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 论道

每到五月底,山中的雨水就多了起来。给白於山送菜的平头车常要在林间路上淋一场桐花雨,细小的花瓣藏在菜叶之间,总有几片就这样进了锅屉。

杨峰主在院里横扯了帘幕挡雨,霖露滴嗒地打在竹编上,给师徒二人的午膳添了些许清雅。王栎鑫择出菜盘里混进的碎花,想着桐花性寒,不适合刚刚出关的师父。仙姑慈祥地看着小弟子的细心之举,越看越喜欢,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是我们栎鑫知道疼人。不许学你师兄,一年未见,也没说来陪为师吃个饭。”

“师父您还不知道大师兄?一下雨就从早到晚地练剑。明日会上罚他给师父撑伞。”王栎鑫边哄边给仙姑夹菜,瓷碗里很快码起一座小山。他顿了顿,又说道,“对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大师兄的生辰了。”

仙姑扬起眉,“天天就知道师兄,白养你们两个没心肝的。话说为师闭关这么久,你们怎么也没来送过吃食?”

“师父辟谷休道,弟子们自是不敢破坏师父清明道心的。”眼前的仙姑面色红润、不见清瘦,一看就没管住过嘴。王栎鑫也不拆穿,眨了眨眼睛,“师父的生辰我自然也知道,再过几个月,师父就…”

仙姑一掌拍在石桌上,“到了花信年华。”

来送饭后茶点的道童没憋住,笑出一声。王栎鑫也顺势站起身,用帕子包起两块热气腾腾的米糕揣进怀里,“师父仙姿佚貌,与花信相比,得是双倍繁盛。”话一说完,拿起纸伞转身就跑。将将把一声“不肖徒敢报我年岁?给我回来!”甩在身后,飞快地往山顶去了。

鹤影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天色茫茫,烟雨之中不见人影,只能看到剑身偶尔反出的光亮。

陈楚生脚步如风,身型似轻纱般飘逸。飞旋游弋间,剑尖卷起雨花,不及落就再次被剑挑起。如此往复,雨滴汇成雨幕,雨幕澜卷成浪潮,浪潮翻涌成巨涛。

一时间,磅礴之态遮天盖地。而运剑之人神色自如,只见他翩然落地,长剑高扬。随他动作,巨浪陡然而起,裹携着千钧之势。在威压即将把天地撕裂的一刻,陈楚生收拢剑意,挥剑击出。于无中生出的海潮向远方奔腾而去,落入深渊之下,山谷啸声震荡,长久不息。

王栎鑫到的时候正赶上这一幕,边走近边感叹道,“雨中的‘潮生’,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心神撼动。”

听到话音,陈楚生利落地收剑入鞘,回过身对来人点了点头。他身上还笼罩着一层水汽,伴着同汐寒肃的剑意,与四周空隔出些距离,仿佛心魂还在遥远的海边。

王栎鑫从怀里拿出包着米糕的帕子,捧在手里小心地抖落开来,“刚出锅的。”

被尘世烟火的香甜牵引而归,陈楚生笑起来,恢复了平日神色。他展开湿漉一片的手掌,“手不净,回去再吃。”

王栎鑫顺势把伞递到陈楚生手里,自己拿起一块上面有果干的喂到他嘴边,“再等就不好吃了。”

油纸伞不大,伞下的人站得很近。雨声渐雴,衬得本就苍茫的山巅更为空旷。这一刻的世间似乎只剩下了彼此,陈楚生看着王栎鑫透着粉的脸,知他定是为了糕点不冷一路跑上来的,低下头配合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米甜里掺进了一丝少年衣衫里惯熏的沉木香,那气味极淡、微不可查,却又萦绕流连。陈楚生垂下眼,忽然很想咬一下王栎鑫的手指。

王栎鑫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陈楚生嘴里,指尖短暂地压上他的下唇。眼神有几分躲闪,“甜吗?”

“嗯…”陈楚生还在心猿意马,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满是‘若是咬了,就会更甜了’的奇怪念头。感觉到嘴唇上一轻,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捉住了那离开的手。

两人同时一怔。潺潺春雨中,无状的心绪姗姗浸染。

在王栎鑫探寻的目光中,陈楚生清醒过来,轻咳一声,用食指抹去了他指尖的一点残渣,松了手。

这只握剑的手自然也是湿的,碎渣被抹成了米糊仍在手上。王栎鑫倒是不在意,随手用雨水洗去了,心里琢磨着,‘他刚才…在想什么?’

“明日的论道大会…”陈楚生岔开话题,撑伞带王栎鑫向石阶走去。“要当心有些门派来者不善。”

“怎么说?”模糊的线索稍纵即逝,王栎鑫跟着陈楚生走下了鹤影台,与他聊起了其他道门的来头。

百丈外的天清峰顶,柏掌门握着一个小盏,那里面的茶水早已冷了。他看着两峰之间崖谷的方向,仍沉浸在那巨浪拍岸般的剑意之中。

景和二十年,白於山七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开了。

蜀地道门都有真人、法师带着自家弟子赴会,其中也不乏从远地赶来的大门小户。白於山的道童们从早忙到晚,才把这陆续到达的百余人安顿进了各峰的客舍。

论道为期七天,每日天不亮就有不同的仪式礼忏,之后就是从日出到日落的清谈。小辈们须来参加这第一日——白於山七年招一次弟子,一次还只招十三个,其他门派多少有些‘如此精挑细选,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的意思,在早年间用了客气的说辞,说服了当时的白於山掌门搞出了这么一天的‘吐故纳新’。

陈楚生与王栎鑫二人跟在地宁峰的师姑师姐们身后,时隔七年,再次登上了天清峰。虽相隔不远,但天清峰一向戒严,除了峰主,闭山期间无人能来。与上一次相比,王栎鑫记忆里齐腰高的台阶如今是只到小腿间了。

论道之地设在二百阶处的无舆殿,地宁的席位在掌门右手一侧。清谈过了半日,王栎鑫也基本看出了师兄所说‘来者不善’的几个门派,其中青城山的人最甚。

即将到正午时分,席桌上已摆好了午膳。青城山领头的占宗真人搛起一个蔬饼,仔细看过。后虚一拱手,对柏掌门道,“七年前来白於仙山之时,各位道友仍未禁除五欲。今日却是早午皆素,不知可曾皈奉初真戒律?”

柏掌门知他又要大做文章,也不予理会。只还礼答道“未曾。但各派道友中不乏清信之士,承蒙各位不嫌白於路远山高赴邀,我派自要以客为尊。”道家宗派向来百家争鸣,戒律一事从未有过什么统一的基准。听了柏掌门的话,大多宗派都拱手致谢。

占宗真人却不依不饶,“白於山虽隔绝世事,不通外物。但如今道学兴盛,所传甚广,上至庙堂,远及海外。贵派既承了道门之首的声名,理应思见天诫,以成其身。”

金字辈的师姐回头小声对陈楚生王栎鑫二人说道,“这个占宗真人好不要脸。去年就是他挑衅论剑,结果他的大弟子被钟师兄轻松挑落,当天晚上就溜下山了。谁知道他这次又要打什么主意,你们要留意些。”

杨峰主也看不惯此人诡辩,开口反驳道,“五戒诞于佛门,本就与我等修道不出一源,何来‘理应’?再者,老君有言‘道法自然’,岂能束之以纲常?就算不论先源,你且说有形之戒如何能助尔修无形之道?”

陈楚生和王栎鑫有些惊讶地对了个眼神——原来自家仙姑师父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虽然是为了吃肉喝酒。不一会儿,两人一齐想起来了,又对上眼神——这话原是柏掌门宣读门规之前说的,那仙姑还是原来的仙姑。两位贴心的弟子放下了心。

但放下的心很快又提了上来,那占宗真人带着得逞的神色,直指着地宁峰的方向,“我派恪守无上十戒,又受青城律百十条,杨峰主则不拘一格。不妨就来比试一番,看看何种修行与大道更为相合?”

仙姑毫无心眼,一击就中。起身就要上,“正合我意。”

占宗见状大笑,抬手制止,“怎能烦劳杨峰主亲为?”说罢,他站起身对着其他宗门抱拳致意,拉拢道,“听闻白於山七年前选进来的木字辈弟子人才济济,各有建树。机会难得,不如就让这些小辈来以剑论道,点到即止,也不伤和气。各位看如何?”

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但看一看木字辈弟子也确是许多对白於山地位虎视眈眈的道门来参会的目的之一。话音一落,就得了不少应和声。

也有正派人看不惯点破道,“青城山七年前输得那叫一个惨,不知真人这次又培养出了什么货色给大伙看乐子?”

被人提起痛处,占宗脸色微微一变。他压下一口气,勉强恢复了笑容,眼神里透着狠戾。“青城山百年道门,千余名弟子日夜练习,传道修身,自是人才辈出。纯阳,你来。”他挥了挥手,一名道士应声而出。

道士向柏掌门和杨峰主的方向作了一揖,“在下李纯阳,奉众星之主紫微大帝有感,自创飞仙剑。听闻贵派传承的归月剑源起太阴星君,那就由我来会一会吧!”

这李纯阳身高八尺有余,又长得五大三粗。‘飞仙剑’三个字一出,惹出不少笑声。其中一女子毫不掩饰的声音最为明显,正是地宁峰的仙姑。

杜仲也遮住嘴,在陈楚生身后小声嘀咕,“这人口气真大,说得像他跟紫微大帝有什么关系似的。”

陈楚生虽未动声色,但也是看不惯此人行径的,心里想着,‘与紫微大帝攀亲…是他属下的天蓬元帅吗?’

杨峰主止住笑,细细打量过李纯阳,几乎正色起来,“占宗真人既要与我木字辈弟子论剑,也该派出年岁相仿之人。这位李道友…怕是不合适吧。”

“杨峰主有所不知,我这爱徒算起来是我的小弟子。门派不算年岁,以辈分为准,何有不妥?”

众人都心知肚明,平日里是无不妥,但在比试中就太赖了。心法、剑术这些看理解的还能后来居上,但内力、体魄这些要靠日日拓经脉、练气习功积累的就不一样了。或许几十年之后差别不大,但对于刚练习七年的白於山木字辈弟子来说,年过而立的李纯阳内力怕是有双倍于之。

楠昀凑到谷盈峰主身边,“师父,要不我去吧。楚师兄专练同汐,习归月的木字辈师兄弟里属我最年长。”说完就要起身出席,却被老峰主一把按住,“这还看不出来?不是冲你来的,莫要焦躁。”

陈楚生越想越觉得不对,也按住了王栎鑫的手。这青城山的人虽不聪敏,却是有备而来。情报摸的清楚,话里话外都是要木字辈最小的弟子上场。而王栎鑫入门之时只有十岁,比同届人年纪都要小得多,与李纯阳比更是差了辈。这样悬殊的优势下就算赢了,场面也很难看,对方为何要设这样的计?真的只是为了出七年前的一口气吗?

等不及他想通前因后果,王栎鑫就坐不住了。李纯阳的话意虽是以紫微大帝统管众星君来挑衅,却也透露出了飞仙剑是专门为压制归月剑所创。所以不管是不是圈套,他都要一试。这样想着,他抽出自己的手,安抚地在陈楚生的手背上拍了拍,“师兄,你信我。”

话这么说出来,陈楚生只得点了头,神色复杂地嘱咐道,“我自是信你。但不要轻敌,万事为稳。”

王栎鑫对他一笑,起身先向杨峰主行了礼,“师父,那就由我向这位同辈的道友领教吧。”他的声音故意放得比平日里还要稚嫩些——那就让场面更难看吧。陈楚生有些无奈,‘谁教他的?’

青城山的人倒是听不出来,叫出了这位先前了解到的年轻小子,自认为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李纯阳迫不及待地从背后取下剑,走到中间平台的空地中央。

两人各施了礼,起手都很谨慎,试探性地对了几招。

所谓飞仙剑招式并不复杂,点剑以攻,挂剑以守,王栎鑫很快看出了规律。但李纯阳身形魁梧、天生大力,针对于归月剑的功法配上至阳的宽广内力,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王栎鑫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挑衅的时机有所涉及,午正时分归月势弱,确是扬己抑彼的最佳时刻。‘不能与此人打持久战’想到这一点,他不再犹豫,左脚踏地飞身向前。

只见他以剑尖点地向右旋转而起,剑光乍现,随着他的动作连成一片。李纯阳一时判断不出剑势,只得屈身躲避,横剑挡拆,目光死死盯着那无迹可寻的剑身。

谷盈峰主捋了一把胡子,对楠昀讲道,“正午炎热,勿要用澄光引寒这一式,八成要吃亏。”楠昀正要接话,就看见隔壁杨峰主学着师父做了个捋胡须的手势,脸上写着‘等着瞧’三个大字。眼见自家师父的脸色逐渐变黑,楠昀张着的嘴又闭上了,老实地看回场中。

看着看着,楠昀逐渐觉察出王栎鑫使的澄光引寒与自己学的有些不同——他并未将剑意隐藏在雾气之中,这一轮新月尖角之间锋芒毕现。初魄之夜,寥廓无云,月影虽窄,却照亮亭台。王栎鑫找准了时机,在刹念间转身。光芒汇成一点,疾风般凌厉地击去,如同金钩一闪。

李纯阳判断不及,只得后撤半步,硬扛下了这一击。寒凉的剑意从手腕处侵入经脉,他一惊,赶紧运转内力与之相抗。复才意识到那剑意很快自行消散,似是在跟他开玩笑,点到即止。李纯阳有些恼怒,搏开了相抵的剑。他不再后退,原地起势,如游龙般狂猛地劈向前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能瞬间将所有挡路之人化为乌有。

王栎鑫手腕一转,如同藏下了一缕光,剑身翻明复暗。寒霜融化成一滴晨露,顺着剑尖滑落。待晨露没入青砖,他早已不在原地了。杨峰主面露欣慰之色,当初完全不会轻功的小弟子,已经能出神入化地运用清露潜华一式了。

两人动作极快,转眼间又过了几十招。李纯阳的两道冤枉眉拧在一起,眼前少年使出的每一式都与他了解到的归月剑法有微妙的不同。他习练千百次的招数发挥不出应有的效用,对方处处留有分寸,他却依然应对狼狈。多年辛苦,万万不能输给只有自己一半年纪的少年。李纯阳不甘其辱,调整剑式,大吼一声,红着眼睛重踏向前。

他的宽剑直奔王栎鑫的喉颈要害,已经不能算是论道切磋。陈楚生紧盯着他的动作,手也落在了剑柄上。

另一边,王栎鑫却慢了下来,他一步步迎上来,仿佛根本没看见对手。李纯阳目光一凛,使出一式破空斩,剑势随之突变,化为一股狂暴的旋风,肆虐四方。

王栎鑫不为所动,单手提剑,没起分毫守势。李纯阳当机立断,双手握剑自上而下砍去,用了十成的力气。这一击有如泰山之崩,而就在他颈前不到一寸,王栎鑫立肘截刃,剑光交错,竟是轻飘飘地卸去了这千斤之力。

李纯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立刻转身再击。还不等他起势,就感觉到肋下被剑身一拍。他落手去挡,对手却已经到了他身后,又是一剑划过后腰。那力道控制地精妙,没伤到他半分。

那人看似满身破绽,但无论自己从什么方向攻去,都像是早就被预料到一般。他起手快而准,总是在自己以为将得手前的一刻破招回击。一轮过后,李纯阳已经是气喘吁吁了,而王栎鑫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

除了杨峰主,包括柏掌门在内的白於山长老们都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各有所思——苍月孤行这一式传承至今,一向走的是诱敌深入的路数。在过招之中故意露出破绽,退招后攻其不备、后发制人。

但这木字辈小师弟的剑意却完全不同。并不是留好缺口、抛出诱饵,而是毫不在意、见招拆招。既选择独行,从此白鹭青山,繁城小巷,塞外荒野,皆惟有苍月相伴。我独行于天地间,天地间也只有我一人,踏遍山河,无畏无惧。拆挡之间剑势凛凛,如同冷月涤荡人间,无差别地肃清着上不得台面的幽暗。

‘这一式并非走大成若缺、大盈若冲之道,而是居无思,行无虑吗?’谷盈峰主思忖着,但要如何才能成就这样的‘孤行’?首先要体会过千里独往的孤寂,磨练出无求的心境。再要于陌生的道路上历经艰难险阻,培养出强横到不需要打探、小心的实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峰主疑惑地看着那场上少年还未脱稚嫩的脸庞,‘他如何能想得到、做得到这一层?’

柏掌门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王栎鑫,看得更为明朗。这少年只有一十七岁,没体会过什么孤寂,并非无欲无求,也远远没到宗师高手的实力,而他的剑意中也是没有目空一切的霸道的。那身姿飞舞间满溢着野性与自在,竟是更上层的境界——‘无须凌驾于一切才能上天入地,我本就属于天地。’

场上,王栎鑫与李纯阳已经交手数百回合,李纯阳以剑撑地,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坠下,砸在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孤注一掷地向王栎鑫冲去,使出了飞仙的最后一式‘天惩’。而又跟前几次一样,对手的身影无形无踪,转身之间就与剑锋擦肩而过。

至此,王栎鑫已经试过了飞仙的所有招式。他缓缓凝聚气息,山间的清气似是都被吸引了过来,四周也安静下几分,仿佛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他后翻跃起,转腰旋臂,剑在空中划抹而过,宛如朗月升起,光辉璀璨。盈满的月轮形成一道光圈,万物沐辰,绽映光华。

李纯阳咬着牙,吃力地阻截着铺天盖地般的剑光。最终还是漏防一处,被震颤的剑身击在膝后,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胜负已分。

柏掌门近乎痴迷地看着王栎鑫的身法,撑桌而起,叹道,“大道至纯,堪得起一句‘天然’!”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归月剑,众人如梦初醒,叫好声经久不息。就连白於山的各位峰主也都捱不住离席走到仙姑身边,讨论起那剑招之道。占宗真人的脸色比李纯阳还难看,他淬了一口,让门人架起无用徒弟,灰溜溜地走了。

柏掌门却是顾不及他们了,再次开口时已经有些哽咽,

“栎鑫,楚生,你们随我来。”走出几步才想起来,回身对杨峰主道,“还请师妹代我主持一二。”

两人随柏掌门一路拾阶上行,王栎鑫不明所以,转头去看陈楚生的反应,却见他目光凝重,像是陷入了深思,便也三缄己口。一直走到了珞院,柏掌门才打破沉默,“来,进桉柏观。”

入山之时,也只有掌门能进桉柏观。王栎鑫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这观殿看上去已经有年头没翻修了,连前殿中间供奉的太阴星君也缺了几处颜色。星君座下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盒,王栎鑫认出它就是装着门规的那个。二人依次在两侧的香案上敬了香,按柏掌门的指示跪在了蒲团上。

柏掌门从法坛下取出两把剑,“饮光,无疆是白於山传承之剑,历代掌门都是代为保管,时至今日,才终于有了传人。”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师妹她早就给你们看过吧。”

‘原来掌门都知道’,王栎鑫忆起这两把宝剑的恢弘,那个月下的夜晚依稀间仿佛还在昨日,又仿佛已过万顷。他从柏掌门手中接过了饮光剑,一时百感交集。

柏掌门把无疆递到了陈楚生手上,对上他的目光,解释道,“昨日的潮生,已臻绝境。论道之后,我必要去鹤影台亲眼看一回。”

陈楚生双手捧着那玄色的剑,行了大礼。柏掌门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去吧,今日白於山大喜,我还要做些法事。”掌门似乎还未平复心绪,转身的时候用袖口擦过眼角。

王栎鑫目视着他进入后殿才起身,还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饮光剑,“师兄,我们真的可以收下吗?”

陈楚生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微微笑了一下,“掌门之命,不能不从。”他摸了摸王栎鑫的头顶,“师兄要跟掌门说一件私事,栎鑫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王栎鑫有些奇怪,但见陈楚生神色如常,便也没多想,先行下山去了。

入夜后,一只灰色的信鸽从地宁峰飞出。掠过灯火阑珊的洛水镇,又穿过几处村落官道,最终落入了一片重重火把点亮的营帐之中。哨兵卸下火漆封好的字条,快步走向主帐。主帐上空,火光映在军旗上,照出一个‘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