“哥,我们俩…”他掰着手指头,“年龄,经历,性格,思考,离得都太远了,缘分也…”
声音弱下去,完整地顿了一下,好像在等什么崩溃,但心里那个很庞大的东西被酒精麻痹,没有被这一句吵醒,让他得以继续说下去。
他摆摆手,“我是说…我们俩就属于数字很大、很大的那种,十五年…十五年,才终于快攒够啦。”
“是啊。”陈楚生笑了,拿起座椅下的酒瓶,一口一口,杀死灭顶的情绪,“十五年了。”
看到他笑,王栎鑫也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仰过去。
解忧杂货铺限时开张,他们用空酒瓶兑换出两剂良药。一剂遗忘,一剂释放。
远海吹来冷风,细束水流结成浪,砸在沙上,又拖着嘶哑的嗓回退,应上身后帆布铮响猎猎。
篝火熄了,神经逐渐麻木,但笑声真了起来。
夜晚过得荒唐,醒来恍如隔世。陈楚生领头,他们跟导演要来了一个出海之前洗澡休整的机会。
导演把穷字贯彻到底,只开了两间房给他们用,宿醉的两人走不快,和磨蹭的张远分在了同一间。
王栎鑫最后洗完,在浴室里就换好了带来的T恤。临走要穿外套的时候才发现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沙印。‘可能是行李放在了帐篷的打扫死角。’他皱着眉头边想原因边把沙粒拍掉,还是有道黑印,但又没带别的衣服过来,他捏着衣服相看,手臂越伸越远。
“脏了?”陈楚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栎鑫随口应道,“嗯,在帐篷里蹭上泥了。”
“穿我们的?”
“不用,我穿我昨天那件就行。”
“你那件好薄的。”陈楚生拿起一件衣服,语气平常,“今天出海,冷,再套一件吧。”
背对着二人的张远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从袋子里挑出一件干净衣服,就要转身拿给王栎鑫。身转到一半,对上陈楚生一个不明缘由的审视目光,他一愣,手里的衣服不知怎的就没递出去。
王栎鑫没等到张远这根救命稻草,话说到这份上,又当着别人面,实在没有不去接陈楚生衣服的理由,他只得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哥,你的衣服真好看。”
陈楚生点点头,“好看你留着穿。”
好不容易把一件衣服还回去,不能再重蹈覆撤,王栎鑫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今天穿就够啦。”
陈楚生摆了下手,“知道了知道了,得买新的送你。行,一会儿把地址发我。”
“生哥这么大方?”张远凑了过来,“什么牌子的,也送我一件呗。”
见他翻开衣领,王栎鑫也好奇地看过去。
原本衣标的位置只剩下一茬参差的毛边,成功触发了王栎鑫的强迫症,他高高挑起眉毛,质疑道,“你怎么把标剪了?”
陈楚生不解,“碍事啊,扎人啊!”
王栎鑫更加不解,“剪了才扎人呢!”
“不是因为衣品好,怕被我们学吧?生哥?”张远打圆场开起玩笑。
陈楚生接了,“是咯。想要同款?那得好好求我。”说这话时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王栎鑫想也不想,“拍张照片淘宝一搜就搜出来的事,我们犯得着求你嘛。”
“你是不是傻。”张远拍了他一把,“自费的和免费的能一样吗?”
王栎鑫当然没求,但因此一整天都有一种没用求人也白穿了的感觉,还不介意地拍照报了平安,有点刻意展示自己很自然的意思,给陈楚生看,也给自己看。
没想到陈楚生也自然地真去让助理来要地址了,王栎鑫看到微博评论的时候,地址已经早给出去了。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挽回之道,果不其然在节目过后不久收到了陈楚生寄来的包裹。
两指宽的纸盒里除了那件衣服,还有一张简单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四个字。中间大大地写着「送你」。送字头上加了^重音符号,杜绝着一切被归还的可能。
落款处是「哥哥」。两个字是一笔一划写的,签名的话,估计能节省99%的时间,这么一想,那两个字看起来有些阴阳怪气。
‘别过度解读了。’王栎鑫把盒子连带卡片一起收进衣橱,当成是一件不会上身的新衣服。刚关上橱门就想起一个未解的问题,‘话说这衣服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盒子又被拿了出来。他翻开衣领,一下子愣住了——那里没有衣标,只有扎人的布料锯齿。
大脑构建了几种陈楚生或者助理装错衣服的可能,又都被逻辑一一否定。一条稍稍分明的线再次模糊,王栎鑫捧着那件衣服站在那里,没能拥抱,也无法放下。
沉默了半晌,他掏出手机找到陈楚生的微信,到底没去问什么,只是发了普通的感谢话过去。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天气软件。
北京,33度,雷阵雨。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茶桌上的六线谱。同时,陈楚生耳机里的音乐被消息提醒音打断。他皱了一下眉,手上的铅笔却没停。
音乐声结束,第二张谱纸也刚好写到了头。陈楚生用指节敲亮放在一边的手机。
之前的提示是一条微信。【衣服收到了,谢谢哥】
他搁下铅笔去回消息。【不客气】
对方应该不会再发来了,陈楚生放下手机,把两张六线谱并排摆在眼前。
又是一声提示音。
手比眼睛动得更快,目光移去前手机就回到了手里。对话框里有了新消息。【打雷天记得关好窗户】
陈楚生抬起头,正迎上又一道闪电劈下,这才注意到外面下着大雨。他拿掉耳机,起身在各屋走了一圈关窗,然后回到茶桌前打字。【你不提醒还真忘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个字过去。【救雨恩人】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小狗戴上墨镜耍帅的表情包。
陈楚生缓出一个笑容,目光回到曲谱上。
纯靠耳朵扒出的谱不见得准确,他拿着吉他一节节顺着,边弹边改,然后又跟耳机里快发演唱会的人声比对了一遍。这回他有九成把握还原了王栎鑫用吉他创作时歌曲的样貌。
曲子整体跨度不大,小节之内基本只在一个八度徘徊,重点音经常落在la,sol,mi几个温润音级上。说明他写这首歌时应该是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上的。
陈楚生重新拿起铅笔,从前奏开始研究起来。
D小调缓缓展开,预示着这是一个阴天里的故事。主音起步,半音下行,像一声沾了雨水的叹息。平稳,却隐藏着克制的不安。
铅笔一抬,一放,进入主歌。笔尖在属音浮沉,向上攀到主音,又落下。努力想要挣扎,但总是因为什么事打破了希望,倾诉的意图也消了下去。
这和他那天的听感是一致的。
副歌用连续的同音作支点,频繁重复。那句的词…陈楚生闭上眼睛回忆,是…‘如果有’,‘如果有一天,你看透这世界’的前三个字。
那天的海边和发布出来的终版,他都唱得柔和,但循环不变的心情,仅仅以一个‘如果’的可能性作为支撑,又如何能看得透这世界,走得出黑暗呢?
他揉了揉眉骨,看着手机的方向出神。
‘就这么打电话过去,还是会像蘑菇屋那晚一样吧?’他对自己摇摇头,拿起那张六线谱看向最后一段。
没有大幅度的爆发,把旋律推向最高点便立刻收回。
试图冲破桎梏,直面自己,却终究没能彻底放开,只得归于安静的假象。
‘有限的诚实。’陈楚生把曲谱放回原位,手指在桌上一下下点着。
他再次拿起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