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深圳
听到陈楚生到剧组的消息,王栎鑫心里就长了草,偏偏赶上这几天集训跳舞,硬是捱到快中午才解散。
集训地就挨着片场,王栎鑫一路小跑,老远就看见陈楚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摆弄吉他弦。
小跑变成冲刺,脚步在长椅前骤然刹住,王栎鑫直视前方清了清嗓,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弦音顿了一秒,两人对上眼神,一起笑了出来。
十月翻进十一月的当间,深圳城中是正好的温度。到了靠山临海的拍摄地,就得穿上中厚的外套了,但陈楚生看起来却比夏天巡演见时还要单薄。王栎鑫想起不久前公司里传他因为商务行程跟一个高层发生口角的事,‘怎么把他累成这样?’
从他眼神中看出担忧,陈楚生再次低下头,三指按上G和弦,拨出两个音提示,然后朝他一指。
王栎鑫立刻明白了是哪首歌,一拍之后,乐声和人声同时响起,“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王栎鑫换过一口气,刚窜上一个高音,就意识到跟旋律不一样,他歪过头逗陈楚生,“记没记谱啊?”
“是你唱错了。”陈楚生按住琴弦。
“我唱的是原曲。”
“我弹的是你比赛唱的那版。”
“怎么?原曲太长,伴奏要额外收费啊?”
“怕那一串nananana累死你。”
“你又嫌我吵。”
“我可没说。”陈楚生顿了一下,视线从王栎鑫交叉的手指一路上移到眼睛,把打量表在明面上,“对了,我前一阵看到你一个采访,叔叔说你在家装深沉?”
“谁装了?”王栎鑫脑子飞快地转着,“都出到社会里了,不就得稳重点。”他到底没想起来自己有没有在采访里说多余的话,还是找了补,“跟你没、没关系啊。反正不管你觉不觉得我吵,也不怎么见得到。”话说到后面,语气里还带了点自己没意识到的委屈。
陈楚生噗嗤一声笑了,“深沉个头啊。”边说边拍了王栎鑫一把,“话一说一箩筐。”
王栎鑫“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反击来,决定跳过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你这次能待几天啊?”
陈楚生朝面前的广场扬了扬下巴,“这个场景拍完就走。”
他在《乐火男孩》里的戏份不多,跟王栎鑫的角色也没太多交集。所以虽然同在一个片场,但每天都各忙各的,再加上陈楚生不怎么参与晚上的联机游戏,算下来只有晚饭时候才能在饭桌上说上几句话。
好像还没看上他几眼,这场戏就拍完了。
最后一幕大家一起看拍摄效果的时候,导演指了一个细节,一群人都往屏幕前凑,陈楚生的位置偏了些,他探出半个身子,靠在王栎鑫身前。
王栎鑫心念一动,装作凑近屏幕的样子,手臂扒着他后背,几乎趴在他身上。陈楚生只当是地方不够,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搭得稳一些。
淡淡的气味拂过鼻端,是酒店里标配的洗发水味,王栎鑫自己的头发也是这个味道。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
鼻息在发间收得极轻,他小心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气也提着,怕被察觉。但随着那口气一点点散开,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向紧绷的胸口。
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感无法明晰——相聚的日子太少了,王栎鑫不知道该把陈楚生放在心里的什么位置。
一个多月长的比赛,短暂的集体演唱会,偶尔的活动,与以前学校里至少会朝夕相处几年的结识大不一样。
‘我们要是一起上学就好了。’思绪里翻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奇怪念头。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每天都能见到,能在日常相处中逐渐了解他,混熟得很慢也没事,因为还有成百上千次的明天见。
眼睛闭上,画面淡去,又睁开,把现实看得清楚。王栎鑫心想,‘又要跟他分开了。’
可他此刻就在眼前。
仿佛被本能驱使着,王栎鑫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微微翘起的嘴唇在陈楚生发间掠过,连碰触都算不上,轻得像是光在湖心的片刻流转。
悬在水面下的影却因为这一瞬显出轮廓——
那盘旋在心头的莫名情绪,它的表相是一个吻。
拍完今天的戏份,一群人照旧去到酒店边的小饭店解决晚饭,群舞的部分对大多数人都不容易,大家吐着槽,一直吃到过十点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王栎鑫!”俞灏明叫住他,指了指网吧的方向,“你往哪走呢?苏醒说今天打火线,你的最爱。”
“你们去吧。”王栎鑫双手插兜转过身,没往他那边去,“我暂退江湖一天,给你们几个菜鸡点机会。”
俞灏明“嘿”了一声,拔腿朝王栎鑫冲来,想锤他几下,又看他神色恍惚,边快走边问道,“怎么了?吃饭时就魂不守舍的。”
“没事儿,就是连着练好几天舞太累了。”王栎鑫颠着小步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在俞灏明抬手的一刻交了一个闪躲,大喊一句“明天爹再教你们做人!”然后转身就跑,用得逞的笑声回敬身后的嘴炮。
王栎鑫没缺席过网吧联机,他也说不上今天自己为什么没兴致。自从亲了陈楚生发梢一下之后就浑身都不对劲,像有人在他身上挂了块自己看不见的铜招牌,风一吹就响,光一照就烫,上面写着的是心虚两个大字。
他迎着海风,越跑越快,把一盏盏街灯甩在后面。到了酒店附近还做了跳跃,半蹲全蹲和拉伸。以前每次有被情绪干扰的时候,他都依赖于这一套例行训练来帮自己找回掌控。但今天却没管用,洗过热水澡后王栎鑫在房间里晃来晃去,还是不得安宁。他郁闷地撑手坐上窗台,撩起窗帘向外头看去,想着要不要再去跑几圈。
目光却被酒店大门台阶下一点明明暗暗的火光吸引了过去,王栎鑫拢手挡住室内光,贴着窗户观察昏暗中的身影。
‘是他。’身型,手臂抬起放下的姿态,错不了。王栎鑫跳了下来,手握上门把手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服了自己,‘他明天就走了,去找他单聊两句也很正常。’
天色已经黑透了,大堂渗出的灯光随台阶逐级减弱,陈楚生就站在那明暗不清的一带。夹克敞着,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身,他整个人倾靠在摩托车座上,仰着头不知在看树梢还是夜空。一抹橙红的光在他指间喘息着,隔着淡淡的烟雾隐晦地向来人示警。
王栎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楼时想好的拍戏话题,正要开口,就有什么东西飞向怀里,他反射性地一接——是个红色的头盔。
“走。”陈楚生掐了烟,“带你去个地方。”
‘他在等我吗?’的念头一闪而过,王栎鑫赶紧把头盔扣在自己脑袋上,把头发和这过于自恋的想法一齐压了下去,半晌才想起来问一句,“去哪?”
“把你卖了。”陈楚生率先跨上车座,发动了摩托,“去不去?”
“去。”王栎鑫跟着坐了上去,心想,‘都接了他的头盔了,是贼车也得上。’只是白天刚做过亏心事,他还不能坦然地去抱陈楚生,于是两手抓牢了身后的尾板,打算就这样相对安全又最少接触地坚持到目的地。
半晌没等到人抱的陈楚生回过头,就看见王栎鑫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抬着头,仿佛因为落在坏人手里即将慷慨就义。陈楚生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不想去就不去,你这样子我在警察面前说不清。”
心虚可以,被看出心虚就不行了,“让你说卖我,怕了吧?”王栎鑫借着坡就下了驴,从身后收回手,外厉内荏地轻搭上陈楚生的腰。
陈楚生打了个响指,“成咧,卖小孩去咯。”只听引擎轰地一声,车身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被惯性一扯,王栎鑫连忙收手抱了个紧实。他身前,陈楚生眼睛一弯,这才撂下目镜开始真正加上速。
改装过的深红色机车穿过小街,直通排气的嗡鸣声拖着尾音一路响过去,点点街灯被影子连成线,与王栎鑫不久之前跑步的身影擦肩而过。
街道尽头漆黑一片的就是海,偶有轮船的灯闪。高速通了之后,盐田旁的公路便空了下来,陈楚生开过一路寂静,敞开的夹克额外兜风,全靠王栎鑫的手按着才把那咸湿汽阻在外头。相对的,他的人工腰带也不客气地拿他给自己挡风。
他们继续向西,夜色的胶片穿过转动的轮胎,一格格地抽出城市光影。反光的路牌,张着嘴的隧道口,金线织成的立交桥,树影间闪烁的尖楼顶,在眼前飞快地倒退着流去,模糊成晕。
王栎鑫没看过这样的深圳,也没跟谁这样一起看过。经过每一瞬画幅的角度、速度都无法重现,得到的同时也失去着,只剩下身前人的背影,在领着自己不断前行。他安心地侧过脸,想要记住更多的景象。
硬实的头盔硌人,但陈楚生又向后靠了一点,仿佛是一种接纳。那一刻王栎鑫隐隐生出一种感觉,只要路不断,他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车开进一个广场背面的小路上,慢了下来,他有些晃神,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陈楚生停好车拔了钥匙,他也还待在原位,身上有拥抱的余温。
陈楚生以为王栎鑫被这五十分钟车程的风吹懵了,便上手帮他卸下头盔,揉了揉他被压扁的顶发,“到了。”
王栎鑫这才回过神来。陈楚生大步走上台阶,拉开一扇重铁门。低频音响的震动和人群的喧哗透了出来,在原本安静少人的街上显得十分突兀。
王栎鑫一愣,“…你带我来夜场?”
“不喜欢?”
“不是。”王栎鑫挠挠头,“就是这地方挺…”
“挺大人的?”陈楚生看出他的想法,眼睛眯了眯,“你为参加比赛到底谎报了几岁年龄?不会现在还没成年吧?”
王栎鑫被戳到痛处,嘴角抽了下,“哪有,我那会儿就差几个月。今年我都19了。”
“还是个小孩呢。”陈楚生揽过他的肩膀,边带他往里面走边逗他,“来,跟紧大哥哥。”
嘈杂把王栎鑫的不满噎了回去。
这一家店跟王栎鑫去过的清吧大不相同,器乐被音响放大的金属杂音,舞池里的欢呼,扯着嗓子的交谈和锐声的笑混在一起,在耳边嗡鸣一片。
王栎鑫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忽然肩头一重,整个人被陈楚生揽着侧过身,几乎窝进他怀里,“别紧张,这是我以前驻唱的地方。”气息吹开噪音罩在耳朵上的帐,嗡鸣声散了,但帐边挠过耳轮,痒痒的。他的嘴唇贴得太近了,明知在这环境里就是要这样近才听得见,王栎鑫还是不好意思地扬头躲开了一点,适才看到乐队头顶灯牌上‘本色酒吧’四个字。
陈楚生垂着眼,视线追着他耳根那一片泛开的红。
站在后门口边的领班认出前主唱,走过来热情地打了招呼,陈楚生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口应下,带两人从后台绕过人群,坐进角落里不起眼的半包沙发位。
“Vodka,少冰?”领班扬了扬酒单,得陈楚生点头后又朝王栎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你带来的这位小朋友喝点什么?”
感觉到陈楚生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王栎鑫下意识坐直了一些,竖起耳朵去听他的点单。
像是想起了什么,陈楚生笑了笑,“给他做杯长岛冰茶吧。”领班记下,“马上来。”刚转身就被拉住了。
陈楚生压低了声音,“少放酒。”
王栎鑫没听见后面这句,只觉得这酒名还挺有范儿,看来这会儿没再被他当小孩了。
酒一上来王栎鑫便喝了一口,没有预想的冲劲,跟可乐似的,又甜又凉。
他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打量周围,视线扫回舞台时正好赶上乐队复唱,与之前欢燥的舞曲不同,这回是一首Beyond的老歌《情人》。主唱捧着琴,安静地唱着歌。恍惚间,王栎鑫似乎看见了陈楚生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应该还是会单穿一件T恤或衬衫,扣子没扣全,给人一种随性不拘的感觉。琴带压在他左肩,吉他贴着腰,低头弹前奏的时候很专注。额发微盖住眼睛,唱到副歌才抬头,眉心轻轻皱起来。
聚光灯从头顶照下,他的眼睛总是在看着远方,就像刚刚倚靠在摩托车旁抽烟时一样,得到收尾时才对上台下,看谁都是扫过。然后再把弦多按上一阵,让尾音许久不散。那空档足够他抽离出融进曲子里的情绪,温文尔雅地笑着说一句谢谢。
脑海里的光景被欢呼声打破,这首歌唱完了,一伙年轻姑娘凑上前去,给主唱送一杯酒。
‘陈楚生一定比他还受欢迎。’王栎鑫想着,视线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混迹夜场的姑娘不都像他以为的那样妖艳,有的甚至看起来很冷淡。
陈楚生会接她们的酒吗?搭几句话,过几式情招,在舞池里拥吻,然后再不见面?
他看了一会儿那几人的谈笑,心情有些复杂,忽然耳边传来一句,“栎鑫果然成年了。”
陈楚生不知何时挪到了身旁的位置,他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王栎鑫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张口想解释,又说不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能低头喝酒,喝得太猛,被呛了一下。
陈楚生笑出了声,“不敢找姑娘搭讪?要不要我教你几招?”见王栎鑫没反对,他从桌下抽屉抽出骰盅递了过去,“大话骰,玩过吗?”
“没有。”王栎鑫接过骰盅掀开,看到里面的五颗骰子,“怎么玩?”
“就是看谁更会唬人。”陈楚生解释道,“假设我先报的是三个五,意思是我判断我们俩的十个骰子里至少有三个是五点。那你就只能报更大的数字,可以是个数,比如报四个五,也可以是点数,比如三个六。”
“信就跟,不信就开。谁错谁喝。”
王栎鑫明白了个大概,“试一把。”
塑料骰盅扣在桌面上,摇起来声音脆亮,两人同时收住手腕,陈楚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栎鑫抬起骰盅一角,看见自己骰子的点数是三个三、两个五。
他开口,“三个三。”
陈楚生毫不犹豫,“跟,四个三。”
‘跟得这么快,他有两个以上三的概率不低。’王栎鑫翻了一下骰盅确认,“五个三。”
“六个三。”陈楚生一直含笑看着王栎鑫,手指悠闲地转着酒杯。
对手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王栎鑫不免被影响得心浮气躁,“七个三。”
陈楚生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一抬手,“我不信,开吧。”
王栎鑫开了自己的盅,往前一推。
陈楚生点头示意他去开自己的。
王栎鑫便也没客气,唰地一掀。
他骰盅里一个三都没有。
王栎鑫愣了,“那你不是早就…”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明白过来陈楚生是在摸自己的临界点,而自己在一局间已经泄露出了很多信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栎鑫嘴角挑起一个高高的弧度,手啪一下压在骰盅上,“好玩,再来!”
陈楚生把骰盅上的手腕一托,眼神瞥向酒杯,“第一把就赖账?”
喝一口那酒也没什么,但乖乖听话太掉气势,王栎鑫拍掉陈楚生的手,“都说了试一把,自称大哥哥的人原来这么没气度的啊?”
‘就为赖掉一口可乐?’陈楚生在心里笑开了,“ 那你叫一声哥,我就饶你这次。”
王栎鑫半眯了眼,动作夸张地举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眉心一扬,“到底来不来?”
两人玩了几把骰子,王栎鑫适应得很快。学陈楚生摆扑克脸不合适就马上换了策略,更多说话,在聊天当中隐藏意图。
“没想到酒吧里会流行这种博弈游戏,好神奇。”侥幸赢了一局后又开始连输,但王栎鑫一点也不恼,把两个骰蛊重新摆好,“就因为进度快,好罚酒吗?”
‘我十九岁时思想有他这么单纯吗?’陈楚生打量着眼前的脸,“游戏在酒吧流行还能是什么理由?”他靠近几分,对着他的耳朵低声道,“调情啊。”
“这怎么调啊?”问完觉得露了怯,王栎鑫又装出点老成口气,“表面互相观察,实则暗送秋波?”
“暧昧是小孩子玩的。”解释起来太麻烦,陈楚生决定直接演示教学。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王栎鑫的酒杯,“你没酒了。”侵略性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他嘴唇上,“这局你要是输了,怎么罚?”
王栎鑫的眼眸滞住了一秒,然后回敬般挑衅地看了回去。
陈楚生有些惊讶地接下他的眼神,正要开口说明自己是在演示,但王栎鑫忽然站起身拿起桌子另一边的酒杯。
伏特加对他来说太烈了,陈楚生反射性地一拦,却被动作更快地先抓住手腕。王栎鑫直直地看着自己,把一杯底的无色酒液一饮而尽。
“你也没酒了。”酒精味冲皱的眉心被笑容撑开,“你输了的话,一个罚法。”
那笑容里散发着学生时代用文字游戏骗暗恋对象说出‘喜欢你’得逞的狡黠,在酒吧昏暗的顶灯之下,不知怎地就是让人挪不开眼,连带着得把他整个人都重新看过。
夜场里的套路万万千,陈楚生都接得住。他的勾引青涩又刻意,还带着一股违和的阳光味,陈楚生却没接住,迟了几秒才摇起骰盅。骰子无规律地砸在盅壁上,合上心里乱了套的节拍。
王栎鑫手里有三个五,一个二,一个六,他知道陈楚生有办法用话术放弃惩罚,他得自己赢才行。他还握着陈楚生的手腕,像挟持人质似的,也不等他看点数就开了场,“三个四。”
陈楚生如梦初醒,这才收了骰,飞快地瞟了一眼点数就跟了,“四个四。”
“你怎么不观察我了?”王栎鑫抓住他晃神的当口,在陈楚生应声抬头看自己时又进一步,“五个四。”
他的脸已经透出一层红,陈楚生因而捡起几分从容,目光在旁边的空酒杯上转了一圈,“醉鬼有什么好观察的?”
“你才是醉鬼呢。”王栎鑫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腕,向四处寻找着什么,视线落到面前桌子上时眼睛一亮,整个人趴在上面对着玻璃台面照,“也还好吧?不是特别特别红啊。”
“好到拿桌子当镜子了,厉害。”陈楚生把他拉起来,“坐都坐不好的话,今天就玩到这吧。”
王栎鑫一下子就坐正了,“坐得好,坐得好。我说到四个五,该你了。”
‘连自己刚报的数都记不清了。’陈楚生无奈地摇摇头,替他兜回来,“五个五。”
“五个五…”王栎鑫重复着,心中暗喜——陈楚生先把数字引到五上,正中下怀。一激动,酒气冲上了头,他高举手臂,比着个六喊道,“六个五。”
醉鬼一张大红脸,几个字喊的九曲十八弯,陈楚生没以为他在诈唬,又担心他发酒疯引起旁人注意,便决定早点结束游戏,“不信。”
王栎鑫使劲睁了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楚生的骰蛊。
他的手终于落在了上面,王栎鑫盯得紧,看得出他指节发力的时刻,但他却没开,而是使坏地把盖子一转。
被这么一晃,王栎鑫又直起身板,干脆利落地掀开自己的,学着陈楚生之前的姿态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陈楚生不再逗他,也跟着开了。
三个五,两个四。
合起来正好六个五。
褪去酒的冰块融成一声脆响,令枪一般激出几分清醒。王栎鑫吞咽了一下,就这么保持着对视凑近了些,“我赢了。”
有什么东西要从此颠覆,陈楚生没躲。一双眼温和平静,如同深泉下的一片星火。
酒气驱动着本就灼热的血液,王栎鑫一点点靠近,屏住本就不稳的气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轰鸣。
酒太烈,人又太过紧张,弦在即将接触的一刻绷断了,他忽然一歪,整个人跟着倒向陈楚生肩膀,就这么醉晕了过去。
陈楚生接了他一把,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手掌轻轻拢住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小孩。”
王栎鑫醉得厉害,连扶都不行,只能背。陈楚生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在领班的掩护下溜出了门。
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骑车了,陈楚生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在附近一直没退租的单间地址。
这段路陈楚生走过太多次,与记忆重叠的小区楼、公交车站一一从窗外经过。
‘开车绕远,骑车从世界之窗停车场后面的小路穿过去最快。’他无端地想着。
那些年里,酒吧和出租屋占去大半生活。他习惯了夜色中人群或痴或疲的目光,也习惯了在住处前的小巷里抬头看一看矮楼间夹着的天。
在杂草丛生的现实中走出一条坚持做音乐的路太难了。所以即使是不习惯哗众取宠的竞争和玩弄人心来造就利益的赛制,看不过借音乐来满足野心和私欲的人,他还是去参加快男了。保持着遵从规则和本心的平衡,每一次开口,每一次拨弦,都是为了最原始的,想要唱歌的理由——表达情感,传递共鸣。
楼梯前,陈楚生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王栎鑫背得更稳了些,后者哼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来躲走廊磨砂玻璃透过来的路灯光。
陈楚生想起在城堡弹唱时王栎鑫听入迷的模样,‘他那时的表情真好玩。’严肃的神色缓了下来,路灯切进来的斜角照出他的微笑。想来也是奇怪,偏偏是这个与自己经历相背,个性相反的家伙最懂自己在唱什么。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动了窗台上的月光,半成乐谱上深深浅浅的笔痕随之流转。住客以前常在凌晨时分坐在那里,将醉意下的思绪落成无名的旋律,累了就翻身栽到一旁的床上,睡一场颠倒日夜的懵觉。
许久后的今天,正是重温糊涂日子的时候。可惜不但酒被别人喝了,连床铺也要拱手让给他。
主动背鸠回来占巢的鹊累到撑着床沿大喘气,轻声骂了一句,“酒量真差。”
像是听见了这句似的,王栎鑫皱了皱眉,“陈楚生…”
“怎么?”陈楚生觉得好笑,幼稚地接了话,“说错你了吗?”
王栎鑫没翻成身,嘴里嘟囔着,“…你别赖账…”
陈楚生目光一暗,毫无征兆地俯下身。影子越过床沿,覆过那张沉睡的脸。王栎鑫呼吸频次依旧,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并不是在装睡。
唇与唇间的距离已不足寸,确认过了心中所想,陈楚生却没能如自己计划的退回原位。他眼睫低垂,沿着月光朦胧的勾线,描过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想吻他,无论是现在,还是在酒吧里。情绪一旦显形就注定要倾覆,无论有没有落槌宣判。
他知道心动里掺了更危险的东西。王栎鑫皱眉时,他想的是明天早上要去街口阿叔那买份热餐来给他解酒醒胃。他想要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拥抱他入睡。
他想要重复这样的相处,把天攒成年。
耳边似有潮汐的声响,一起一落间带走浮沙,不知何时扎了根的感情抖落咸水,沐光而明。
吻代替照台的月光,落在王栎鑫微蜷的手指。
“愿赌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