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点我曾看见你 闪烁的星星

哈尔滨

青年旅舍暖气给得不足,头一个去洗漱的一路狂奔回来之后,后面的机灵鬼们都要全副武装才出宿舍门。

王栎鑫属于那个不信邪的。

他只套了件T恤就从蒸汽腾腾的澡堂走了出来,肩上还坠着条湿毛巾,分毫不觉冷地穿过透风的走廊。

刚转过宿舍区的拐角,就见穿着外衣的陈楚生迎面而来,他好奇道,“你不是洗过了吗?”

一件羽绒服飞过来,正落进他怀里。

陈楚生扫了他一眼,确认他穿了长裤和冬鞋,又把那条湿毛巾拎起挂在墙上,“走,跟我去个地方。”

“现在?”王栎鑫看着手里的羽绒服,“就我俩?”

“别问那么多问题。”陈楚生让过他,往宿舍相反的方向走,“这边。”

陈楚生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王栎鑫没能及时推脱,只得跟着他走到后台充当仓库的角落。尽管关系松缓许多,他还是不想跟陈楚生在这种‘不安全’的情况下单独相处,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就见陈楚生大踏了一步钻进架子间叮叮当当地翻找起来。

复杂的心情一下子只剩下了疑惑,王栎鑫不自觉地站到转角处担当起放风的职能,支吾地问道,“生哥你这是…丢什么东西了?”

陈楚生没答话,也可能是没听见,他拉开一个个吉他箱的拉链,挑三拣四地选出一把木吉他,又把旁边的抽屉柜翻了两遍,自言自语道,“没有背带?算了。”

王栎鑫更加疑惑地看着他把吉他像扛开山斧似的扛在肩上,然后以这个前所未有的形象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酒店名。

“虽然你不让我问问题。”王栎鑫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冬夜,因为惊讶过了头而得以平静地开了口,“但我总得知道自己上的贼船是哪一路的吧。”

陈楚生笑出了声,抱着手压低嗓音道,“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感谢灯神大人。”王栎鑫看出他摆的造型,配合地抱了抱拳。然后指向重新从肩膀回归人怀抱的吉他,“第一,这个不是什么稀有的名贵玩意被你认出来,要去地下拍卖行处理掉然后跑路吧?”

陈楚生扬了扬眉,“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第二,你不会修炼出了什么能用吉他当武器的魔音技能,现在要进大兴安岭打劫吧?”

“你游戏也玩得太多了。”

灯神大人迟迟没有等到第三问,抱手的姿势一直被琴头硌着,便也不再端着催促道,“第三呢?”

王栎鑫措了半天词,自以为委婉地问了,“我们今晚还回来吗?”

“你想什么呢?”陈楚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被看穿了想法,王栎鑫有点不好意思,但自我感觉目的地是酒店有担心也正常,“那就好。”

正当他想着再说点什么转开话题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陈楚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哦…你是在暗示想在外面留宿吗?”他在王栎鑫转头前迅速坐了回去,学他之前把眼神投向窗外,不再理会身后。

“你…”王栎鑫心虚地瞄了眼后视镜里专心开着车的司机,只得把到了嗓子眼的反击咽了回去。

没人拌嘴,北国雪夜就又恢复成了安静的样子。

市区不大,很快就到了地方。两人穿过大堂,走进酒店的直梯,王栎鑫注意到陈楚生按的楼层是56。‘这种江边酒店的顶楼,不是观景台就是酒吧了。’他猜着。

顶楼确实是个酒吧,但酒吧黑着灯。王栎鑫看了陈楚生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束营业的酒吧里空无一人,贴近地面的灯带不够照明,全靠两层楼高的玻璃墙散入些许室外的光亮,让静止空间的事物在昏暗中得以拥有轮廓。

这栋楼比周围的都高,从门口看向玻璃墙的时候,只看得到浓厚夜幕底边过渡出隐隐暖色。脚步声沿着封边撕开缄默,城市的全貌也跟着一点点显现了出来。

冰封的松花江隔开两个世界,右侧是城市被雪模糊的灯火,左侧则是全然被夜色封住的平原。王栎鑫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左边,他仿佛望见了平原之后的山脉,山脉脚下的冰湖,和水流凝固尽头那片无光的荒芜。

寒冷和黑暗从地平线之北蔓延过来,轻慢地侵蚀着乔装的平静。

“我回答了你三个问题。”陈楚生靠着窗柱看他,“公平起见,你也得答应我三件事。”

话是无赖话,但周围的空间好像比刚刚亮了一点。

“公平起见?”王栎鑫转过身,用目光发表谴责。

两人各倚一侧柱子相面而对,看起来像是要开展一场谈判。但提出要求的一方早知道怎么拿捏对手,陈楚生提起手里的吉他横抱在身前,“第一件,听我唱首歌。”

王栎鑫并不意外,他看向进来时就注意到的酒吧中心设计得还不错的小舞台,猜测陈楚生跟酒店打招呼八成就是为了借用那个空间。刚要往那边走,就见陈楚生在原地坐了下来。

“吉他都陪你偷了,是得有首歌听。”王栎鑫没多问,也就这么坐下来,还不嫌冷地靠在玻璃窗上耐心地等他调好陌生的琴弦。

一簇雪落在眼前。

北方整夜下着的雪原来不是粒状的,近看起来甚至很干燥,又轻,像是从雏羽上捻下来的小团,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没等融化就被风吹散了。

王栎鑫注视着那一抹几乎看不出来了的雪痕,忽然开了口,“这儿是不是你有史以来唱过的最安静的地方?”

陈楚生有心要论证他的话,抬手拨出一个空弦。一声干净的中音从音孔里跳出来,依他指尖的方向沿着地面、玻璃墙滑出去,贴着金属栏杆转弯,回响从空旷酒吧的各个方位传来,持久不歇。

两人在绕绕回音中对视,同时笑了出来。

陈楚生清了清嗓,“在有史以来最安静的地方,唱一首有史以来最没惊喜的歌。”

这话证实了猜想,王栎鑫不打算告诉陈楚生自己听了多少遍大林发在群里的录音片段,但认真地鼓了掌,“怎么没惊喜?我一直没听过完整版。”

陈楚生捧好了吉他,没再说话。

从十五年前初见时起,每当他的手指落在吉他弦上,王栎鑫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两指交替一拨,琶音就铺了出来,温厚润泽着静谧,逐渐堆起水光,又被泛音推开徐徐涟漪。王栎鑫跟着呼出一口气,环境依然安静,只是乐声把物什的硬角、高处的寒气和无人的寥落化去在水中了。

前奏展开,陈楚生的视线短暂地与王栎鑫相对,然后落回琴身。王栎鑫被他引着看向他的指法。

温厚的降B大调尾音中,旋律暗了一瞬,陈楚生用和声做出了D小调的色彩,然后半音上行,引向通透而开阔的C调大七和弦。

王栎鑫专心听他弹唱时大都是纯粹地在感受音乐,很少去注意这些技巧,但这次却看得真切——那一抹阴影是这首歌写在开头的「致你」。

随之而来的,是他诉说的第一个可能。如果还没有做好走出去的准备,那就先把窗打开吧,让风吹进来,听一听远方的声音。

远方有寒星,拂出的风冷澈,却能打散窒息的寂寞,让囚徒重新呼吸。起伏之间,黑暗被一层层剥开。手指滑过琴弦,弦音如有实质,落在反着微光的地面,沿着前一波回响的方向追溯而去。

如潮的旋律涌向远处,抽拉出一条细长的彗尾,悄然牵动夜色,冰面之下的江水缓缓应和。一波,两波,重重叠叠,震得空间微颤着共鸣。

忽然,空间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顿点,仿佛是云破前天幕绷至极限的一瞬停滞。陈楚生开了口,声音像一束极宽的光被他送进了潮涌翻覆的夜里。世界刹时空无一物,只有歌声的温度执着地把王栎鑫环绕。

带他回到几年之前从睡梦中睁眼,在陈楚生怀抱中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

太暖和了。像寒冷冬日清晨的被窝,世上没有比那更好的去处了。

但是不行。

王栎鑫强迫自己看向窗外。不能去想那时候,也不该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要面对自己。忽略掉的情绪,不能细想的悔意,寄托出去的情感,强迫自己不去看的记忆,早就扭曲成一头巨兽,侵吞了心脏。

路上音量调大的耳机,庸扰杂乱的酒肉聚会,一个人在家时二十四小时播放的视频,世界要保持喧哗,才不会在静默中毁灭。

可歌声说,要诚实,情绪是躲不开的,记忆是忘不掉的。歌声说,热闹,风景,绚烂,荒凉,都一定会路过,是存在但不重要的东西。歌声说,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该歇歇了。

那么温暖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眼前的雪夜慢慢阖拢。

大雪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沿着雪地再走几步,脚下就变成了青草的簌簌声。指尖撩起海水,哗啦。抬头,落叶正沙沙落下。

这是他曾闯入过的一个地方。

是个奇幻得近乎不真实的地方。这里四季同时存在,天海齐渡,沙砾跃金,雪覆青松,火染枫梢。在那里的一夜一天,就可以冲抵在路上迷失的十年。

所有的一切都鲜活,美好,就像生命本身。单单是活着,存在,便足够开心,足够幸福。他想要永久地停留,却生怕一丝不慎就会破坏这一隅芳华。

于是他用自己的心交换来一座高墙。巨石一块块堆叠,埋于土下,砸碎来填补墙的缝隙,凿成坚硬的形状。

高墙有心跳的声音,将这里牢牢护住。

可高墙落成的那一刻,夜晚也降临了。

斑斓的色彩潮水般退去,草木枯萎,山海沉入黑暗,也不再有微风和飞雪。

只剩厚重的墙,把他禁锢在了物是人非的地方。

禁锢之中并非寂静,墙内无比吵闹,那些声音冲撞着、盘旋着,逃不开,也要跑着,每一天都精疲力尽。

起初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后来他想到了。他把手伸向身后,摸到一扇门。

他背对着那扇门,一次次想要推开,却又不舍得离去。他害怕自己离开了,那些记忆也会随之消散。

可那里终究还是毁了。

黑暗降临后,外面的世界也开始崩坏,曾经的奇幻之地已经成为了世界的尽头。

墙塌了,里面和外面都是一片黑暗,如今再走出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弦音猛然收住,王栎鑫从思绪中抽出,意识到诚实让情绪完整地坏了一次,苟延残喘着维持的残败终于坍塌了。碎片堵在心口,他愣愣地想要睁眼去看陈楚生。

但眼睛被他的手遮住了,伴奏因此停了。只留下澄澈的嗓音柔声吟唱,“在尽头,回望——”

暖风穿过广漠的旷野山川,抵达无人愿往的荒芜,吹起他的发梢。

他回过头,看见了本不忍睹的破乱残垣。

“爱本应有期望——”

高墙瘫成的一地石块再次破裂,绽出琉璃般的光。

那光芒如此熟悉。

是潮尖卷起的银屑,涤洗沙粒的细雨,松针薄雪上的冰晶,安抚叶脉的晨露。

山川草木,四季错落,都因自己的钟爱而绚烂。

掌心从眼前移开了,王栎鑫睁开眼。

陈楚生微笑着,“请你爱自己的——”他用指尖在玻璃薄薄的雾气上画了一颗星星,“模样——”

倒影模糊而浅,但离得那么近,星星保准是画在王栎鑫脸颊上了。

他的反应告诉自己,歌曲完成了使命,陈楚生站了起来,“等我一会儿。”

他画星星的方式很特别,王栎鑫忍不住伸手描了一遍。

外头湿雾打松的光给线条边缘挂上细小却清晰的亮,百感交集的时刻里,希望初生。心口的碎片飞快地接受下指引,在空白中开始拼筑第一根梁。

陈楚生在吧台区鼓捣了一会儿,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只装了一多半水的高球杯,“第二,拿稳这杯水。”

王栎鑫依言接了过来,见陈楚生又转身走回吧台,便提起水杯借窗外的光亮观察,‘他学了什么魔术吗?’

“就这样别动。”脚步声再次接近,陈楚生托起王栎鑫的手腕,让杯子与他的视线平齐。

“准备好了吗?”陈楚生在他身侧蹲了下来,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水杯,“三。”

“二。”刚唱过歌的悠扬声线在耳畔回荡,王栎鑫猜不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心跳在不可抑制地加快。

陈楚生拿出藏在身后的滴管,斜插进水杯中央,里面绿色的酒液含着幽光,映入王栎鑫逐渐放大的瞳孔。

“一。”

翡色的火柴划破雪夜的天幕,不带温度的琉焰自尾端燃起,推叠出浮霜似的碧旋,沿着星线脉络绽放。

轻盈的焰羽很快浮起,融了雪,牵了风,蔓成青寒的纱。夜色为之颤栗,裂开细线般的罅隙,霜魄趁机渗了进去,旋绕,交织,在纱边氤氲起雾白光晕。

两天前深夜里没有等到的光在纬度不够的、下着雪的、不可能的地方显现,是有人为他创造的奇迹。

那个人想要告诉他,黑暗的尽头会诞生奇幻的光。

漠河的空气像白炭的烟,在雪地里躺久了之后,还掺了一股旧铁味。

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奇迹散发着甘草香。

“这是真的吗…”王栎鑫喃喃,“怎么能做到这么像的…”

魔术师不吝于向他唯一的观众分享秘密,“加了糖。”

“你怎么想到的?”王栎鑫转着杯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城市的光流转在王栎鑫眼眸,他的眼睛还是这样漂亮,如今却带着被打磨过的温和。陈楚生想起它们无忧无畏,闪着光的样子。

王栎鑫许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忽然,身后的人轻轻靠了过来,隔着冬衣透过暖意,仿佛是一个未收拢的,做好被拒绝准备的拥抱。

陈楚生的声音带着压抑情绪的哑,像窗外的雪,白茫茫地从高处降下。

“我爱过一个喝甜味鸡尾酒也会觉得苦的人。”

那雪直落进眼睛里,王栎鑫整个人一颤,没拿稳酒杯。陈楚生及时从他手里接过,扣着杯沿慢慢晃起来。

“他很为身边的人着想,给出去的部分,经常是从自己那里割舍下来的。”

待酒液完全乳化,陈楚生停了手,把杯子还给王栎鑫,“他现在喝得惯很烈的酒了。”

掌心之上,是一杯月白的光。

“但我希望他可以多给自己一些糖。”

雪化了,眼泪涌了出来。

王栎鑫再也忍受不住,转身的一刻,怀抱也收拢了。

陈楚生的怀抱安定,温暖,可以包容王栎鑫放肆地去哭,去宣泄。但待久了,他就不想哭了。

没有人开口,这里很安静,但以往尖叫的声音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久违地在安静中放松了下来。

很长时间里,他就这样抱着陈楚生,不再缀泪的眼睫毛塌着,望着拥抱投在地上的影子。

直到再抱下去就说不过去了的时候,王栎鑫才松了手,他抹了抹脸,“对了,还有第三个呢?”

“先欠着。”还不到时候,陈楚生笑了笑,“我想出来了再跟你要。”

“好。”王栎鑫点点头。

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但哭过了头,显得呆呆的。陈楚生一拍手,“那跑吗?”

这一声响来得突兀,王栎鑫一抖,“什么?”

陈楚生一脸理所当然,“偷用人家地盘和酒。不跑等人来抓吗?”

“你,你没跟他们酒吧打招呼?”

“没啊。刚到哈尔滨那天住的这,想上来喝一杯的时候已经打烊了,那时候发现他们不锁门。”

王栎鑫蹭地站了起来,咬了咬牙,然后把陈楚生也拉了起来,“那,跑吧。”

陈楚生藏着笑,由着他拉自己快步穿过酒吧,在电梯快到一楼的时候才松了手,“自然点,慢慢走,我们就是普通住客,现在要出门吃夜宵去。”

“好主意。”王栎鑫表示认同,表演痕迹很重地双手插兜打着哈欠走过大堂。

他身后,陈楚生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台经理看到了,用口型说了句“没问题。”

天空也看到了,为了保守住他的秘密,就这么下了一整夜的雪。

雪后将是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