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 大寒
重光居平日里烤火的炉子上架着一只陶锅,锅盖微微掀动,扑出几缕蒸汽。白烟氤氲间升腾、消散,在屋子里留下些许莲子的甘香。
赤泥炉里的石炭添得满,把旁边的小塌烤得暖乎乎的。夜已深,陈楚生正单手拿着同汐剑谱坐在塌上。沐浴完毕后他只穿了练色的中衣,边烘着头发,边在书案上修改着工尺谱。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除了潮涨汐去的节奏外,同汐剑中似乎还暗含着音律。为了佐证这一想法,他按照同汐剑的特点试过几个长调的古曲,却都不算合适。所以他改弦更张,正尝试着依招式自己谱曲。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烧红的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忽然,外头传来瓦片摇晃的动静,同时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嗓音响起,“师兄——”
陈楚生应了一声,放下笔起身,披了冬衣推门往外走去。外面不知从何时起下起了雪,院里桂树枝盘虬处已然积起了簇簇银白。
王栎鑫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屋顶上,隔着落雪的院子对他挥手,“别出来了,在廊下看着我就行。”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意守丹田。只见他踏过几片青瓦,在屋檐处一蹬,向上跃起数尺。腾挪间凭空再起,仿佛在落雪上拾级而行。又升高几步,然后张开了双臂,如有丝线牵引一般,缓缓地落在了庭院中间。
少年不染的面庞配上月白的锦服,在安宁的雪夜里飘然而下,颇有些仙气。
但落了地,那仙气就散了,换成孩子气冒了出来。藏不住得意,蹦蹦跳跳地迎到大师兄面前,“如何?”
陈楚生在那发粉的小脸上捏了一把,“不错,过关了。”孩子气,自然都是有人纵出来的。
王栎鑫欢呼起来,“太好了!终于能学清露潜华了,明天我就去找师父去。”
清露潜华是归月剑的第二式,其剑招灵动、步法飘渺,对轻功要求极高。王栎鑫虽有些功夫底子,却从未学过轻功,归月剑一十五式中就剩这一招没学到,心里急得很。但从头学轻功谈何容易,从走缸到走绳,又从矮树到屋顶,足足用了半年的光景。直到今晚,才终于过了师兄这关。
所以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惊扰杨峰主,连夜把这一式学到手。陈楚生看在眼里,决定用夜宵保护师父她老人家的睡眠,“进屋吧,今天是腊八节,粥还温着呢。”
王栎鑫抽了抽鼻子,“我早闻着了,想半天了。”
陈楚生笑着把他拉到廊下,帮他拍去了笠帽上的积雪,“狗鼻子才这么灵呢。”
屋里的暖意丝毫未散,陈楚生仍不放心地拿来燃着香煤饼的手炉塞到王栎鑫怀里。继而上手拿掉锅盖,不出一刻,五味粥的香气就溢满了整个厅屋。知他小师弟的口味,粥里额外添了糯米、果干和桂花,已经煮到起了芡。
温红色的粥盛在青瓷碗里,米粒晶莹,很是诱人。王栎鑫捧起碗,直接对着喝了一口,满脸幸福地感叹道,“师兄待我真好。”见陈楚生光看着自己,也动手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看书上说冬月二八是三元五腊的最后一腊,又叫王侯腊,那师兄是不也得多吃些?”
陈楚生奇道,“哟,不光轻功长进了,还认真念书了?”
王栎鑫从里怀里掏出一卷书,实话实说,“志怪故事里看来的。”
“你这家伙,真是长不大。”陈楚生随手翻过那卷《神异经》,看到中间充作书签的桂叶,“雪下大了,今夜就在这里睡下吧。我给你念一个你还没看到的故事。”
王栎鑫最爱师兄念故事,几口就喝完了五味粥,带着点催促的意思,绕到陈楚生身后帮他脱去了冬衣。
陈楚生笑骂了一句,拿着书走到床头坐下。王栎鑫把那冬衣挂在架子上抚平了褶皱,不料手指划过一处纹路,他低头看去,“咦,这里有什么?”这才看见左边衣襟的里子上绣着朵盛开的花,红线在靛蓝底布上若隐若现。
在一边耳房忙活的杜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旁边的问荆一眼,不动声色地等着自家王爷的反应。
“是朵芍药。”陈楚生靠在床沿,语气平常。这个纹样只是个念想,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安阳城的芍药。安阳,是我父亲以前的封地。”
“我的在这里。”杜仲走了过来,点了点自己的右肩膀,帮忙解释道,“陈王殿下,也就是你大师兄的父亲,在匪兵乱战中救过我爹,让他免失一臂。我家的人都在右肩上绣着一朵。”
王栎鑫点点头,又看向那勾回的红线。绣在心口的芍药,想必对他是极重要的。他隐约地觉得自己不该问,但还是没忍住,“为什么是‘以前的’封地?”
陈楚生把手里的志怪故事放到一边,拍了拍身侧的床榻,“说来话长,先躺下吧。”闻言,王栎鑫走了过去,无视了杜仲准备的另一条被子,挤在陈楚生旁边。
陈楚生熟练地让出一多半棉被给他盖好,示意杜仲退下,自己吹了灯。屋外的雪越来越大,不见月光。在一片昏暗中,他讲起了那人尽皆知,自己却从未说过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至元年间说起,“我母亲怀我的时候,舅父在潮州突逢变故,生命垂危。母亲与舅父是一对双生子,从小一起长大,收到消息就立刻从安阳赶赴东海,但也只来得及见舅父最后一面。”
“舟车劳顿又遭受兄长过世的打击,母亲在悲怆之中临盆,元气大伤,从此卧床不起。也再无法承受回安阳的千里长路,就这样留在了兄长故去之地养病。”
再之后,就是他自己的经历了。“我是在潮州长大的。”略去了小小年纪承受的惶惑,也未提父亲作为大国亲王长期踞留他乡被圣人的猜疑。“四岁的时候,母亲病去了。父亲身神俱损,不到一年,也跟着去了。”
这其中艰辛,窥知万一,已是让王栎鑫心疼难抑。他的记忆里也有不愿回想、一再压下的事,知道这样的经历无法安慰,所以没有开口,只是抱紧了师兄。
“都过去了,我没事。”陈楚生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圣人封我为安定郡王,但以我年幼为由,同时宣了朝廷代管父亲封地九城的旨意。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我从未到过安阳。”十余年的颠沛流离在儿时的往事上蒙了一层雾,多少有些迷蒙。眼前的路却是不能再明晰了。他不知觉地停下了手,隔着身前的人,靠近那纹着芍药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故乡。”是重担,亦是念想,从年少时起就背负在身上,一刻也没有放下过。
王栎鑫仰起脸,抓着陈楚生的肩膀笃定地说道,“我相信师兄,一定能重得故地。”
陈楚生摸过他的头,温和地笑着。亲口讲出这个故事,其实是为了跟这个与自己愈加亲近的师弟交个底:‘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白於山。’以及…一分私心。
安静的雪夜里,那分私心化形为声,“若有那么一天。栎鑫,可愿来看安阳花?”
白於山对王栎鑫而言,该是那严寒中让他得以生存的火种。所以虽然陈楚生更想问一句‘可愿同往?’,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口,那实在太过于自私了。
‘愿意’答案瞬间浮现在脑海——人生的前十一年,已经有太多无可奈何的别离,而眼前的这个人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但白於山甚少有人下山游历,真的要离开大家吗?理智告诉自己该好好想想,再做出回答。他闭上了眼,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愿与不愿,‘甚少,也不是没有。大不了两头跑,常回来看师父和师兄师姐们。’
少年人做出了他能想到的全部思量,却还是与那第一瞬间本能的反应毫无差别。
“师兄的家乡,我愿看遍四时。”
景和十五年 白露
白於山的季候比别处的要早一些,白露刚过,秋意已浓,重光居院里的银桂开得锦簇。金素时节里山风也难免干燥,全靠着这棵馥馥桂子添些香雾。
杜仲无所事事地坐在院里的木凳上,边赏桂吹风边看着自家王爷一趟一趟地来回走过。虽然被告知了不用自己插手,但他还是不太自在,“王爷,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楚生捞起泡软的竹篾,利落地甩掉上面的水,头也不抬。“闲着就去练练武,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侍卫?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杜仲委屈地闭上了嘴。不一会儿,陈楚生不再走动,看起来似乎是备齐了材料。杜仲还是忍不住地凑上前去,石桌上,绢纸、浆糊、颜料、竹篾一字排开,他终于明白过来,“王爷要做纸鸢?”
陈楚生飞快地“嗯”了一声,手里动作不停,用小刀将竹篾破开、削成半形,细致地编出了斜方形的骨架。又在鸢骨上蒙了丝绢,一丝不苟地粘好了。等浆糊凝固的空闲里也没歇着,在瓷盘里调出了月白、蟾绿、缃等颜色。
王爷付这么多心思在一个纸鸢上,想必不是为了放着玩的。杜仲想了想,“送给你师弟的?”
这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陈楚生顿了一下,“今天是栎鑫的生辰。”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我儿时放纸鸢时…很是欢喜。不知这样的贺礼,他会不会喜欢?”
白於山修行的日子并不清苦,分给王栎鑫的衣食物件比富贵人家的少爷也是不差的,但那些东西多被文竹压了箱底——只因还有重光居里的这位,把自家小师叔当‘王爷的弟弟’亦或是‘王爷的宝贝’养着,得了什么好玩意都送过来。
杜仲心想,正是因为平常就什么都给了,赶上生辰的时候,反倒是不知道还有什么特别的能送了。但那孩子,怕是王爷给片叶子都能开心一天,所以他放心地宽慰道,“小栎鑫的话,一定喜欢。”
陈楚生笑笑,不置可否,目光落回到纸鸢上,探手抚平了绢纸。他拿起笔,回忆起闲聊时小师弟说过的民间传说,想来,那家伙就是从这些故事里想象着月亮的吧。
王爷的画是陈王启蒙、曾老亲授的,自是无可挑剔。与他平日的丹青相比,纸鸢画颜色更为明丽,仿佛是传说中的场景。杜仲一向对琴棋书画都没什么兴趣,却也在一旁看入了迷,直站了一个多时辰。待王爷作画完毕,才活动起筋骨,“这纸鸢,再美也没有了。”
已经濒近日落,院里的风渐大,陈楚生把完成的纸鸢放进了房间里暂存。杜仲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对了王爷,小栎鑫人呢?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来?”
与此同时,王栎鑫正从洛水镇集市回到山下,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几百级台阶,驾轻就熟地钻进了重光居。与两年前相比,他偷溜下山的本事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往来间再没被发现过。
杜仲见他进门,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王栎鑫跟他玩笑了几句,就走到了陈楚生面前,神秘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猜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陈楚生拿起来掂了掂,没猜出来,“是什么?”
“花种,芍药的。”王栎鑫比比划划地讲着,“集市里的人说这芍药开出来是银红色的。种在重光居的青砖墙前,一定会很好看。”
陈楚生打开了纸包,确实是合适时机采收的花种。“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反倒来送礼给我?”
王栎鑫看起来有些惊讶,挠了挠头,“是吗?我都给忘了,就记着白露前后适宜种芍药了。”
“花种要浸过水才能种,明日再弄吧。”陈楚生拿起一个干净的瓷碗,把花种放了进去。“生辰,想要什么贺礼?”陈楚生到底还是不太确定,想着万一问出了个答案,也许还来得及准备。
超乎意料地,王栎鑫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师兄舞同汐剑给我看好不好?”
陈楚生哑然,“每日都一起习剑,还没看够?”
王栎鑫笑起来,晃了晃他的手臂,“师兄的剑,我看不够。”
“那好。”陈楚生拿他毫无办法,走到了庭院正中。手握上剑柄的同时对着他一笑,“如沧海延绵,岁岁皆安。”
长剑出鞘,铮然澄亮。同汐剑大开大合,招式连结无间断,甚是悦目。陈楚生刚及弱冠,却已尝尽了诸多艰难滋味。潮生汐落之间,既有少年意气的锋芒,也有韬光晦迹的沉静。
那身影翩然于庭院方圆的青墙石板间,波涛澎湃如雷震,惊得桂花逐风而落。一瞬茫茫,一瞬汤汤,沧海之际,天高地远。
七式舞毕,陈楚生收了剑,微笑着走了过来,把迎向他的小家伙接到怀里。“可还满意?”
王栎鑫用力点头,把大师兄的衣襟蹭得褶皱一片。那玄妙的后两式还留在脑海里,久久不散。他抬起头,“师兄的汐光与星阑,好像比前些日子更加精进了?”
陈楚生抚过他的头顶,“ 近日谱成的长调有九成合适。”
以曲为媒研习剑法,在白於山大师兄是独一份的。王栎鑫崇拜之余,也有些好奇,“我时常想,我派地处深山,也不常有道乐。为何会有这样以海与乐为律的传承剑法?”
这个问题陈楚生自然是思考过的,但也只是有些猜测,“以海为基,许是创造剑法之人并非生于蜀地的缘故,或是曾外出游历。音律一事上确有些奇怪,道家既不避音乐,为何这辅剑的曲没传下来?”他略一沉吟,补充道,“白於山的斋醮大典上,也是仅鸣钟磬,未奏弦乐。”
“若非弦乐,无法契合同汐的转合?”
“正是。”
说到弦乐,王栎鑫想起了一把老旧的七弦琴,在那被压下的记忆中,破落的院子里,“我想起一首曲子,与师兄步法的律相像。我以前的师父,常唱起。”
“以前的?”
“在朗州时的师父,教过我功夫,他…已经不在了。”王栎鑫不想陈楚生为他难过,尽量放宽了语气,“师父年轻的时候在西南军当过兵。来了兴致的时候,会边弹琴边唱起从军时的曲子。”
虽说的平常,陈楚生还是听出了其中意思,但也知他不愿提起,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样的曲子?”
那旋律早已铭刻于心,与那不见天日的生活一起。王栎鑫抿着嘴唇,哼鸣出那悲凉的前调,而后开口,仿着老兵的咬字唱道,“横山——日晚——千阳归——故垒起烽火——衰草——青兰——”
几乎是被音律牵引着,陈楚生再次提起长剑,右脚跨出一个云步,左脚轻点而起,身体随之而动。旋转间,剑势似霞光洒落,身形如海浪起伏。剑尖先指向地面,随后一抬,剑光直冲而出,带动一圈水气,仿佛洛晖与海面相接。原先就微不可查的滞涩彻底通了,汐光一式的最后一招如同黄昏的海风轻拂,轻盈而流畅。
他转过身,仿佛就在一念之间,残阳尽,墨色染。复起,那成片的光又化为无数细碎的剑影,陈楚生的步法逐渐变快,变幻间遍历八卦相位,天地日月、风水山河皆纳于其中。从十几步外王栎鑫的位置看过去,那剑光在潮汐中微微闪烁,仿佛海面上的点点星光。
“星光洒满海面,就是这样吧。”歌声与剑光一同收束,王栎鑫感叹道。陈楚生走了过来,俯身擦去他眼角的泪光。生辰不该流泪,但好在自己最会逗他开心,东海星象的故事伴着晚风幽桂,在院里的石桌上讲给了小寿星听。
两人聊着笑着,一直到吃过了晚饭,陈楚生才想起了自己做了一天的纸鸢。“我还准备了一样贺礼,想看看吗?”
王栎鑫睁大了眼睛,愣了许久才接过那精致绝绝的纸鸢。霁色的夜空下朱槿与深松相映的广寒月宫一片清辉,殿前,绿玉枝头上坠着灿灿金蕊,长河渐落,双兔逐星。
师兄果然言出必行,真的给自己又画了月亮。糖画里的月溶溶,朦胧温柔,融进了洛水镇的十里街灯与甜香。纸鸢上的月皎皎,明润清霁,流光与仲秋桂馥共徘徊于青山流水。都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节。
“今晚就能放吗?”王栎鑫捧着那纸鸢,一笔一画地细细看过,爱不释手。
陈楚生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对杜仲问道,“有没有收着些萤石一类的东西?”
杜仲帮着想了想,“有圣人赏赐的夜明珠,不过有些重,挂在纸鸢上飞不起来吧?”
夜明珠较之萤石更亮,颜色也更合适。陈楚生摆摆手,“我自有办法,你去取来吧。”
杜仲猜不出他的办法,但还是听话地拿出了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刚一打开盒盖,就有练色的光芒透出来。这颗夜明珠足有孩童的拳头大小,光泽温和,能照亮一丈见方的天地。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宝物。
还来不及出言感叹,就见陈楚生抽出短刀,毫不珍惜地拿那珠子磨了粉,攉在颜料里描了一遍那纸鸢上的月。
杜仲“…”,跟在陈楚生身边十余年,竟是到了今天才发现端庄贤能的主子其实有成为‘昏庸王爷’的潜质。
鹤影台上,一轮盈盈的月飘然升至天际,王栎鑫一手拉着陈楚生,一手牵着棉线,在青石板上跑来跳去。陈楚生也被带着急跑、缓行,不时还要帮他调整棉线的长度和纸鸢的角度。闹腾了一晚上,他才发现这山谷风完全能托住纸鸢,系在栏杆上飞的跟精心调度的没什么两样。二人背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自在的清月,大笑起来。
第二天,重光居的院墙外多出了一块花圃,用大大小小的青石搭了一尺多高。里面的土松动过,铺了河沙和松针。来自安阳的花种蛰伏于此,等待着与它未曾谋面的领主相见之日。
景和十七年 惊蛰
莹白的月光透过支起的槛窗投在揪木棋盘上,黑白交错间,依稀可从战果看出厮杀的激烈。
比录完毕,白棋负九子。
这一盘足下了两个时辰,王栎鑫伸了个懒腰,后仰着靠在了软垫上。“真是下不赢师兄啊。”
陈楚生看了他一眼,继续收子入盒。到起手的一带时,饶有兴味地问道,“中腹为何要这样布局?”
今晚的对弈用的是一个经典残局,陈楚生给王栎鑫的第一本棋谱上第三页就是。但王栎鑫的下法却与之前教过的几种解法全然不同。
“这个残局我们下过多次,白棋先手失势,只能防到中盘等待转机。先前的走法都是小心经营,弃天元而拼角,以求半子之胜。”说着说着,王栎鑫又坐了起来,指着一点,“我觉得这里是个机会,以攻为守,黑子若想占右上星位也只有这一手能成,我赌了一把。”
“我看出了你的意图,却也要放你,甚妙。把反扑提前十几手,虽有损子,但开阔了新路。”陈楚生重新倒出些棋子,给他演示,“但劫争后,不能直接盘角。”
随着陈楚生落子,几招之后白棋在右侧成功造出反围之势。王栎鑫豁然,“原来如此。”
陈楚生点点头,“栎鑫的棋路不囿于向例,很好。”
“小栎鑫真是聪慧过人,王爷天天都要夸你。”杜仲走进里屋,应和道。他铺展开床铺,伺候陈楚生躺下。“已经亥时了,小栎鑫今天回吗?”
王栎鑫一把脱掉外衣,“已经亥时了,就不回了吧。”
杜仲哦了一声,“冬天冷,夏天热,现在是什么缘由?”
王栎鑫扔了衣服,一头钻进陈楚生怀里,没了下棋时的机灵劲儿,撒娇道,“整整一百级石阶呢,我走不动。”
“你不是走上来的吗?难道还是乘鹤飞上来的?”杜仲就爱跟小孩拌嘴,不依不饶道,“得亏是这道山。若是在王府你这样,我们王爷要讨不到王妃了。”
不知是被‘王府’还是‘王妃’哪个词点中了穴道,王栎鑫一怔,莫名地有些失落。师兄不只是师兄,还是有封地的王爷,早晚都要回去娶妻生子的。他抬起头,微微离开陈楚生的胸膛,“师兄,你有交好的姑娘吗?”
陈楚生摇了摇头,对杜仲道,“你打趣他,怎么把我套进去了?他这意思,可是说我本来也讨不到王妃呢。”
王栎鑫讲不出来自己真实的想法,只能哄道,“才不是。师兄的话,无论谁家姑娘都会很开心的。”一边说着,一边不受控制地臆想出了一幅美人扶着夫婿王爷手臂下轿,一脸娇羞的画面。心头有些烦躁不安,声音也弱了下去。
“大师兄谁也不娶,就陪着我们栎鑫好不好?”陈楚生把那一丝难过看在眼里,以为是小孩子患得患失的心,安慰般地抬手一下下抚过他后脑的头发。
毛顺了,心也就通了,王栎鑫藏不住自己眉间眼角的笑意,掩饰地把脸藏进了大师兄的胸口。
隔着单衣,也能感觉到那小脸的热乎,陈楚生招来被子给他盖好了,也开口逗他,“到时候若是有人笑话师兄是旷夫,栎鑫就穿上罗裙,来给师兄撑场面如何?”
没想到身前的少年真的不害臊地“嗯”了一声,径直答应下来。
杜仲笑着摇了摇头,吹了灯退了下去。
初春的夜还有些凉,两人挤着倒是暖和。在浅浅的月光下说了会儿话,很快就都睡了过去。
恍惚间,王栎鑫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府宅,他一个人站在园子里,周围开满了各色的芍药花。
园里水塘的另一边好像出了什么事,一群扮相喜庆的侍女乱成一锅粥。领头的那个大声问道,“吉时都快到了,王妃呢?”话音一落,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争论。忽然,一个侍女转过头看到了自己,喜道,“找着了!”
‘什么?’王栎鑫疑惑地看了圈四周,园子这一边就没别人了。又低头看过自己的衣着,还是男子的打扮。都确认好了,他张口纠正道,“我不是…”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群侍女一窝蜂地向这边奔来,宣天的吵闹把自己的声音盖了个严实。她们不听也不看,手上还不闲着,拉胳膊的拉胳膊,推后背的推后背,最后几乎是被抬着带走的。
用来梳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各种熏香把王栎鑫弄得头脑发昏。囫囵间身上已经换上了大红的喜服,手里也被塞了一把却扇。还来不及反应,那群侍女就又推拉着自己往堂室走了。府宅里人员众多,路过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只得用那扇子死死挡住了脸,就这样走过了外院。
进门前,领路的侍女回过身,再次帮他整理仪容。只见她手忽地一僵,惊呼道,“金钗怎么不见了?”眼看一群侍女又要折腾起来,王栎鑫赶紧开口,“无事。”说罢,伸手折下院里桂树的一节细枝,挽起自己的头发。
听到动静,另一个穿大红喜服的人从堂室走了出来,见到那头戴桂花的人,上前托起住他的手腕。王栎鑫微微露出眼睛,认出了大师兄。他赶紧使了几个眼色,示意陈楚生侍女们找错了人。但大师兄只是看着自己笑,神色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就这样施了交拜礼,被送入了洞房。侍女们在桌上摆了交杯酒,又在床上洒了一把红枣,这才退了出去。
王栎鑫急不可耐地把却扇扔到一边,“师兄,是我!她们认错人了,你的新娘呢?”
陈楚生疑惑道,“什么新娘?不是你自己答应要帮我撑场面的吗?”
“撑场面…到拜堂这一步吗?”王栎鑫有些语塞。
陈楚生不再理会他的抗议,自顾自地拿起了小桌上的两个酒盏,问道,“那你喝不喝?”
师兄管的一向严,王栎鑫长到十五岁还从没尝过酒的滋味。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楚生,“真的?”对方一点头,他就满怀期待地接过了那金盏。
摇晃的浆液如此诱人,王栎鑫把酒杯拿在鼻下闻了一闻,却没有想象中醉人的香味。于是直接抿了一口,也没有别人说的那种辛辣的口感。他疑惑地喝完了一杯,又品了半刻,生气道,“这哪里是酒?明明是水。”
陈楚生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说是酒了?你还没及冠,老实喝水吧,大人才能喝酒。”王栎鑫想都不想地就伸手去夺他那杯,却被陈楚生扬手躲过。“就这么想喝?”说着,把酒杯拿近了一些,端在两人中间。
王栎鑫点点头,正以为师兄要好心分自己一口,就见他虚晃一枪,仰头喝干了那酒盏。
“你…”抱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陈楚生一把将他拉到自己怀里,贴住了他的嘴唇。
微凉的液体自唇齿间渡过,‘这一杯也是水’的念头闪过,很快被一种陌生、新奇的感觉盖过了。师兄的嘴唇很薄,隔着一层水,感受并不真切。带着几分好奇,王栎鑫迎了上去,试探着轻轻含住他的下唇。
而对方也马上给了回应,这终于更像是一个亲吻,绵长、温存。随着吻的加深,王栎鑫的双唇开始发麻,心越跳越快,感觉到师兄的手落在了自己腰间,脑袋也逐渐变得不清醒。王栎鑫天马行空地想着,‘杯里是水,但师兄是酒。’那如酒般醉人的男子伸手拿掉了自己发间的桂枝,红鸾帐也随之落了下来。
衣带扯掉的瞬间,窗外传来野兽的嘶吼声,王栎鑫一惊,就这样醒了过来。
身前,大师兄还在深睡,他的手臂依然环着自己,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连距离都与梦中几无二致。
而那梦中的面容就在眼前,剑眉利落,交合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王栎鑫继续向下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那双唇。
这个时节山间的拂晓,空气最是清冽。王栎鑫却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身上也热的要命。他狼狈地从陈楚生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拎起外衣挡住身体,逃也似的离开了卧榻。
没想到出了重光居,正撞上在崖边眺望的问荆,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问荆哥,这么早。”
闻言,问荆回过头,应道,“小师叔,早。”他指着山间深壑,“我隐约听到有野兽嚎叫,就起来看看,希望没人受伤。”顿了顿,又补充道,“算起来也是过了惊蛰天了,山里的走兽都醒了。”
王栎鑫好奇地上前几步看去,松柏长青,从八百级高的重光居看下去只是一片茂密,连地面都不见,更别说野兽了。但他还是开口宽慰道,“问荆哥无需担心,白於山常年无客,往来的驿足挑夫都懂规矩。万一有迷途之人,见了那石碑铁链,也是不会往那山谷罅缝里走的。”
问荆的表情有微微的不自然,回了一句,“在理。”
但王栎鑫显然有更不自然的事要处理,说完了话,一溜烟地跑了。
屋里,陈楚生仍在睡梦之中。感觉到身边少了什么,手臂在床上划过,模糊地说了句梦话,“王妃呢?”
景和十八年 夏至
鹤影台是地宁峰最凉快的地方。
位置最高,又有泉水经过,微风一吹,再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每年一到夏天,惯例的弈棋就搬到了鹤影台。
山间偶雨,王爷一水的揪木棋盘遭了大罪,泡坏了好几个。杜仲检查了库存,表示再祸害下去,就要画纸为格,成功把一对师兄弟逼下了山。
绕过谷盈、静成两峰有一片密林,密林间有一道‘缀玉溪’,因溪间的石子晶莹如玉而得名。洛水镇的孩童常来寻捡,穿成项链戴在颈间,盛夏里很是凉快。
地宁峰师兄弟的目标也正是这些石子,鹤影台凉亭里的石桌上已由陈楚生刻好了十九横纵的线格,只要再捡来三百六十颗棋子,就能免去二人日日纸上画格之苦。
王栎鑫脱去了外衫和鞋袜,自告奋勇地下了水走到小溪中间。溪水清浅,只没过脚踝上几寸。他一把把地抓起石子,筛出些形圆、色正的,洗涮干净收进腰间的篓子里。
“少捡些白的。”陈楚生闭着眼睛在树下打坐,心倒是没静,还在发号施令。
万物负阴而抱阳,白先而黑后,学棋到现在王栎鑫一直是执白子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其中意思,走近了几步,明知故问,“为何?”
陈楚生端出一派就事论事的姿态,“白子被吃的多咯,不用一百八十颗也够用。”话说完了半天,另一边也毫无动静,陈楚生心想把师弟逗生气了,睁开眼看了过去。
王栎鑫等的就是这一刻,抓准了时机切手入溪,扬了岸边的师兄一脸一身水。
林荫下的溪水极凉,陈楚生一下子跳了起来。这真是惯得不能要了,他挽起袖子,气冲冲地走向溪边。正所谓君子报仇,一分都不能晚。
王栎鑫心道一声不好,转身踏过一片石子,腾空而起,使出清露潜华中的步法向上游逃去。
“归月剑法就是让你学来拒捕的?”说话间,陈楚生也运气周身,足尖点过溪面。仿佛鱼儿在水中游弋而过,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十丈。正是同汐的逐波步。
“你不也…”王栎鑫边回头看边跑,大喊道,“不公平!这是白天,又是水上,同汐占了大便宜。”
他想着还能再快些,但溪水汇入了前方山壁下的小潭,已是无路可走。还没来得及左右看看,就被一双手抓住了肩膀。眼看就要被直接按进水潭中,王栎鑫牢牢扣住陈楚生的一边手腕,使出了归月里没有的一招——同归于尽。
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入水中,再浮起来的时候,陈楚生的头冠已经不知道掉哪去了。早上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成一片,倾泻在鬓边颈侧。本就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些与平日里不同的绰约风姿。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王栎鑫,也很少见他这般不雅正的模样。地宁峰的小师弟不嫌事大地大笑起来,“师兄真乃出水芙…芍药,能落雁沉鱼的那种。”
陈楚生抹了把脸,也看清了眼前人。晨光下,王栎鑫打湿了的脸庞如露珠般剔透澄亮,白色的单衣什么都遮掩不住,绝对比自己更不端庄。刚要开口也玩笑几句,就见王栎鑫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压低了声音,“还真有鱼。”陈楚生低头看去,一条手掌大的鲤鱼刚好游到两人中间。王栎鑫小心地把手挪近了些,但还没等他下手,那条鱼忽地甩了尾巴,飞快地游进了溪流。错失了良机,王栎鑫“啧”了一声。
见他懊恼,陈楚生出言安慰道,“静成峰不杀生,你在人家地盘抓鱼吃,不怕峰主冲下来找你算账?”
王栎鑫想象出那一把年纪的老峰主胡子气歪的模样,打了个哆嗦,“本来想给柳师兄开个荤的,算了算了。”
陈楚生无意识地接了话,“这么想着他呢?”这话多少带着点酸味,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上了岸。回头看到王栎鑫还泡在水里,向他摆手,“上来吧,水凉。”
但过了许久,他都站着没动。正要再催促,就见他蓦地扬起头来对自己笑,露出一排白牙,一副无忧的模样。他的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映得那笑容更加纯净耀目。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顽皮,“师兄,你在吃醋吗?”
陈楚生错开目光,含糊地应付了过去,“你自家的师兄还饿着呢,还不快捡石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王栎鑫似乎更有干劲了,不出半个时辰,就收集齐了三百六十颗棋子。两人回到重光居各换了一身衣服,就上到鹤影台来试这套风雨不怕的新棋。
即使是在这一年中最长一天的午后,山泉里浸了多年的石子仍触手生凉,配上落盘的清音,现出一片安逸。
王栎鑫势头不错,白棋一直到中盘过半还与黑棋旗鼓相当。但又过了十几手后,陈楚生忽然发力,一路滚打包收,最后以十子半胜出。而王栎鑫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从棋盘上抽回视线,“我好久没输这么多了。”
知他定要复盘,陈楚生拂去半边棋子,上手复原到中盘的局势。两人按原先的路数重演了一遍,陈楚生逐步讲了自己的思考。几步后,他曲指在棋盘上一处一点,“你这一手落子在这里的时候,就再无翻盘可能。”
王栎鑫低着头,在脑子里飞快地推算着。“你故意给我断点的机会,在左下损三子半,但诱我入五五位,对杀我左上良局。”他扬眉抬头,佩服道,“在当时对分的局势下能放弃这三子半,师兄好决断。”
陈楚生手上盘着几颗棋子,不置可否,“自断一臂,才能瓮中捉鳖。”看到王栎鑫谴责的目光,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关门打狗。”
狗总比鳖强点,王栎鑫眨眨眼,表示自己不跟他计较,看回到棋盘上。少间,眉头又簇起,“断点在先后两招皆可,你如何确定我会在先前的一手就征子?”
这话才算问到了点子上,陈楚生终于笑起来,“能想到这一层,也就不白输这一盘。”他注视着王栎鑫,解释道,“白天在山下水潭。那条鱼经过你我中间的时候,有片刻的停留。过了那个位置,它就游进了溪水暗流,再捉不住了。你之后气恼,是因为错过了那个时机吧?”
王栎鑫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
陈楚生在那决定输赢的点上落下白子,“才过了半日。当我的对手再看到一条‘鱼’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没抓住鱼的那一刻,王栎鑫确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时不我待’,但叹完就马上抛在脑后了。竟是这下意识的思维让自己输掉了这盘棋?而大师兄不但观察到、分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利用这芝麻大的小事布了个局?
陈楚生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说道,“你的技巧早已通达,与我对弈六年,我是谁,我的棋风、战略、路数如何,你也尽然知晓。”
“但知己知彼,远不止如此。熟悉的对手也可能度过了不常规的一天,遇到了不常规的人。对手以外,还有当下。下棋时天气如何,周围环境怎样,诸如此类的因由,都会影响对手和你自己的决策。”
“这其中种种带来的思量上的变化,都投于这三百六十一路上。平常小事,亦可见微知著。”陈楚生把手里剩余的棋子扔回棋盒,“溪涧捉鱼,是十子半。”
王栎鑫略有所悟,“若是能了解这些,无须入神坐照,也能战无不胜。”想起了刚开始学下棋的事,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师兄第一次教我的时候就说过,对弈,说小是一次交流,说大是一场战役。这些年里送了我不少兵法典籍,没成想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其中意义。”
“兵法可比下棋复杂得多。”陈楚生起了身,向他伸出手。王栎鑫借了一把力,也站了起来。他几乎与陈楚生一边高了。
像往常那样,两人倚在鹤影台的栏杆上,并肩看向不远处日落西山的一幕。入白於山的第六年,他们已在这千阳归处,一起看过千次阳归。
漫天的霞光之中,王栎鑫拾起刚才的对话,“我若想细学兵法,师兄可愿教我?”
此话一出,两人视线相碰。须臾后,一齐笑了出来,只因这实在是多余一问——六年间,陈楚生何曾回绝过王栎鑫的任何要求?王栎鑫想要的,他都给了。
一百阶下,重光居前的芍药也沐着同一片朱色的光。虽然是长到了半人高,却还没到开花的年头,夏天将过,已经开始落叶了。
但这也无妨,明年,一定就会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