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江而行,竟如同郊游一般,是这群孩子从未体会过的自在。树上有夏熟的果子摘,大江分出的小河流里随时能抓到鱼,偶尔还能搭上路过农户的太平车,倚着刚收的麦子在白日里打个盹。
不过入了蜀以后,就没那么容易了。地势本来就高,再加上山脊和过于茂盛的草木,两个大的轮流背着几个小的,足足走了十几日才终于到了巴州。
好在蜀中道教影响深远,在城镇中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大小门派的位置。一行人用带来的东西、干零活攒的碎钱换了几身干净的衣服,便开始沿途登门拜访了。
穷苦之地长大的孩子都早早地会干活,又懂事听话。一个个门派试过,到底遇上了几个心善的道长道姑,收下一两个孩子做道童,运气好的以后当上弟子,还能学点本事。
阿昌和阿鑫默契地先给更小的孩子们找到了去处。不少门派不收外来人,但听了他们的故事,也能多少帮衬着拿出些吃食盘缠,再给指个路。靠着这些接济,两人一路到了利州,剩下的钱也还够在路边买一碗甜面。
赶得巧,面店旁边桌坐的正是个道士模样的老者。阿昌抹干净了嘴,行了个简陋的礼,“道长。”
老道士抿着粗茶,大清早的也无事可做。“嗯?”
阿昌指了指主路,“请问道长,再往西还有道门吗?”
“再往西?”老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那就是白於山了。你们找道门做什么?”
阿鑫没什么心眼,吞完了剩下的面,插嘴说,“我们想去当道童。”
蜀中虽不富绰,但并无战乱,又雨水充沛,没有活命的难题。老道士没听过这种志向,手抖了抖,掂出几滴茶。他默默擦去了,咳了一声,“白於山不收外来的道童。”阿鑫应了一声,低下了头。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扬起脸对着同伴笑,一双眸子没一丝黯淡,“不招咱就不去了,我看这利州城就不错。我一会儿问问掌柜的招不招工,招上了我就先把这碗面学会做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这几句话讲的很快,带出些口音,老道士又仔细地把两个孩子看了一遍,眼神中透出几分怜悯。他的目光停留在阿鑫身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一痕杂污,‘这孩子,倒是能合他的心。’
想到了有趣的事,老道士笑了一声,给自己重新斟了茶。思忖良久,还是开了口,缓缓地说道,“虽是不招道童,但你们也算赶上了机缘。”
“白於山每七年开一次,每次招十三名弟子。”
“算起来今年又该是木字辈。”老道士露出些怀念的神色,思绪好像飘向了远方。他咳了一声,逐渐正色。
“这白於山如今算是中原道学之首,两套剑法在世间也是无出其右。每次开山都有几万人涌进洛水镇求道,现在去倒是赶得上。只是能不能选上,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几万人?”朗州城死的活的加一块也就几千人,阿昌睁大了眼睛看向阿鑫,脸上写满失望。
阿鑫的眼睛却是更亮了,“剑法?我还以为道门跟学堂似的,弟子们每天都只念书呢。”
听他这么说,阿昌忽然想起荒年之前的时候。那时阿鑫经常去城北独居的老兵院里学武。说是学武,其实也就是拿着老兵给他用竹子削的棍比比划划,但阿鑫总是很开心,回家后还一招一式地练到晚上。去年,老兵染了瘟疫死了,竹棍在冷夜里当了柴火,阿鑫也没再提过这事了。
想着那烧掉竹棍的小身影,阿昌咬咬牙,心想要么去试试吧,说不定呢?这一路历练里攒下些聪明,阿昌又抱了抱拳,“道长,那怎样才能被白於山选上呢?”
“初选嘛,你们俩多半是能过关的。”老道士活到这把年纪,识人看相的本事不虚,不算哄着他们。“不过掌门那一关就说不准了,他寻的是‘道心’。”顿了顿,顾及志向是扫地擦灰的娃子们八成理解不了‘道心’,大而化简地解释道,“掌门那关,你们就当掷一枚铜钱,落在手里时若是有字的一面朝上,就是选上了。”
见两个孩子听得云里雾里,老道士又笑了两声,喝干了碗里的茶。起身时“啊”了一声,补充道,“对了,今年应该是招十二人才对。陈家小子先占了一个位子。”
大早上就说完了平日里一整天的话,老道士这才想起‘知者不言’的道,捋着胡子在反省中飘走了。
而面店小二确是十足的不知言者,在店外支起的几张桌子间徘徊,把这对话听去了八九成。面对两个外地来的孩子,放心地把其他食客那儿听来的话冠了自己的姓,“陈家小子?真够倚老卖老的。那可是新晋的安王。你们要是去白於山,入不入得了门还是其次,可别冲撞了这位王爷。听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呢。”
“安王?”阿昌阿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你们哪个山沟来的,怎么什么都没听过?安王陈楚生,大国陈王的独子,原先的安定郡王。前些日子自请为官家进白於山修行,如今也快该到了。”店小二没得到想象中的捧场,兴致灰灰地拿手巾弹了弹桌面,回里屋了。
阿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原来是位锦衣玉食的王爷,还要占咱们平民活命的位子呢。’
阿鑫不认识陈王,也不懂什么大国、郡王的品阶。朗州纷扰,是没有宗亲坐镇的,只有要钱要命的大官人。为了到时候不被比大官人还大的王爷砍了,阿鑫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让自己记住,“安王,陈楚生。”
“陈楚生。”好像被这平仄吸引住了一般,阿鑫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可真好听啊。’
白於山脉盘踞在蜀地的最西边,同名的道门凌于挨着洛水镇的七座山峰之上。百里连绵外,就是吐蕃的如拉。
虽处边境,但山脚下的洛水镇既有天险保护,又有大仙门坐镇,经年累月地也就繁华起来了。而七年一度的开山之时,更是如过节一般,集市开到三更天不歇,客栈酒楼里也挤满了人。慕名而来的道友侠士和凑热闹的百姓交杂在一起,一同喝上一杯去年山谷里摘来的桂花酿的酒。
阿昌和阿鑫运气不错,搭上了为开山集市运货的马车队,没两天就到了。阿鑫一路趴在车尾的木板上,拿着借来的小刀在一枚铜钱上刻划着。
初选的日子是六月十六,白於山土字辈的十三名弟子捧着册子从天亮点名到天黑,流程与相马有九成相似,最后挑出了三十几个半大少年。就如老道士预料的一样,阿昌和阿鑫都过了初选,被安顿在了洛水镇临山一角的客栈过夜,等着第二天天亮再带去让大仙人掌眼。
客栈里有叠了几层细被的床铺和上好的饭菜,后院里栽着桂树,风过生香,果然是神仙们过的日子。阿昌白天在集市打杂工,吃饱喝足之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阿鑫推开房间的窗户,向往地看着白於山的方向,想起白天见到的道士们配着的剑,幻想着那传说中无双的剑法。满月挂在山肩,象牙光莹莹地洒了一室。借着这明亮,阿鑫拿起一根长箸,无声地比划起老兵教的招式。
后院桂树下的石桌旁,陈楚生喝干了一盏桂花酒,背对月色,目光投向东边。他的手指摩挲过折叠着的绫绢扇面,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一句话。
“想要回到故乡,须先走出更远。”
忽然身后叮啷一声,陈楚生回过身,一支不知从何处掉落的木箸正滚到他脚边。他抬起头,楼上的窗口探出一张白净的小脸。见院里有人,盈盈的双目一弯,晃了月光。那孩子嘟起粉嫩的嘴唇,喊了一声,“阿兄——”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压低了声音,“阿兄,帮我留一下,我下来拿。”
安王没被这样唤过,有些恍惚地俯身捡起了那支木箸,上面还沾着一颗饭粒。客栈的楼梯发出腾腾地声响,不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进了院子。陈楚生看着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孩跑到跟前,那双眼睛确是亮得不同寻常。
阿鑫才注意到被自己脱手甩出去的长箸上沾了饭粒, 跟面前矜贵的公子实在不搭,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藏在身后。说了句,“多谢。”对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阿鑫歪头打量起眼前的人。虽然走到洛水镇的一路上见了比在朗州生活十年还多的人,但这一位却与往来形色皆不同。阿鑫没上过几天学,排不出词赋,脑海里却浮现出几天前从高山上的仙门告辞时,远处覆着雪的青黛色山尖。
正当阿鑫以为雪山上的神仙不会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人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冰雪在晨光下消融,清越泉水流过山涧玉石,神仙本就该是这样的声音。
阿鑫莫名地开心,笑起来,“我姓王,名叫栎鑫。大家都叫我阿鑫呢。”
“栎鑫。很好听的名字。”他的目光沉静温和,却不远不近,眉间的雪仿佛已多年不化。
王栎鑫踮起脚,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抹平他的眉心。好在还是及时地清醒过来,没做出出格的行为。风一般又自顾自地猜起他忧心的原因,‘他既然住在这家客栈里,八成是害怕明天选不上。’于是掏出在口袋里放了几天的东西,小手攥成拳伸到陈楚生身前,“这个,给你。”
陈楚生好奇地摊开手,那小拳头松开,一枚铜钱落在了他的掌心,上面端正地印着‘景和通寶’几个字。觉察出反面的不平整,陈楚生把这枚普通的铜钱翻了过来,看到几片刻痕。他拿起来对着月光一瞧,依稀分辨出一个‘寶’字。“这是你刻上去的?”
那小孩骄傲地点了点头,“路上遇到的老神仙说,山上的掌门用掷铜钱来选弟子,掷出有字的一面就能选上。”
陈楚生猜得出那原话,眼里漾出些笑意。也没纠正,又看了一遍那歪斜的字。他用手心托着铜钱,递回到王栎鑫面前,没打算收下,“那用这枚,就一定能选上了。”
“你收下,明天就能当上弟子了。”王栎鑫还是没忍住,握住了陈楚生的手,曲起他的手指扣住铜钱。“一定能行。所以,你别担心了。”
自己实际担心的事他没可能猜得到,但被头回见面的小孩看出情绪,还是让陈楚生有些警惕。不过那张小脸天真执拗,陈楚生到底没狠下心,叹了口气让了步。“这个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有手艺。没选上,我就留在这客栈里打下手。有吃有喝,跟山上仙人的日子一样。”王栎鑫不知道自己哄的就是那传闻中心狠手辣能砍人的王爷,见他目光一变,怕他反悔不收,干脆往后退了几步就此告辞。手都碰到了门框才想起来,“阿兄,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陈楚生把那枚铜钱高高抛起,用手背接住,“明天你就知道了。”等人不甘心地走了才俯首看去,几个歪撇的刻字剌剌地进入视线。他舒展一笑,“明天见,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