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城堡

2018 纽约

是个巧合。两人行程有几天重合,陈楚生发了一条朋友圈,有共友看见了就在群里问是不是和正在同地的王栎鑫一起。话说的有来有往,不见面就刻意了,再加上其他人不断搭腔,最终还是约上了这顿饭。

陈楚生那边结束得早,便打车到了王栎鑫所在的长岛一边,跟他约在皇后区临河一角的餐厅见面。

下车的时候正赶上日落时分,河沿对着曼哈顿中城天际线的长椅上三三两两的坐着人,吹风、聊天,看起来一派惬意。陈楚生也就没先进店,走下栈板道在栏杆边一靠,目光缓缓地从被晚霞柔化的尖细楼宇间飘下,落在泛着金光的水面上。

孑立的身影透着淡淡的疏离,他的思绪好像穿过景象去到了很远的地方,在热络声色中隔出一方沉静。

“哥!”熟悉的声音轻易压过了四周的外文对话,把陈楚生拉回这融融暖调中。他转过身,就见王栎鑫向自己跑来。

王栎鑫单穿着一件薄衬衫,脚下带风,把栈板路边刚刚长全叶片的一列树甩在身后,直接扑进陈楚生怀里,给了他一个盛夏般的拥抱。

黄金时刻的夕阳瑰丽奇幻,清新的光却更让人挪不开眼,陈楚生笑着撩了把王栎鑫的刘海,“过了板寸时期了?”

“我发现…”王栎鑫摆出个苦瓜脸,“板寸显老。”

陈楚生一脸不信,“你,怕显老?”

“啊。你以为呢?我明年都三十了!”王栎鑫一派义正词严,“也就你们几个还把我当小孩,剧组里都有人管我叫叔了。”

“你老了让奔四的人怎么办?”陈楚生故作严肃。

“那…”王栎鑫捕捉到他眉间笑意,手搭上肩顺势就把人往餐厅门口带,“奔四了就更得保持好心态啦,多和年轻人接触,比如…请年轻人吃饭。”

“好主意。那你介绍几个年轻人给我认识?”陈楚生憋着笑,看到王栎鑫一顿才说下去,“你都是当叔叔的人了,还能算吗?”

王栎鑫哑口无言,只得拉开餐厅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行行行。那叔叔请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背影挨得很近。

窗前的位置有跟河边一样的风景,不请自来的傍晚占着空酒杯,用半满的浅杏色跟落座的客人打招呼。杏色褪去前,酒就倒上了,陈楚生想起来问,“你在长岛这边是办什么事吗?”

王栎鑫点点头,“师兄介绍给我这边的一个制作人,我去他的工作室看了一下情况。”

陈楚生眼前一亮,“要做专辑吗?”

“…还没有。”王栎鑫摸了摸鼻子,“就先认识一下,有机会做歌的话好联系。”

“我…”,陈楚生下意识想说‘我很久都没听到你发新歌了’,但想起先前节目里跟他说过一句“很久没听过你唱歌”,类似的话反复提不妥,出口时便换了套辞,“我也有几个靠谱的制作人朋友,你需要跟我说。”

“好。”王栎鑫捕捉到陈楚生语调的转换,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再细究,就这样谢过。

就着前菜聊过旅行见闻,就着主菜讲过近况,酒尽了,日常的话题也都说完了,按以前聚会的惯例,到了不是骂人就是交心的时候了。

在国外放着假,骂人煞风景,交心又太危险。对方不比别人,许多话题都不能碰,过去十年里双方小心维持着亲近与距离,要是因此打破了平衡就得不偿失了。两人权衡着,顾虑着,都没了话。王栎鑫填了一句“纽约的夜景还是很漂亮哈”,陈楚生跟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两人一时间都望着窗外出神。

餐厅氛围灯不是太亮,玻璃反光并不明显,隔了一阵王栎鑫才注意到玻璃上映出的影子,他目光一顿,偷偷打量起陈楚生来。久违地脱离开杂乱的聚会环境,王栎鑫发现自己好像许久都没能好好地把他看清楚了。

这些年里陈楚生变了很多。初相识时那股锐气已然消退,他的眉眼沉了下来,注视远方的神情安定平静,似乎没什么事能撼动他。除此之外,王栎鑫还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温柔,这一点上其实他不曾改变,只是自己年纪更轻时没能看得出来。

感受到了注视,陈楚生双眸一动,与他的视线在反光里相遇。“想什么呢?”王栎鑫立刻开口掩饰过去。

陈楚生向后靠了靠,略微扬头,“说了你要笑我。”

“我怎么会?你说嘛。”

陈楚生缓缓开了口,“我在想曼哈顿如果在鲸鱼背上,那么多楼,那条鲸鱼一定每天都累得不行。”

王栎鑫睁大了眼睛,“你这是海南人对岛的同情心?”

“小时候的海南可好背多了。”陈楚生温和地笑了笑。怀念的神色外,眼里还显出几分小孩子似的纯真。

‘他小时候会在海南拍拍土地鼓励努力的鲸鱼先生吗?’王栎鑫弯了眼睛,他想象不出二十五岁的陈楚生说这话的样子,那时他举手投足都是酷、倔。没成想到了再长些年岁的现在,他反而把心里更软和的一部分展现出来了。

陈楚生只看到他笑,“你笑我了。”

“不是!”王栎鑫忙摆手,“我在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07那会儿。”王栎鑫看着他,“总觉得你特别…成熟。说话做事都特酷。大家都是选手,但你一看就是来当大哥的。”

“现在变成你小弟了?”陈楚生扬起眉。

“现在也是大哥。”王栎鑫举起酒杯赔罪,“就是从只能立正喊遵命,变得偶尔也能商量涨工资了。”

“涨工资免谈。”陈楚生跟他碰了一个,唇角翘着。

这个话头打开后,聊天又热络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墨就染透了天,鱼背亮起光。

两人转去附近的一家酒吧,穿过乐队和挤在吧台旁的人群,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了下来。角落灯光有些暗,但好在不用吼就能听清彼此说话。王栎鑫拿起酒单看也没看就给陈楚生递了过去。

“你想好喝什么了?”陈楚生猜到答案,在酒单上搜寻着那个名字的英文。

“都到这了,怎么也得来一杯。”王栎鑫远远地看着忙碌的吧台,“我得尝尝正宗的里面有多少可乐,看看你当年有没有糊弄我。”

陈楚生从喉咙后头“呵”了两声,“该看的是这么多年你酒量有没有长进,别今天又要我背你回去。”看完酒单最后一行,他夸张地松出一口气,“看来不用了。”

“怎么说?”

陈楚生把酒单递了回去,“上面没有,估计过时了。”

王栎鑫一目十行地扫过,不甚在意,“长岛的酒吧没有长岛冰茶?不可能。一会儿直接问服务员,调酒师肯定能给做。”

“你会说吗?”

“长,岛,冰,茶。Long,Island,Ice,Tea。”王栎鑫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过来,“挺像那么回事吧?”

“这么直接的吗?”陈楚生表示怀疑。

王栎鑫拍拍胸脯,招呼服务生过来字正腔圆地又讲了一遍。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就是这么直接,服务生朝他一笑,“You got it!”很快端来了两杯似曾相识的酒。

“还真对了。”陈楚生先举了杯,“先敬你的英文水平,国际比赛没白打。”

王栎鑫眉飞色舞地叼起吸管吸了一大口,然后面色复杂地咽了下去,“嚯。”

“怎么?”

“当年那一杯99%的可乐,1%的酒,这正宗的可好,正好反过来。”

“真的假的,夸张。”

“不信你喝。苦得很。”王栎鑫递过自己的酒杯,吐了吐舌头。

陈楚生把吸管拨正到自己面前尝了一点,他眨了眨眼,不确定似的又喝了一口,努力从明显的甜味里去分辨苦味,“你确实不算年轻人了。”

“嗯?”

“口味得算小孩,下次直接点杯可乐吧。”

“真不苦吗?你在演吧?”王栎鑫狐疑地把杯子拿回自己一边,视线落在陈楚生嘴唇碰过的地方,重新叼住吸管时也咬在了那里。加速的心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王栎鑫惊了一下,‘我不会还对他…’他在心里摇摇头,’就算以前有,现在也过去了。’

但酒变得好喝了。

第二杯烈酒量慷慨的长岛冰茶很快也见了底。乐队很不错,聊天便有一搭没一搭的,留下许多空白思绪,被浊灯湿漉漉地抹成记忆的花色。

同样的喧哗,同样的酒,隔着十年的时光,王栎鑫望向同样的人。既视感勾勒出拓印痕迹,模糊的画面骤然聚焦,王栎鑫记起了当年索吻时陈楚生的表情。

那个多年来无法看清也无法忘记的夜晚里,陈楚生在想什么呢?他的眼神里没有拒绝,也没有排斥,如果当初的吻发生了,他也会就那样平静温柔地接受自己吗?

一瞬之间产生的想法冲垮了自欺欺人的围栏,被镇压的感情得了势,迅速侵占了胸口。与理智的厮杀造成一片闷痛,但无法得知答案的煎熬更让人难以忍受,王栎鑫扫视过一圈周围,异国他乡没有亚洲面孔的酒吧角落,再没有比当下更合适去验证的时机了。

他手指点在酒杯上,“我们玩点什么吧?”

陈楚生虚放的目光收了回来,好像刚也沉浸在一个念头里,“玩什么?”

“还能玩什么?”王栎鑫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大话骰啊。”

陈楚生沿着他先前的视线同样向四周看了一圈,“这里没有骰子。”

“不用骰子。”王栎鑫一笑,“轮流说大话,信就过,不信就得有人喝,君子游戏。”

陈楚生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当回事,“行吧。那你示范一次怎么玩。”

王栎鑫在心里叫了声好,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扬了扬桌上的酒单,“这上面的酒我都认识。”

陈楚生想也不想,“不信。”

话音未落,王栎鑫就痛快地仰头喝了一大口,“但凡有个认识的我第二杯就换样了。”

陈楚生被逗笑了,一点疑惑随之抛诸脑后,完全当成行酒令玩起来。“嗯……”他低头藏住笑意,“我有一张你十年前喝醉酒躺在桌子上流口水的照片。”

“啊?”沉浸在下一步计划中的王栎鑫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你什么时候……不对,怎么可能?你拿小灵通拍的啊?”

“诶,会不会玩?”陈楚生示意王栎鑫淡定,“你要先说信还是不信。”

这局纯为逗人,王栎鑫想刨根问底肯定会说不信。陈楚生提前握住酒杯,准备听到话音就喝,等着看他反应过来被耍后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信。”

刚提起的手腕定住了,陈楚生一怔,“信?”他抬起头,更加意外地从对上的那双眼里看出一股不知缘由的坚定。

照片有没有无关紧要,‘陈楚生也在想着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就是最大的鼓舞。王栎鑫毫无忌惮地看向他,心知无论是当年的他,现在的他,甚至只言片语间展现出的少年的他,都让自己从内心深处生出向往。

明晰的心意喷绽出光亮的勇气,王栎鑫捉住他尚未落下的手腕,“你会不会玩?信就过了,现在该我了。”

他使的力气太大,清亮的一弧酒液从杯角扬出,震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被凉意一激,陈楚生反射性地低头看去,水珠沿着王栎鑫手背静脉滑下,在袖口扩开一片洇湿。而他却丝毫未觉,像是感受不到其他所有,目光灼灼,只看得见眼前的人。

“你喜欢过我。”

他提出这个游戏不过是为了这一句问而已,陈楚生明白过来,但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把往事摆上明面呢?

“你信吗?”他靠得更近了。

信和不信都是表态,王栎鑫是铁了心要一个答复。‘为什么?’陈楚生想不通,便琢磨起那个‘过’字,只是在似曾相识场景的感染下,好奇当年无疾而终的感情是否能有回应吗?那不如就照实回答?

陈楚生正要开口,却被王栎鑫抢了先。

“哦。”王栎鑫退开了一点,把骤然而生的遗憾隐藏在得意的笑容下,“你信的。”

会纠结怎样回答,本身就足够回答。

但同时也证实了不是幻想,是实实在在的错过。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头了?’陈楚生哑然,无奈而纵容地想着,‘这游戏总输,下次得换个行酒令了。’

可惜世上少有见好就收,多的是得寸进尺。

王栎鑫用指尖轻蹭着他的手腕,“十年前,你欠我一个吻。”

陈楚生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疲惫感。

“欠你?”陈楚生拨开他的手。

王栎鑫没有坚持,除了眼睛扑闪了一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陈楚生几乎是把酒杯扔到了桌子上。为什么会这么累?多年来一次次压抑心动,煞心维持距离,久到成为习惯的假装,到头来毫无用处。只一个晚上,曾经的每一次相处,每一次对视,每一个他的样子,就都活了过来,铺天盖地,无法抵抗。

鲜活的情绪摧枯拉朽地覆盖掉一切虚假,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从未死去。

被酒液浸湿的拇指在王栎鑫嘴唇上捻过,“是你欠我。”他低下头,贴上刚刚触碰的位置。

十年前相同的种子扎根于心念,在各自的想象中长成截然不同的样子。嘴唇甫一相碰,两人都顿了一下,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陌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吗?’唇上虚浮的柔软,对方的气息。

沉睡的时光睁开了眼。

过往种种暧昧而又未被点破的瞬间连成了线,那些快乐的、酸楚的、痛苦的、放不下的情绪终于被打上了‘爱’的标签,见证着不知谁在讨回,谁在偿还的一笔旧账。

浮华吵闹的酒吧从未催化出过这样慢的吻,认真又克制,像是怕把什么困于深处的东西惊动。

太过小心的两人都怕被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个吻,全靠唱歌锻炼出的气息顶着,一直到头脑发胀才分开。

他们在夜场光影昏暗的边缘对望,在过分近的距离里,很快看穿了暗喘着气补氧的彼此,然后一同笑了出来。

“你…”陈楚生摩挲着王栎鑫潮红一片的脸颊,

“还不够。”王栎鑫伸手搂住陈楚生的脖颈,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拽。陈楚生怕撞到他,撑了一把他身后的皮沙发,却也是整个人压了过去。

动作引起了几步外一桌人的注意,视线很快礼貌地移开了。

因酒精而有些拔干的唇面微微滞涩,摩擦出躁热的颤,重新学会呼吸的两人交换着气息,用细致的铺垫让吻一点点熟络,直到确认自己的渴求会被接纳。

舌尖相碰,贴合着在齿间转过一道弧线,有人勾引,有人挽留。唇瓣紧扣着塌下,每一次温热的探入都带出弥散的雾气,润泽着急促的喘息。初吻力道凌乱,却在推让间生出迫切的亲近。

绵延的旋律空了一拍,陈楚生的手离开了沙发背,沿着王栎鑫的脊背下滑,搂在腰间。王栎鑫抱他更紧,相抵的胸膛传来对方同样热烈的心跳,唇舌终于深深地缠绕在了一起。

可乐的甜与伏特加的清冽融在一起,温润的触感酥酥麻麻地蔓延开来,化成夏夜甘香的露,把映在其中的人凝在那里。直到口腔的温度被彼此同化,气息不再分得出你我,才慢慢收回,双唇相贴,吻去濡湿的余痕。

“这才像真的。”王栎鑫缓缓舔过下唇,“这次也带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