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九纵七,落白子——”
“横九纵八,落黑子——”
一列小厮快步在城墙上往返,走到离城楼对弈二人足够远的地方,才拢手对着城内的方向报出棋盘上的走势。
仲夏虚明,安阳城的芍药花开得正好。主街红粉迭迭,今日却无人有闲观赏。
会下棋的、不会下棋看热闹的都泱泱杂杂地聚在这繁华州府的城墙之下。挑夫放下担子,就着路边讨来的一碗茶,从口袋里搓出几个铜板跟店小二下了注。酒楼包间、外街亭子里,不乏贵胄、侠士依着第二道、第三道传话在棋盘上同步打着谱子。
学堂散学晚,有几个调皮的捱不住溜了出来,轻手轻脚地绕过了前门,便放开步子奔向城门的方向。路过熟悉的街巷时,还不忘呼唤更多伙伴,“快些点!王爷和将军都下了半盘了!”
闻声,小童们纷纷推开自家大门探头出来,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一个女娃学着自家娘亲的口气喊道,“你们又不会下棋,去凑什么热闹?让夫子知道了,可是要挨手板的!”
“让他打几下又如何?将军王爷对弈之约这种奇事,错过了可就没下回了!” 领头的少年边跑边回头做了个鬼脸。小童们不该擅自出门,有些犹豫地互相看了看,还是都跟着跑了起来。
一年前,栎将军出征西南。在安阳城前,三军阵中,与城楼送行的楚王爷定下一年之后的凯旋棋局之约。
当年西夏自湟水而下,吐蕃破茂州入蜀,西南、陇右多线受敌,数城失守。初出茅庐的将军临危请缨,赴利岷险关发动奇袭,以保楚地安稳。而朝廷却显然对这孤注一掷的计划不抱希望,不然也不会半点增援都不给,屯兵河中。
内外局势如此,送行的官员、百姓也只敢把那话当作是将军宽慰王爷、稳固军心之语。
万万没想到这约定竟真成了。
不断壮大的孩童队伍一路穿过闭门的店铺和空荡的民宅,终于跑到了人群的外围。正踮着脚张望,旁边布店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板娘跟这些孩子住在同一坊,怕人多挤着那帮小的,好心地招呼他们进了店。
布店有四层楼,顶楼的一扇窗户正对城楼,视野极好。孩子们一阵欢呼,呼啦啦地簇拥过去挤在窗前,仰到脖子根的小脑瓜排成几排看向那对弈二人的身影。
楚王常年住在安阳,外出、典礼等场合上很多百姓都是见过的。与往日稳重的形象不同,今日的王爷没戴头冠,只用暗绸挽住了一头乌发。一身石青色的常服不似宗亲华贵,却有着十成的脱俗超然。若有礼官在场,定会劝谏这装束不符合为将军接风的仪制。但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时分,这一袭清雅如穿荫而过的微风,拓开一方恬逸。
轮到楚王落子了,这将是关键的一步。
他修长的双指夹着枚墨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一侧,没在意那横纵星罗,而是长久地凝望着自己的对手,似是能通过那人的眉眼看破他的招数。
相比之下,对手对棋局可就比他上心多了,正捏着下颌低头推演着,高高的束发几乎指向了天。年轻的将军一身红衣,手上还绑着一对玄铁制的护腕,眉宇间是一路尘沙也掩不住的英气。小童们不自觉地发出惊叹,这位传闻中填尸山谷、杀伐决断的将军,竟是这样好看。
不懂战争险复,稚嫩地声音愣愣地开口,“我听我爹讲过归月剑跃三瀑、坠月湖的故事。栎将军那么厉害,就没人信他能如约得胜归来吗?”
最高个儿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清了清嗓,正要开口讲讲从大人那儿东拼西凑听来的沙场局势,不料被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思路。
“怎么没人信呢?” 老板娘端了梅子水过来,笑意不减。她向窗外努了努嘴,“王爷可是天没亮就来了,跟一年前送行那天站的怕不是同一块砖,就那样看着城外等了四个时辰呢。”
孩童们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王爷居然等了那么久”,“王爷真信将军”,“王爷和将军交情也太好了”。
少年终于找到机会说话,背着书袋的手臂比划着,“那当然了。你们不知道吧?他们可是师兄弟呢。”
跟他一个学堂的同伴接话道,“王爷的老师我记得是…”
少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打断道,“不是那种师兄弟。蜀南观里的仙人亲口说的,王爷和将军年少时在同个仙门修行过,归月、同汐也都是从那儿学来的,好像叫白…”
老板娘变了脸色,连忙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透过对街的窗户谨慎地看过人群,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个门派也是你能提的?犯了天家的大忌讳。要是让人听了去,你爹娘都要跟着你掉脑袋。”
少年吓得吐了吐舌头,闭了嘴。
城楼上,红衣将军忽然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对面人的眼睛。而那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他。
流火的光给这一双连璧镶了金色的边廓,他们看着彼此,庸扰、喧闹倾然间不复存在,恍如一转星霜前的那天。
白玉打的棋子划过一截弧线落回到棋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将军空了的手拄在了棋盘上,对着王爷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然后笑了起来。
阳光黯淡下来,芍药也失了颜色,整座城池的明媚都融在了这个笑容里。
楚王缓缓起身,墨白二色的棋子掉落一地,讶声四起。
他把将军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