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长沙
一辆崭新的黑色中华车借着夜色鬼鬼祟祟地开进世界之窗停车场,从车上下来几个同样形迹可疑的家伙。
吉杰朝几个小的比划了一下,“分头走。”
“你车都是跟副导借的,咱就不用藏了吧?”王栎鑫拖着步子,没当回事。
“小兔崽子。”吉杰一巴掌招呼在他后背上,“躲的 是粉丝!没听苏醒说吗?都顺窗户爬进房间了。”
“知道了知道了。”王栎鑫嫌他唠叨,高高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你们小心就行,我跑得过他们。”
来回犟了几句嘴,偷溜出门吃夜宵小分队才就地解散。
离下一场比赛还有好几天,又久违地吃到了口味虾,王栎鑫心情甚好,在新买不久的音乐手机里找出灌篮高手主题曲,手里抛玩起从饭店拎回来没冰没汽的半瓶可乐来,就这么拐进了人工湖边的石子路。
夏夜湿热无风,满月和树影投在人工湖上,是一幅现成的油画,没有心事的十七岁少年哼着歌经过,眼神一落即过,‘像假的。’
蝉鸣被运动鞋踢开的碎石蹦跳声打断,王栎鑫来了主意,一把拽掉阻碍发挥的耳机线,几步追上一块扁石抄进手里,一个转身就扔了出去。一下,树影搅了碎,两下,水波泛起皱,三下,满月剥成一池浮光。
“这才像真的。”王栎鑫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水漂发挥表示满意。刚准备再把耳机戴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可乐瓶脱手掉在地上,他惊讶地回过身,这才发现刚路过的老香樟树下站着个人。
那人的身影拢在昏暗里,看不清楚。‘谁会大半夜站在那种地方?好瘆人。’王栎鑫这才把吉杰的话当了回事,纠结是该把人揪出来问清楚还是该找到时机逃跑。
像是看出了王栎鑫的不安,烬色缓缓升起,烟纸亮起一圈橘光,向内燎起星点猩红,勾出那人手指和侧脸的轮廓,有什么东西反起微光。
王栎鑫看清了那枚黑色银边的耳钉,靠它认出了陈楚生。梗在嗓子眼的气刚松出去,一种做坏事被大人抓到的紧绷感又起了来。他挠着后脑勺走了过去,“楚生,你大半夜的在这干嘛呢?”
‘这不明摆着吗?’废话收不回来了,王栎鑫有些局促,脚下没注意绊在可乐瓶子上,再次走近的勇气也跟着掉了。他勉强稳住重心,隔着两步距离看他。
陈楚生的视线扫过王栎鑫,又投回复归于平静的湖心,“这人少,安静。”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王栎鑫跟着他的目光。
“偶尔吧。”陈楚生弹了弹烟灰,没有看他。
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平时在人群中陈楚生也不算特别热情,可这样的冷淡也是没有的。王栎鑫想了又想,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他难得独处放松的一刻。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打个招呼告辞,把清净还给他。但他莫名其妙地就是想跟他再说几句话。
偏偏又没什么好话题。
王栎鑫抓了抓头发,“吉杰刚才拿我和俞灏明采访说的那事开涮,我们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呢?要是的话长这么大肯定知道了呀,你说他烦不烦啊?”
无厘头的话题一出口,王栎鑫自己都想踹自己——实在是太蠢了。果然,又听到了一声那种几乎全是鼻音的轻笑,证实了这番话是与用石子打破无法欣赏的景象同样的幼稚。
王栎鑫泻了气,决定放过话不投机的彼此。
“要是真的爱的话,你们就不会那么说了。”随着话音,烟雾从浅抿的唇间呼出,在闷湿的空气中溢散开来,虚渺的光影在他身边着了形。
王栎鑫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缕烟落在陈楚生嘴唇上。一口烟呼完,松弛下来的薄唇慢慢合拢,咬烟的动作让唇角微挑,带出些痞气。那烟明明没往自己这边来,他却觉得嗓子发涩,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像是有意打断他的注视,小半截烟离开唇际,重新落回陈楚生食中二指之间。他略低了头,不紧不慢地吐去残烟才继续说了下去,“爱是不会先想到这些的,无论是性别,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想这些的时候,是你的理智、逻辑在想后果。”
“而爱是不经意间发生的,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扎根在这儿了。”陈楚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其他的一切是爱了以后必须要解决的现实。但爱才是先决条件。”
说完了一番话,陈楚生又举起烟抽了一口,手臂端在身前,指节推动着烟尾转圈来回。
“你那样爱过谁吗?”王栎鑫没太听懂,眼神茫然地盯着他的手指,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过了几秒才醒悟过来,自己和陈楚生并没有提这么私人问题的交情,于是赌气似地大声找补,“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老想教我点什么?我又不是小孩了。”
话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空气更加凝滞了。
“王栎鑫。”陈楚生忽然上前一步,带起一簇微风,“我比你大八岁。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看得出来。”
王栎鑫一愣,本能地回顶一句,“吹。怎么可能?”
拂去了树影,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出现在月光之下,越靠越近。他的声音如烟如雾,随着呼吸无从防范地流进心里。
“我知道前天采访,你听到‘gay’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抵触。”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给你下期比赛的备选曲目。”
“我还知道。”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而直接,“你刚才,想亲我。”
他带起的微风又被他按住了。
像是把周遭的闷热都吸收进了身体里,王栎鑫连手指尖都发烫。被那一双近在迟尺的唇瓣引领着,他怔怔地点了头,又猛地摇头。
他的反应一丝不落地映在陈楚生眼中,他笑了笑,手轻轻往前一送,把手里那截短短的烟尾塞进王栎鑫唇间。
烟早燃尽了,过滤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
王栎鑫下意识地咬住,尝到一股焦油混着烟灰的苦味,带着他指尖烘烤过的气息。
“早点回去。”陈楚生拍拍他的肩,大步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王栎鑫慢慢蹲了下去,发呆似的看着眼前的可乐瓶,过了许久才捡起握在手里。
黏黏的瓶身沾了土,饮料温热。
平日里沾枕头就着的人失眠了。
额头上沁的汗一直都下不去,那股热从心头泵出来,蒸腾着游走过全身,渗进肌肉和骨头缝里,让人怎么躺都不好受。在蹬得一团乱的床单和被子间干耗到了后半夜,房间里还是出现了一声带着怒气的叹,王栎鑫烦躁地翻下床走向洗手间。
这个年纪的男生对深夜和身体的小麻烦打交道并不陌生。耳机线忘在了外衣口袋里,王栎鑫也没耐心回去拿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文件夹里的一部小电影。进度条被直接拖到中间,他只想快点结束。
也许是小电影里做得太慢,或者是今天的燥热与往日不同,他机械地弄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到。
月光转过窗棱的夹角,切进一方亮,幽暗下的动作进行不下去了。王栎鑫停了手,从湖边开始就堵在心头的挫败感漫了出来。今晚的事对陈楚生来说不过是跟路过的猫儿狗儿吹了声口哨,自己就被激发到在深夜做这事,真是没出息他妈给没出息开门——没出息到家了。
屏幕上的镜头转到了接吻的画面,那就更没意思了,王栎鑫按了暂停,准备就此放弃。视频前进了几帧才停下,定格在唇贴唇的近景。
按上退出键的手指停顿了一秒,不属于小电影里的模样闯进脑海,是月光下那个嘴里咬着烟的身影。他说话带点鼻音,白色的雾先从唇缝溢下,再卷过一个旋升起,顶在他薄薄的上唇上。
手自己动了,那烟雾着了潮,盖过了香樟叶的清新,视野和感知都浑浊一片。直到月光骤然放大,整个人一瞬间被抽空。
身上的热退了,剩下些余汗被洗手台上方的风扇吹成细密的凉。王栎鑫低头洗干净了手,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敢去想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某个人出现在了一个不应该的地方,留下一个显眼的印子。
他犯了别扭,先是生了几天自己的气,然后又生起陈楚生的气来。
但陈楚生对自己又没什么好挑的,他没有拿那天晚上的事来打趣过,连暗示也没有。非要说区别,还是好的,对自己比之前亲近了。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活动里聊天更多了,更常和自己站在一起了,刚刚还在忙碌的彩排间歇指导自己吉他指法。
王栎鑫捧着吉他,按陈楚生教的,不去挑,而是掏琴弦,果然出了更好的震音。
少年一高兴,什么事就都过去了。
他回想起那个晚上,对自己每一个冒着傻气的问题,陈楚生其实都好好地回答了,也没敷衍。是自己随口打探他隐私——以后要混娱乐圈的、年长者的情感经历,他才说了那一番话教训自己的。
‘让哥们调戏了一下而已,我后来也想着他爽了一把,算是两清了。’王栎鑫在一个危险的逻辑里完成了自洽,乐颠颠地去找陈楚生展示练习成果了。
可惜跑道太短了,来不及抹平两人之间的距离,七进六的比赛就到了。
结果出来,台上的七个人里哭了六个,剩下一个面无表情的陈楚生。王栎鑫抬头看他,他也只是伸出了手。
王栎鑫没从他脸上看出难过,也没一点不舍,‘相处了这么久,就算真是阿猫阿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吧?’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借着背对镜头的遮掩,握手时使了一个寸劲,把陈楚生拽了下来,硬是要来一个拥抱。
“你唱英文歌很好听。”
耳边传来陈楚生不痛不痒的安慰,与眼前其他人哭泣的脸对比鲜明,王栎鑫忽然意识到虽然参加比赛的这段时间自己经历了比活过的十七年加起来还要多的事,但说到底,他们也就相处了一个多月而已。
陈楚生和自己是不同的。他并非刚步入社会,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比赛,他见过千百个像自己这样的人。王栎鑫想着,‘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在台上台下哭过几遭,采访时他就麻木了,开玩笑搞怪也不是问题。只是觉得累了,累到面对镜头答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希望能快点跟爸妈回家,以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的。
他回到城堡,上楼梯的步伐飞快,想要拿上行李就走,带他的导演说还会返场,那就不急着告别,等调整好了再说。没想到推开宿舍的门就又见到了陈楚生,他站在自己床边,手里还捏着床上玩偶的耳朵,“我来帮你收拾行李。”他说,然后自然地松了手。
王栎鑫看不透他,干脆也就不看了,他点点头,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陈楚生也上了手,帮他把小物件封在袋子里,一件件装进箱子。
两人沉默地干着活,效率倒是高,比军训教官来城堡的时候利索多了,不一会儿,几个箱子就都封好了。
“谢谢。”王栎鑫伸出手,去接他手里的两件行李,“导演说总决赛让大家都回来,到时候见。”
陈楚生没把行李交出去,“我送你。”
王栎鑫摇摇头,“不用,东西又不多,还有我爸妈呢,你忙你的。”
陈楚生不再跟他争论,先一步迈出房间,推了一把门,“要赶不上火车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王栎鑫只得跟上,说话没好气,“我真是搞不懂你。”
节目组的车不大,陈楚生执意没接受王爸让出的副驾,就这么跟王栎鑫和王妈挤在后座。王栎鑫闹别扭,他就一路跟王家父母聊天,积极地把王栎鑫从头到脚夸了几遍,硬是把淘汰回家掰成了荣归故里的气氛。
到了车站,他又给自己买了张站台票,一路把一家人送到车前。王家父母给儿子递了个眼神,先一步上车安顿起行李来。
留下又一次独处的两人面面相觑,王栎鑫反应过来爸妈眼神的意思,有些不解地抬起头,“你有话跟我说?”
陈楚生下意识去摸放着烟盒的口袋,余光看到车厢里忙活的长辈,手半路拐了个弯,搭上王栎鑫肩膀。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了几分严肃,“栎鑫,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想告诉你,你淘汰,我不是不难过。”
“但这个节目进行到总决赛,到最后这么几个人,名次早就不重要了。你的天赋已经被千千万万人看到了。”
“在我眼里,这次淘汰连个休止符都不算,而是恰恰相反,你的音乐之路才刚刚开始。以后你会有更大,更好的舞台,也会有更多人听你唱歌。”
看着王栎鑫的眼睛从惊讶到一点点亮起来,陈楚生的声音软了下去,“我也会一直听你唱歌。”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现出温柔来,王栎鑫发觉自己第一次看出了他的想法——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好受一点,特意放低了姿态,避免再生出什么误会。
王栎鑫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名次不重要?你跟一个体育生说这话?”
陈楚生正要再解释,就被飞扑过来的拥抱打断了。
“其他兄弟我也得支持,一人怎么也得发一条吧?”王栎鑫紧紧抱住他的腰念叨着,“剩下的话费我可都拿来投你了啊!你得拿冠军,拿了冠军才能唱更多歌,让更多人听见。”
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暖意,在炎热的夏天里也让人想要靠近。陈楚生想到比赛场上他拽自己下台阶时的委屈表情,明白过来王栎鑫其实不需要自己给出的这些肯定和安抚。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拥抱。
“好。”未熟的梅子碾碎在心头,蜿蜒地流过胸膛,一阵阵地涩,陈楚生回抱住王栎鑫,比他更加用力,“我会一直唱下去。”
“说好了?”王栎鑫从他怀里钻出来,伸出小指。
陈楚生被打败似的笑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说好了。你也是,要好好唱歌,回去也不许偷懒。”
王栎鑫一幼稚就到底,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宣言掷地有声,压过了嘹亮的发车广播。
他说完一整套词,又晃了晃陈楚生的手指,这才跑上火车,还从窗口招手。
他笑得毫无阴霾,像个小太阳。
火车越开越远,带起一路尘灰,各怀喜忧的送站人重新汇入人潮。
无人的站台上,陈楚生向后一靠,把重心抛给身后的红砖柱子,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
烟雾翻滚着,跌进六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