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va通天桥

2023 柳州

节目收工已经很晚了,对掉队玩家的惩罚却还没结束。

和王栎鑫之间早没有了之前的隔阂,但房间只有一张床,陈楚生有些担心他会不自在。他等了几秒,见其他两个人没有主动邀请的意思,便还是在场面变得尴尬前开了口,“我跟你一间吧。”

王栎鑫走过去抱他,直白地说出觉得他的举动很暖心。陈楚生肩头一松,心里的那点担忧落了地,欣慰地想着如今开不开心都能明说了,这很好。

过去的几个月里,每次见过陈楚生,王栎鑫的状态都会比之前再好上一些。平安夜是一起过的,跨年也在一处,又在海南录节目、过春节、度假,他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其实07年以后,他们就再没这样密集地相处过。那时是月余的同吃同住,这一次虽分散,却更绵长。从蘑菇屋算起,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每隔一段都会聚一阵。相同的行程在日历上一格格点亮,计数器飞快地累积,终于到了王栎鑫口中那个很大很大的数字。在波折的情感之外,达成了‘了解’。

他们领了房卡,走过光线昏暗的走廊,陈楚生打了个哈欠,行李箱在地毯边缘轻轻一顿,就被王栎鑫接了过去。谁也没说话,电梯“叮”一声开了门。

房间很干净,桌上摆着果盘和花束。空调送着风,缓缓打散花束的香,和着广西春末厚重的湿气,并不惹人讨厌。

浴室门一开、一合,切断一团热气,很快被凉快的房间同化。见陈楚生已经躺下,王栎鑫放轻了动作,按灭屋里给自己留的灯,在大床的另一侧也安顿下来。

陈楚生今天一直照顾着他,吃饭时帮他拒绝整蛊食物,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为他跟导演组沟通,刚才也主动接纳。王栎鑫窝在被子里,叠叠摞摞地想着这些事,心头越来越暖,融化了一颗糖。

不止今天,从一个冬天前的那天开始,陈楚生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关心,陪伴,细致到有些婆妈。‘他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出现过太多次,王栎鑫摇摇头,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想错。陈楚生原谅了当年,见自己过得不好还愿意伸手拉一把,应该感激、回报,绝不能再去招惹他了。

王栎鑫成功在念头刚冒出的时候就把它打消了,为了不让陈楚生因为自己的鼾声睡不着,他特意等了一阵,直到听到身边的呼吸越来越安稳,才慢慢合上眼。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腰上忽然一沉。

陈楚生翻了个身,手臂搭了过来,正好圈住王栎鑫的腰。王栎鑫唰地睁开眼,呼吸跟着一顿。

像是不确定自己碰到了什么,陈楚生的手上下动了动,然后搂得更紧了些,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手掌掖进腰下,背后传来平稳的心跳,气息浅浅扫过后颈,带着温度一路渗下去,怎么想都超过了他们如今相处的尺度,王栎鑫睡意全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难耐的几个呼吸后,外面有车开过,前照灯一晃,伴着轮胎碾地的低响掠过窗沿。

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声光,王栎鑫涌起一股心虚。他艰难地扭动了一下,没能把陈楚生甩开。

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陈楚生爸爸的采访,他讲说陈楚生小时候总是习惯抱被子睡。‘这种靠近不过是他睡着后的本能动作。’王栎鑫闭上眼,无意识地把被角团成一团攥在手里,‘算了,老老实实当抱枕就好。’他慢慢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睡过去。

仿佛是专跟他作对一般,又是在意识快要散开的时候,后颈忽然传来温软的触感,如雏鸟振翅一般地轻。

细碎的绒粘在微风梢头贯入神经,痒而慢地扫过,肌肉一寸寸绷紧,王栎鑫意识到那是陈楚生的嘴唇蹭过自己的皮肤,好像比无意多了一瞬的停留。

无头的心绪倏地灌入身体,化成一声心跳。

王栎鑫愣了许久,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醒着吗?”毫无睡意的声音不算小,几乎能把浅眠的人叫醒。

陈楚生皱起眉,一动,鼻尖埋进王栎鑫发尾,吸气重,吐气轻,“…栎鑫…”他在半睡半醒间伸过另一只手臂垫在王栎鑫枕下,“快睡吧。”

一声,两声。

心跳顶了上来,撞在胸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他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出现过太多次的问题带着每一次的情绪在耳边重叠。

为什么?

因为他也从未走出过那个晚上。

空气塞不进震荡的胸腔,还未远去的、陷入黑暗的那段日子里,王栎鑫也不曾像此刻这样痛苦。

那这些年,陈楚生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他也像自己那样……念头尖利地劈开心神,王栎鑫猛地抱住他的手臂,迟来地想把他背负的重量全数扯回自己这边。

那些无望的苦痛,落在自己身上是活该,是自己做的决定,在最美好的时刻把一切斩断。

但从开始到现在,陈楚生都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最初的指引,面对祸事的保护,被自己冲动地索取后,还想要为彼此计划出一个未来。

通红的眼眶烧出滚烫的悔意,把那些曾用来安置现实的理由全都熔化。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自以为考虑到了所有关键的事。音乐、舞台、风险、泄露的后果、远去的理想,条目排得密密满满,却把最该写在第一行的一项漏了——在陈楚生眼里,他比什么都重要。

少了这一项,其余全是偏差。

‘你真的没有想到吗?’王栎鑫强迫自己去思考,已经迟了太久了。现在,今晚,必须把一切想清楚。

最害怕面对的记忆回到眼前。

窄街上的公寓里,陈楚生握紧自己的手,甘愿舍下一切来换一个回应。真心被空洞的谎言撕毁,他愤怒地起身,却没说出一句重话。阳光千缕,他陷在阴影中,低着头接受残忍的分别。

和这样的他一起,困难和危机真的就完全过不去吗?为什么没跟他再谈谈呢?怎么一遇到事,就怕成那样?

当陈楚生勇敢看向未来的时候,自己看到的只有退路。王栎鑫终于明白过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择,是恐惧。

恐惧编出一套逻辑,说服自己在一个可能面前就放了手,给深爱的人无端带来一场长达几年的煎熬。

如今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自己一点点拉回来?

以‘大哥’的身份陪伴,一次次保护、解围,还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刻,用音乐送来光亮。

光亮。

王栎鑫默默地重复着。

光亮。

雪夜里的吉他声在耳畔响起,几个月里相处的点点滴滴一页页翻过,带起一阵暖风。

冬天过去了。千头万绪都随雪化去,只剩下他的坚持,他的痛苦,他的好。

恐惧和立场被轻易地推翻了。过去无法改变,但眼前的路无比通明,是承担。

‘如果他走不出去,我也绝不再后退。’

承担不确定,承担代价,承担共同的结果。

“对不起。”王栎鑫转过身,望向自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对不起。”

一次为当年的畏缩放弃,一次为现在的不顾一切。

“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也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不想就拒绝我吧…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绝不会再让它落空了。”

宣言掷地有声,但陈楚生没醒。

‘他累了一天了。’王栎鑫想着。

他握紧陈楚生的手,声音仍颤抖着,眼神里却生出无忧无畏的光,“我要追你了,你会知道的。”

几天后。

镜子里,化妆师正一根一根地给自己夹顶发,陈楚生看着身上十几年前流行的polo衫,深觉妆造搞得这么细毫无必要。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进隔间的拍摄场地。

目光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同样是老气的款式,王栎鑫穿起来就很好看。湖蓝在许多人身上都很灾难,到了他这儿却利落又活泼,一室死板都因为他亮堂起来。

离幕布还隔了老远,但王栎鑫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他挪开了搭在身前凳子上的腿,“生哥,这边!”

‘你知道自己占位置的心思有多明显吗?’陈楚生笑着走了过去,随手帮他理了理领子。

王栎鑫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周围人说,“还得是生哥,穿什么都好看。”

这就有点不管别人死活了。

张远把身前的陆虎扳过来,用一种老太太溺爱大孙子的口气夸道,“虎子啊,我看你穿着也挺好看的。”

陆虎顺势也给张远理了理衣领,“咱都立立整整的!”

王栎鑫没理会调侃,拉陈楚生坐下,手臂搭着他肩膀。

‘他对我好像不一样了。’陈楚生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

风推走了云,过去的情景搭载光束而来。

那次其实算不上是一个吻,只是闻了一下,微微一碰。

这次也算不上。

王栎鑫把那簇发梢抿在嘴唇中间,轻轻一扯。

他要让陈楚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过去被当下接纳,重复了一帧。

更多的光束照了过来。

吉他弦间再次响起tears in heaven的旋律。

目光相抵,对焦成崭新的六月。

他在熟悉的落点唱起来。

天堂的大门再次敞开,降下一座通天桥。


长沙

选人刚开始,紫色的队标就塞进了自己手里,王栎鑫没听进去林志颖在说什么,跟陈楚生对上视线,从他目光里读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坚定。

王栎鑫心里已经笑开了花,紧急抿住嘴唇低下头来隐藏表情,同时也注意到陈楚生邀请阿璞的方式是把队标放在桌子上另一枚的旁边,礼貌地供他挑选。

‘他对我可太不一样了。’小狗尾巴翘到了天上,乐颠颠地跟陈楚生走了。

选完歌的当天晚上没有集体录制安排,几个哥哥带头,大家约了个晚餐局。

刚入夜,厨房吧台拼出来的长桌边就围了一圈人,桌上是几家混点的夜宵外卖,有正儿八经的菜,还有一堆烧鸟和下酒拼盘。有人拆外卖袋子,有人找啤酒起子,话题吵吵嚷嚷地展开,跟着酒一起热闹了起来。

王栎鑫看到行走的鱼组的队友开完小会回来,招手喊他们坐自己旁边,扯了几句就忍不住了,“陈楚生呢?”

“队长们都给留下了。”董宝石一脸看透,“你小子,成天就惦记你这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的呢。”

弹壳正给长桌两侧分串,听到人没回来,插话道,“啊?这几样油大的都是给他点的,他不吃谁吃啊?”说着就要塞给董宝石。

“嘿!你自己咋不吃呢?”董宝石把他手往另一边一端,“我可是beauty rapper,不兴吃这乱七八糟的。”

另一边,陆毅刚塞进一块梅菜扣肉,见状面不改色地又传给旁边的关智斌。

“我不能吃这个——”关智斌夹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嚷道,“我在减肥呢。”

陆毅闷头干饭,“减什么肥?你看看这肉,多香。”

关智斌没拒绝掉,盯着肉上的油为难。

王栎鑫见状伸了手,“给我,我替队长吃。”

董宝石啧了一声,“你们快男都啥基因啊,怎么个个干吃不胖呢?”

“也不都是。”王栎鑫分了一串烤得油汪汪的五花肉递给张远,“来远远,给他胖一个看看。”

“滚。”张远翻了个白眼,拿起倒好的水喝来压抑食欲,“我吃点烤鸡胸都长肉啊。”

关智斌颇有同感地举起水杯,跟他远程干了一个。

聊着聊着,一伙人就扯到了感情的话题,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的是“第几次分手才是真的”,大家都没接得太认真,说说笑笑地讲“有时候只是赌气”、“人家是要拿捏你”之类的话。

关智斌嘴闲,什么话题都掺合两句,闻言也接茬道,“时间长了总有分分合合的啦。”

声音一落,气氛顿了一秒,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把这个话题往他身上扯。陆毅有心要帮关智斌解围,举起酒杯想说句俏皮话把关注引到自己身上来,反正感情上自己是最不怕被调侃的。

没想到有人在自己开口前接了话,“那怎么能合呢?”

‘见了鬼了。’陆毅一回头,发话的王栎鑫一脸认真。

关智斌倒没觉得什么,手指在水杯壁上敲着,艰难地把脑子里的想法翻译成普通话。

“唔…”

“就是…讲一点心软的话啦,做一些钓人的事啦。”

“以前可能吵完就会不讲话……可是后来就学会啦,不能收埋的。”

“真心话讲多一点,两个人就靠近一点。”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就和好啦。”

几句话说得有些磕绊,王栎鑫只听懂了个大概,刚想追问什么叫‘心软的话’,忽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接走了他喝剩一半的酒。

“你问的什么?”陈楚生转了转纸杯,低头喝了一小口,“跟谁吵架了?又是俞灏明?”

“不是…”王栎鑫语塞,“我们闲聊天呢。”

“问得那么认真,我看不像闲聊。”陆毅找到机会回敬,“你这小弟,陷入情网啦。”

“哦?”陈楚生抬眼打量王栎鑫,“是吗?”

心软的话、钓人的事得再想想,但真心话…王栎鑫现学现卖,看着陈楚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周围有人起哄,有人惊讶,小声的“谁呀”此起彼伏。

王栎鑫给那纸杯再次倒满酒,把问题抛给陈楚生,“你觉得呢?做这些有用吗?”

陈楚生耸耸肩,在一桌子人面前挑了普通的话说,“套路办法这些,对方对你没意思就没用,对你有意思,不管做什么都…”话说到一半,王栎鑫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酒,喝完舔了舔嘴唇,对他一笑。

嗓子莫名有些干涩,陈楚生顿了顿,才把话说完了,“…不管做什么都有用。”

王栎鑫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但场面已经不允许了,几个人绑架似的把他往后拉,让他交代情况。

“我不能说。”他由着一帮人拉锤他,仍然望着陈楚生,“但如果他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孤注一掷的勇者很快就得到了召唤。

第二天,王栎鑫早早地就起了,正边走边看手机上的时间表,迎面遇上陈楚生的导演,对方打了招呼,“王总这么早!为了你陈哥挺拼啊?”

见王栎鑫面露疑惑,他又拍了拍脑门,“瞧我,刚发生的事就以为你知道,他哪来得及跟你说。我昨天采你们队长的时候,他说,想赢。”

‘他想赢。’王栎鑫想起陈楚生选人时积极的样子,心里一动,‘我要帮他赢。’

所以虽然练舞压力大,他还是主动担了,打算把全部精力都投进舞台。这么一来,花了一晚上策划出的许多心软、钓人、真心的计划可能就没机会执行了。还没来得及为无法更多相处感到泄气,他就发现陈楚生好像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

试音的时候陈楚生在,他拍拍沙发上的位置把自己招呼了过去,还是白天玩游戏时腿贴腿的坐姿。分词的时候陈楚生在,他多要了一块词板看自己拿到了什么词,还一起探讨对歌曲的理解。学唱的时候陈楚生其实不用在,但他搬来一张椅子,就坐在自己身后。

练舞就更不用说了,里面波折太多,但每次陈楚生都会及时出现,鼓励、夸奖,可靠地帮自己撑过去。

他为部落付出了很多,有他带头,大家都尽了全力。可红牌还是落在了苏小玎身上。苏小玎撑不了场,心里难免不是滋味,组里的人都围着安慰他。

王栎鑫走到陈楚生旁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替小玎上,准备唱什么?”时间紧迫,又担的是不算很熟的队员的责,他的压力肯定也不小。

陈楚生把手搭在他身上,“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唱你自己的歌啊。”王栎鑫毫不犹豫,“公演不让唱,但红牌可以。”

陈楚生点点头,“只有两天时间,唱自己的歌最方便,也最熟悉,我现在想到的是唱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

王栎鑫眼前一亮,“你在歌手唱过,那版的改编能用上吗?”

陈楚生想了想,“能。红牌PK时间短,先唱副歌的改编挺合适的。对了,没有乐队,那干脆就也不要伴奏了,我自己弹。”

几句话下来,他对舞台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录完最后一段红牌选曲,两人趁热打铁找了间没人的练习室,陈楚生试了几个音,就这么在后半夜排起歌来。

“当岁月像海浪带我到很远很远,在望不到边听不到爱的每一天——”

歌词有点寸,吉他犹豫了一拍,但情感已经沉了进去。

再起,低音弦的闷音奏出鼓点一般的节奏。王栎鑫就坐在他对面,却感觉乐声仿佛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陈楚生垂着眼,轻轻的哼鸣从胸腔底部聚起,铺出旧日的颜色。

王栎鑫听出来了,乐声是岁月,哼鸣是岁月里的故事。岁月的起点遥远,淡得模糊。故事拉得很长,细成一条线,但线里有清晰的年轮,一圈一圈,反复播放着遗憾,往事历历,是他未与人言的快乐和悲伤。

六月的阳光绕过小指,要去一个约定。火车尾的红灯远了,再远,变成一点。尘嚣落下,轨枕还在细细地颤。

海湾、南山漆黑一片,公路萧索,十月风凉,不敌环抱温暖。骰子凹陷里扣着舞台霓虹,一双琥珀色的眼越靠越近,醉意酣然,却仍透澈澄明。

人声嘈杂,碗盘凌乱,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无言的道别把分隔划刻,阴霾收给自己,愿他晴朗自由。

鼓点切过一幕幕画面,无法触摸的曾经随着音阶一节节拉高渐渐清晰起来。

梦里,星空连成一片清亮的光,睁开眼,十年想念安然窝在怀里,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暗银色的音轨蔓出碟片,结出不同年代的果荚,木地板的温度贴在颈侧,琴与歌呼吸缠连。

金盏花盛放在荧幕,载着离别的纸团摔在墙边,防火梯生锈的棱阶上堆满猩红的烟头。

压着弦的那层力道骤然松开,立起的弦面把整个空间都撑了起来。同时,哼鸣扬成高吟,情绪开了闸,画面坍塌成阴天码头前帽檐下的面容。

物是人非,往事堂皇。

琴弦上落了雨,指尖加大力度,一一扫去。

岁月不成言,追至今天,才又有了诉说,“我用相信明天编织了一个谎言,欺骗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尾音被哽咽折断。

王栎鑫用力按了把眼睛,左膝滑过地板向前,腹部撞在吉他上,弦音闷响了一声。他抓住陈楚生的手,指节与他贴紧,把那一丝颤抖按下。

唇从唇角掠过,停在正中,极轻地一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那一点柔软的温度安稳地放在那儿,一次,又一次,力度很浅。

细小的温度顺着时光走了回去,落在那些年里未被看见的片段上。留在字句之外的叹息,转身时已然不同的称呼,海海人潮中空荡的失去。透彻的痛苦一处处被找到,被这极轻的贴合安抚,慢慢地,不再锐利。

言语无法表达出同样分量的感情,只能用这样不含情欲的吻,陈楚生接住他,让唇与唇完整地重合,以同样的方式,安慰着几年前手持刀剑,却也流着泪的人。

分开,轻碰,贴合,没有节奏,却将散乱易碎的线收拢、抚顺,穿引过旧日,直到把破口缝合成一块待结的疤。

弦上的余振淡了下去,无须再弹,歌已经成了。

没人想得到排歌会有这样的发展,王栎鑫退开了一点,两人的眼眶都有些肿,但目光里都带着释放过的平稳。他握住陈楚生发红的指尖在掌心揉了揉,“正式演出的时候可别忘了带拨片。”

“好。”陈楚生轻声应下。

马伯骞一侧的灯光暗了下去,陈楚生在麦克风前站定,台下的千人依然躁动。

“来吧,生哥!”王栎鑫听见张远在一边呐喊。

更近的地方,俞灏明也鼓着嗓子加油。

比起他们,王栎鑫更知道陈楚生一定会赢,却紧张起来,发现镜头给过来的时候,也只做得到点点头。

陈楚生开了口,场子安静了下来。

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捧吉他,看向远方。

一直被拿来当噱头的十六年终于有了实感。

“看时隔变迁故事都被光阴重现——”

王栎鑫轻轻地跟唱,“谁是你依然惦记的人?”

路途虽难,但好在惦记的人仍在眼前。二公排名出来的时候,他就跟他坐在一起。屏幕上显示出熟悉的名次,命运走了漫长的一圈,又回到原点。

王栎鑫看向陈楚生,“你第一时我又第七了。”

还是原来的距离。原来的距离其实有些遥远。‘这回能帮上他一些吗?’他活动了一下肩颈,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还是挺远的。”

陈楚生看屏幕上的数字看得出神,“什么远?”

“我说不好。”王栎鑫挠挠头,余光撇到练习时老师用的电子琴,他张开右手比了个八度,“一,七,Do,Xi,落到琴键上,看上去很近,但其实也很远。”

说完,自己都觉得太抽象了,他只能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能帮到你更多了。”

他点着拇指和小指,依然是那个会在家投票,全心全意希望自己赢下比赛的十七岁少年。心头完全软下去,陈楚生把手覆在王栎鑫手背上,“我比你大八岁。”

干燥温热的掌心告诉王栎鑫,他们是一起的。微笑已经显形,他没想明白年龄的部分,轻声问道,“什么?”

叠覆的手沿着王栎鑫比的八度向右移去,贴在他小指右侧。

“高八度的Do,一直都在Xi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