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针落下,便再没人有暇顾及。
两人洗好澡回到客厅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王栎鑫从地板上捡起衣服回身套在陈楚生头上,用手指截住几颗从湿发坠至胸口的水珠,“你上次住这儿的时候晚上都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的。”还敏感着的皮肤被他戳得痒痒的,陈楚生没管肩膀上堆成一团的衣服,就这样把王栎鑫抱紧,“没安排的时候就在附近随便吃个饭,回来在家看个电影。”
普通的日常听起来也让人无比向往,唱片机关了,音乐却一直没停,王栎鑫的声音踩着节拍雀跃,“我们也这么办吧。”
他们在昼夜交替时分出了门,粉蓝过渡的天空在头顶擀开,地铁通风口冒着热气,把路尽头蒸成熟透的橙。几条街外的小馆刚开门,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菜单,王栎鑫捏着下巴严肃地研究了一阵,陈楚生拍拍他,指向第一行的最后一个单词,Pizza。
笑声填满了还未上客的小馆,怀旧的手指描过靠窗木桌的旧痕,好奇的鼻子嗅过玻璃瓶里插着的一小枝迷迭香。街上人来人往,话题天南海北,冰镇的气泡水簌簌作响,扯出很长的芝士被一口吞下,陈楚生在账单上的签名很帅气,王栎鑫欣赏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留下。
夜色已酣,便利店的炽白灯光收留他们片刻,又送他们带着补给离开。装啤酒的纸袋沉甸甸地压在陈楚生臂弯里,空出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王栎鑫,荣耀地收获了一声笑骂“肉麻。”
快到住处那条街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个超市,几个中国面孔的学生迎面走了出来。
王栎鑫下意识地就松了手,手指滑下,又被捉住,交叉成十指相扣的握法。
其中一个女生注意到他们,回了几次头。
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戳破了遮在眼前的幻像。
没有尾声,音乐戛然而止。现实露了出来。
王栎鑫没有扣紧手指,“回去之后就不能这样了吧?”
陈楚生明白他在问什么,语气认真起来,“光明正大的感情,不能东躲西藏的。”他笑了笑,里面有安抚的意味,“当下的环境公开是不太可行的。但我想至少在生活里,我们可以不去理会那些目光。”
有什么地方不对。王栎鑫一时想不出,却还是陷在了怪异的情绪里。
手还牵着,他恍惚地跟陈楚生回了家。
“看这个电影?”陈楚生拿着遥控器,切到一张鲜艳的电影海报。
王栎鑫这才回过神,读出海报中间写着的名字“Coco。”然后茫然地点了下头。
“我想看这个电影很久了。年底上映的时候忙着筹备音乐会,就没看上。正好现在这边的视频软件上有了。”陈楚生按下播放键,一边自顾自地解释着,一边开了一听啤酒塞进王栎鑫手里。
王栎鑫机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呛人的冰凉气泡刺啦啦地滑过口腔。
到底是哪里不对?他既然这样说出来,一定是考虑清楚了。那就按他所说的去谈一场生活里的恋爱,重复今天这样的日子,不管别人的眼光,会怎么样?王栎鑫看向身旁,陈楚生看得很投入,荧光映在他眼里,在画面切换间明暗。
大脑刚刚开始运转,预感已经让王栎鑫心慌起来。以后会怎样?这实在是昨天在酒吧做出行动前就应该想透的问题,而自己竟是滞后了一夜一天才想起该去思考。
陈楚生忽然抬了一下眉,王栎鑫反射性地跟着转回屏幕。电影里,藏在阁楼偷学指法的小男孩攒起勇气,拿着吉他站在屋顶上向家人宣告自己要成为一个音乐家。
不理解他的人夺过他的吉他摔在地上,一下,两下。
啤酒从喉咙口反出一道苦,第三下落了下去,弦音嗡鸣,琴身粉碎在尘土里。几年前剧组前辈的善意提醒追赶上来,砸在王栎鑫后背上,猛然炸开。
“想要好发展,就别让任何人知道。想谈恋爱,就别做梦。”
陈楚生显然是选了后者。
王栎鑫想着回家路上他认真的神情,内心愈发急躁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思考,什么时候下的决定?事情发生的那样突然,他预料不到的才对。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去抽烟的时候?可他甚至无法想象陈楚生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思考的。那是他的未来啊,怎么能用一支烟的时间就做了决定,放弃掉最不应该放弃的东西。
‘他在那种时候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们的以后,我到底干了什么?’
被突然爆发的念头冲昏了头脑,对最该珍重的人做出了最草率的事。
小男孩偷了吉他,从生者的世界消失了。
错误都有代价。
‘跟他说,选前者吧。’王栎鑫生出一丝侥幸。
事已至此,王栎鑫也没什么不能明白陈楚生意思的——全心全意的感情是不该被桎梏在阴影中的,就算短期做得到,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相处,又如何能长久呢?
但他们或许能在这事上有点运气呢?
可想瞒过世界,世界就能被瞒住吗?纸包不住火,要去试这个风险吗?拿他的未来?
面对无法承受的后果,毫厘风险也有千丈深,更何况这条路上已有太多跌落的前例。
王栎鑫无意识地捏紧了啤酒罐,金属边支起锐利的棱角。他盯着屏幕上金盏花铺就的通向灵魂世界的桥。
那里看起来很美好,但那是没有血肉的死地。
他在小男孩抵达之前开了口,“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陈楚生按了暂停,剧情卡在关键处。
王栎鑫眼前一片光怪陆离,“在拉斯维加斯发生的事,就留在拉斯维加斯。”
陈楚生觉察出他不对劲,担心地握住他的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美国发生的事也就留在美国吧。”王栎鑫的视线慢慢下滑,落在交叠的双手上,“我们回去就不能这样了,其实在这里也不应该的。”
“为什么?”
“你要是还想继续在舞台上唱歌,就是不行的。你不知道吗?”
短暂的安静。
他的反应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王栎鑫的心沉了下去。
陈楚生没有立刻反驳,他心里余下的顾虑就是王栎鑫的前路,而对方也一样,单单在为自己考虑。‘既然如此…’陈楚生握紧王栎鑫的手,“我想清楚了,我想让我们有未来。”他微笑着承诺出自己的一切,“别担心,我不会放弃音乐,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唱歌。和我一起试一试,好吗?”
从心底涌起的冲动,是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他。
很久以前,王栎鑫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冲动。
那时如果陈楚生没有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拒绝的话,他是真的会去做的。
这一次陈楚生目光笃定,满眼都是接纳,他却不敢了。
十年前的自己面对无能为力的现实,想的是如果陈楚生能一直站在最好最大的舞台,他愿意为之付出全部。难道如今反而要让他为了自己,失去一切吗?
陈楚生的理想才完成了七分之一,那么难的七分之一,他摸爬滚打走出来的七分之一。
坠入深渊,放弃那七分之六的理想。等那时,再用一句真心真意来原谅自己吗?
无须调动,情绪就冷了下去,他再次开口,演出一场相反的心意,“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了结了。”
陈楚生目光一暗,喉结滚动,“了结什么了?”
“我心里有个空,留了很多年。昨天和今天把那个空补上了。到这儿,就够了。”
陈楚生终于松了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栎鑫,你把我当什么了?”
有些话是不该说的。
因为太伤人,因为是假的。
“我只是一直对十年前的遗憾无法释怀。得到了之后,我发现还是以前的关系更自在。”王栎鑫抬起头,“你刚才说的太沉重了。”
“不是你的话,我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去爱,去恨。和你在一起要承担这么多风险,付出这么多代价,我会觉得这段感情就必须要成功,带着这样的前提走下去也不会幸福的。”
“所以到此为止吧,留住这美好的一夜一天。”
陈楚生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到此为止?”
王栎鑫笑了笑,“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不接受。”陈楚生站了起来,变化来得太突然,惯有的清醒也浑了。他感觉到愤怒在心头灼烧,不能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对话了,“我们给彼此一些空间,想一想,想好了再谈。”
他把公寓留给王栎鑫,自己下了楼,在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夜风吹灭了火机,他夹着没点着的烟,手心里的温度散了。
他徒劳地握紧手,还是不相信王栎鑫真的那么想。‘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他说出那些话。’陈楚生对自己说。
思考与预定的方向偏差了一分,他想起王栎鑫做出的种种出乎自己意料的事。
回避了这么多年,如今的自己又有多了解他呢?
不可控的部分因为这个念头成倍增加,陈楚生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什么事。
提出给彼此空间的人失了控,但王栎鑫已经不见了。
咖啡桌上有一张字条,「我回酒店拿行李,国内再见吧」
不可能,自己就坐在大门口,这么一会儿,他能从哪儿走?陈楚生推开卧室门,窗户有一道缝,‘防火梯?’
就这么想逃吗?陈楚生苦笑着攥紧他留下的纸条。
字迹逐渐扭曲,搅成一团。
深夜,清晨。
自东向西,自西向东。
再一次穿过威廉斯堡大桥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王栎鑫摸到帽衫口袋里震动不停的手机,看也不看就关了。彻夜未眠的疲乏跟了上来,他把帽子拉过头顶,就这样靠在车窗上。睡意翻涌之间,眼角被什么一晃,王栎鑫微抬眼皮,看到水面反着一层浅浅晨光。
他骤然阖上眼。
他已经不想去看泛着光的水面了,会让自己想起一双眼睛,温和,闪着光的力量。他站在河边转身时就是这样的,昨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
旧出租起步时引擎的杂音,收音机里的政治辩论喧哗吵闹,与车道平行的地铁轰隆而过,轨道不时擦出尖锐的鸣叫。
现实原就是混乱不堪的。
轻易的幸福,是一场梦。
他是被司机叫醒的。他神志恍惚地看向窗外,认出航站楼门口挂着的航司标志。他趔趄地下了车,跟出租车司机摆了摆手,示意开后备箱就行。
抓上行李提手时,意识仍是一片混沌,力气也散得厉害,第一下没能提起。他甩了甩头,甩出几分清醒,刚要再来,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行李箱拎了出去。
他惊讶地转头,对上陈楚生墨镜后同样疲惫的眼睛。手悬在了半空中,打招呼的话也没说出来。
陈楚生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关上后备箱,拍了拍车盖,司机得了令,扬长而去。
“走吧。”他没说什么让王栎鑫难堪的话,“我送你。”说完便推着行李走在前面。
航站楼的窗向着东面,初生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浅色的地板洇开一层亮。
两个影子穿行其间,一路沉默。
安检通道前,王栎鑫快走了几步回头告别,好歹笑了笑,“哥,我走了。”
陈楚生顿住脚步,光和影的分割线划在他们中间,和称呼一起把离别说得干净。
“把这里发生的事都忘了吧。”王栎鑫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他走了一步,鞋尖顶在阴影的边缘,“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陈楚生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条线,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是什么实质的裂痕,但就是把两人拦在了两侧,无法再站在一起了。
“栎鑫。”陈楚生背对着阳光,神色晦暗。
他们都知道彼此以后还会见面,但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终局了。
最后的时刻里,王栎鑫低着头,想着无论陈楚生说出什么话,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都要接受,可心里又控制不住地感到惧怕。
“你演过的电视剧和电影,我都看了。”
王栎鑫愣在了原地。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演戏的,所以这是个自私的想法。但我希望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多唱歌。”
上一次和他告别时,陈楚生曾留下相似的念想。 ‘再重复一次,还能承受吗?就算我能,他也不想了吧?’短暂地得到复又失去比无疾而终要更难,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王栎鑫只答得出一个“好”字。
一直到上了飞机,大脑仍在一遍遍重复陈楚生的话,和承受不住的分离催生出的错乱想法一起堵在那里。
舷窗外的城市放大又变小,他想着现在反悔装心脏病发让飞机回去,陈楚生会不会原谅自己。城市被无尽的海水取代,他掐红了胳膊,祈祷这过去的几天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自己现在才要降落纽约开始一场短暂的假期,不和任何人见面。云层满铺,阳光刺目,舷窗的划痕印在倒影上,他告诉自己,昨晚和今早对陈楚生说的就是真心话,只是曾经的遗憾作祟成意乱情迷的一夜一天,自己还是把他当哥的。
后来城市、海水、云层、阳光都不见了,不知是梦魇侵入了现实,还是现实吞没了梦魇,总之什么都看不清了。
对陈楚生的感情太复杂了,想要拥有的爱意,相识十一年走过高低起伏的亲近,对他音乐上成功的执念。有敬重和崇拜,也有知根知底的无忌。像是网络上聊烂的亲情、友情、爱情排序题,如果这些都是一个人呢?甚至还有一部分的自己活在他身上,甚至还有一部分的他融在自己血液里。
他发现他们并没有谈过爱,除了07年人工湖边陈楚生讲过的那番话。
那时他说,真的爱的话,就不会去想其他东西。
到底没有任性地决定走下去,是理智在考虑着后果吧?那就不是真的爱。陈楚生这么说过。对他来说不是,那对自己来说也不是。
轻浅的拥有是映在湖心的影子,再怎么美好,也是镜花水月,是假的。被石子短暂地扰乱了,也会恢复平常的样子,陷在里面更是一场空。
回国之后不久王栎鑫就搬了家。天气软件里,北京还是最上面的一个,做歌的时候会看一眼,仿佛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能让祸乱的心情短暂地平静下来,所以就慢慢成为了习惯。
可生活却还是渐渐脱轨。王栎鑫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独处,他在安静中听见有人在尖叫。他每天都得出门去,有朋友就找朋友,没有朋友谁都行。有人带着目的伪装成约会,他也无心顾及。反正不过是走过几条街去买些无谓的东西,坐在包装出性格的餐厅里把讲给无数人的故事再说一次。
千篇一律的感动,预料之中的惊喜,不同形状的眼角闪烁泪光。人说到底,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重复的次数越多,就越无味罢了。
像夏夜里有个牙印的香烟嘴,没有了烟草缭绕的引诱,也还是被那痕迹困在了那里。
焦涩随着呼吸进入身体,直到连假的光都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