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谱号帷幕

爱有许多颜色。

宏大如天海齐渡的澄蓝,微小如沙砾浮光的一眼金,长久如沐风浴雪的青松,短暂如弹指间燃尽的火红。

每一种感情都澄澈,美好。

搅在一起,就浑成了黑。


2022 常德

“爸——我那几个帽子放哪儿啦?”两边衣柜都大敞着,王栎鑫蹲在地上翻找,回头搬救兵时脑袋上顶着一件过时风衣的下摆。

正做早饭的老王擦着手赶过来,被横在地上的行李箱拦了路,他便顺手翻了下里面已经放好的T恤和运动裤,“你录节目就穿这样?”

“不用打扮咯,就跟零七那帮人录个小节目,吃个饭,喝点酒。”王栎鑫撩开衣服露出脸来,手里比比划划地提醒亲爹快点,“帽子,帽子。”

“不在底下,上面,上面那个收纳盒。”老王跨过行李箱,一边帮他拿盒子一边念叨着,“工作不管大还是小,不管是跟谁,都要态度认真,好好对待。”

“没不认真啊?”王栎鑫挑出一顶棒球帽直接扣在头上,又随便套上一件灰色卫衣,然后在老王审视的目光中抢先开口,讲出刚编好的借口,“就算我有心思打扮,老家这里也没什么合适的衣服啊。”

话倒是不假。一家三口近时都在长沙生活,这个房子里留下的东西基本是几年前王栎鑫搬离北京时不常用的。老王还是不死心地翻起另一边的衣柜,“那就该准备好,从长沙带过来。”

衣架上挂的衣服落了灰,许多都不能穿,他抱着最后的希望拉开抽屉,没想到就如同被许愿精灵眷顾一般,里面当当正正地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他眼前一亮,“这一身不就蛮立整咯?”

“嗯?”王栎鑫从厨房取了板鸭和干货回来装行李,看也不看就推脱道,“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干干净净的。”老王抖落开牛仔外套,举在王栎鑫眼前给他看。

王栎鑫无奈地抬起头,保护得当、不曾褪色的牛仔蓝闯进眼中,就这么把他钉在了那里。

老王见他反应奇怪,“怎么了?”

王栎鑫回过神来,伸手想接,又停下。他垂下眼,拉上箱子的拉链,语气平淡,“那是别人借我的,不能穿。”他不想回答更多追问,站起来便往外走,“车等着呢,我得走了。”

老王跟了出来,眼神里透着担心。

“好啦。跟他们几个你还不放心吗?”王栎鑫转过身,脸上浮出大大的笑容,“明天就回来啦,到时候我们去吃楼下那家钵子菜吧?”

‘跟大伙热闹热闹对他应该有帮助。’老王缓下神色,拍了拍王栎鑫的背送他出了门。走回厨房才反应过来,“诶,他还没吃早餐咧。”

要录的小节目没有前采,王栎鑫跟开车的工作人员寒暄了几句,搞清流程之后就没再说话。棒球帽上又罩了一层卫衣的帽子,他望向家乡江水平静的江面,想要让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

他不是不能和陈楚生见面,这种在一群人中的见面,他一直是可以的。但最近状态实在不好,又因为疫情很久未见,再加上刚才被迫想起一些往事。

‘别想太多。’王栎鑫告诉自己,‘自然点就行。’

眼睛只闭了一会儿,就又懊恼地睁开了。他用眼神点着手指,‘不要单独相处,分组的话要躲。不要聊自己,不要聊感情。也不能回避得太明显,显得心里有鬼。该交流的时候也得交流,但话题要挑无关紧要的…’直到把能想到的规矩都想了一遍,他才稍微安下心。

车也在这个时候停了。

码头之上天光灰白,云压得很低,让人不自觉地注意起加深的呼吸。王栎鑫落后两步跟着工作人员,走得很慢,第十一次长呼吸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呼出这口气,迫使目光拢进他身边站着的其他人。

王栎鑫第十二次吸入一大口空气,扬起手臂,向前跑去,“老家伙们——好久不见——”

张远翻了个白眼,一胳膊就把飞奔而来的王栎鑫制住了,“知不知道?在我们几个里,我,你,还有陆虎,得叫年下组。下次喊他俩就行了,哦,还有苏醒。”

两人玩闹着推搡了几下,王栎鑫挣脱出来,“你在我老家的美好春天里穿的什么玩意?羽绒服?就这养生劲儿,还说什么年下组呢?”

“春捂秋冻,没毛病。”一旁的王铮亮走了过来,上手感受了下王栎鑫卫衣的厚度,“待会儿到江上可凉,你穿这么少,进了村儿可得村舞球动一下来保暖了。”

“亮哥!”张远捂着耳朵大喊了一声,“我没有比羽绒服更厚的衣服了,受不住!”

又是一阵打闹。

王栎鑫在笑声将尽时朝陈楚生点了点头,“生哥。”

陈楚生拿着一杯还冒着气的热咖啡,可能也是因此没参与之前的打闹,此时也只是抬了抬手,敬酒似的,“栎鑫,好久不见。”

这气氛不是太对。张远嘴比脑子快,“你俩咋这么正式呢?”但好在眼睛跟嘴一样快,“诶,船来了!”

船来的正是时候,一伙人忙忙活活地上了船,听大嗓门的船长交代安全事项,有人聊起怎么消遣迟到的苏醒。船很快开了起来,有了凉风,压抑的感觉消散了许多。

‘再自然点吧。’甲板上有两个人这么想着。

明明是很普通的相处,却像测验似的。

搭把手搬个箱子,难度级别简单。取双人自行车听人说是情侣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分开,勉强算普通。

一件件小事发生,他们试探着彼此的界限,同时也试探着自己能接受的程度。

陈楚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同行的几人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步行的王栎鑫追上他们。‘为什么不带着小狗跑过来?或者喊一句等一等?’他转过身,看到王栎鑫在远处慢吞吞地走着,几乎像是有意要落单来回避什么。他意识到除了两人之间的别扭之外,王栎鑫似乎还有其他问题。不说话时的神情,走路姿势,遮住面容的帽子戴法,他看起来很不快乐。

界限忽然变得不重要了。陈楚生跳下车,举起手机,有意想让他笑一笑,看一看周围‘老家的美好春天’。

‘单独在油菜花田里拍照,困难。’王栎鑫心想。他举起来钱,把脸靠了过去。

小狗的胸膛热乎乎的,可以笑得不为难。但它毛发里沾了湿气,蹭得手臂发凉。快门响了一声,王栎鑫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手机黑洞洞的摄像头,想的是空气里泥土和湿烂花粉的味道。

换过位置拍完,陈楚生调回前面的照片,放大了照片中人的神情。他收起手机,看着那人逃也似的离开自己。

一整天都在拍摄。上午分头行动,下午全员一起,再也没有困难级别的事件发生。王栎鑫松出一口气,接过一杯别人递来的白酒,庆祝般地一饮而尽。

他感觉到陈楚生在看自己,但装作不知道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握紧手中的情绪解药,又抬手要了一杯。火辣辣的酒液从嗓子眼烧了下去,他觉得好多了。

夜半,小院里灯光暖着,杯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跟以往十几年的聚餐一样,酒到酣时,流程也就进行到了交心的一步,话题落在王栎鑫身上,“最近好吗?”

‘早就被他看出来了,没有撒谎的意义。’王栎鑫抱着胳膊,低头想了想,“不好。”

听见这话,陈楚生扔了手里的吉他。‘凭什么不好?’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是发专辑受阻,还是演戏那边有什么问题?那都不该是过得不好的原因。

可是他想错了。有人说,是感情上的。

‘感情?’

消化不掉的两个字连同未出口的劝慰之语一起堵在胸口,陈楚生压了一口酒下去,滞塞的呼吸通了几分,但愤怒顶了上来,满脑子都是拎起王栎鑫领口去质问他的念头,‘你不是说不是我的话,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去爱,去恨吗?那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可桌子对面,王栎鑫缩着身体,眼睫低垂,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会比这还糟吗?’映在眼中的画面把怒意翻涌成一股委屈,他想不明白,却实在看不得王栎鑫这样,还是开口劝了。

王栎鑫没接话。他在一室嘈杂中听到了风的声音,风吹着油菜花,一波一波打在篱笆上。

解药适时地发挥了作用,他抢过吉他,用唱歌的方式强行盖过了陈楚生的声音。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做过,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曲子很甜,像真正美好的春天。

陈楚生看着他,眼眶一点点发红。

王栎鑫唱着弹着抬眼撞见,怔了一下,手上的弦声也跟着错了一拍。

他不明白陈楚生为什么落泪,就像陈楚生不明白他为什么过得不好。

歌唱完了,屋里又闹腾了起来。没人留意那些细节。

但他记得。

记得那一瞬间,琴弦砸回指尖,风吹了进来,还是白天那发酸的烂花粉味。

记得陈楚生眼眶红着,隔着一场下得疲惫的雨看他。

那之后,乌云和低气压又闷了好几天。爸妈每次回老家都有做不完的事,王栎鑫也跟着留了下来。

也许是天气的缘故,人总是昏沉沉的,睡得却不安稳。梦里面乱七八糟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还有一双流泪的眼睛。他受不了那双眼睛,王栎鑫挣扎起来,睁眼看到现实里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躺着缓了一会儿,慢慢察觉了耳边的声音,雨终于降了下来,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太静了。下了雨,屋里就显得更静了。

他习惯性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一遍,没摸到电视遥控器,这才想起来常德这个家没在卧室里安电视。他伸手去床的另一边,手机没电了,同样的无用。

他撑起身体,视线落在行李箱旁的吉他上。

总比让人难以忍受的安静好。他背靠在窗子上拨着弦,弹起一首首没意义的练习曲。

这种回避其实也没意义,他自己也知道。无论弹什么,吉他和雨还是会让他想起几天前场景。

‘这一次见面其实很好。’逃避不掉,那就得想个办法劝住自己。他们之间不再能互相理解了,有了实实在在的距离。时光里的故事抻得太长,细得看不见了。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如果陈楚生没有流泪的话。

‘他难过,是因为觉得我不开心吧?那如果我能振作起来,是不是一切就都解决了?’王栎鑫想起爸爸几次跟自己提的心理医生,忽然觉得好笑,‘振作这种事,怎么说也该是为了自己吧?’只因为见了他一次,就接受了一直拒绝的事,真是荒唐至极。

在这怪异的心绪里,他在C大调里转了两个调外的半音,突兀又刺耳。歌手的耳朵打了个颤,嘴角却扬起一个浅笑,情绪也因此没有再继续下沉。

身后,雨点打着节拍。

无趣的练习曲停了。

乐声再起,是从未出现过的旋律。

有些回忆总是叹息,有些过去只能遗憾,想要挣脱,却又回落。指上不自觉地切回D小调,用得太多,曲子显得很黯淡,王栎鑫试了几个大和弦,却感觉都不对。

他摇了摇头,不诚实是写不出好音乐的。虽然还没做好直面自己内心的准备,但只是这一刻的心情的话,还是做得到的。他转过身去,看着窗玻璃映出的自己。

不安的,就让它不安吧。无法爆发的,就压低了声音告诉给风吧。没有答案的,今天也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即使未来自己开心的模样还模糊着,即使无法寄托希望,也去积攒那个如果吧。时间还在流淌,黑暗里的雨滴也有微光,有一天,总有一天。

雨渐渐淅沥。

王栎鑫拣着旋律,记着歌词,一首歌写到天将亮。他伸了个懒腰,想着今天就回长沙跟工作室计划一下,把这首歌给做出来。反正毫无睡意,不如一早就走,他摊开行李箱,把带过来的几样必用品装了回去。

这是一种久违的、过瘾的感觉,让人连带着觉得自己也有了面对其他事情的勇气。

他刷地一下打开衣柜,蹲下,开抽屉,一气呵成。重新叠得整齐的衣服躺在里面。

‘还给他吧。放下吧。’理智在说话。王栎鑫点点头,捧起那套衣服。

‘放得下的话留着也无妨。’不一样的声音已经开始出现。

王栎鑫赶紧站起身,‘不行。带回长沙,下次见面就还给他。’

手上的分量忽地一轻。

一只白壳红边的推盖手机掉了出来,摔在空空的抽屉里。

“咔哒。”像唱针跑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