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午饭后,负责指引的道童才陆续到了。阿昌和阿鑫收拾妥当,先后跟着带自己的道童走出了客栈。
白於山的道童均以草药作名,带王栎鑫的道童叫文竹,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文竹穿着干干净净的棉布衣服,施礼的时候露出一双白嫩的手,一看就没干过重活。朗州来的小鬼们对了个眼神,还是不免眼馋起他们的活计。
出了洛水镇,就是一段谷地。蜿蜒而下的泉水多汇到这一片低地,成溪成河。绕过林涧继续向西上行,小路愈
窄,并肩只能走下两人。青苔镶边的石板之间长满杂草野花,王栎鑫个子不够,一步走一阶大、两阶又不足,就蹦蹦哒哒地跳过了这段路。文竹看着有趣,生出几分同龄人的亲近,有意讲起些门派里的事。
白於山脚之前的路两侧古树交错,遮天蔽日,让人不知身在何处。但逐渐明显的山的味道还是让王栎鑫心跳加速,潮湿的空气里透着仲夏时节少有的清冽,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远处的鹤鸣。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终于豁然。巍巍高峰栉比而立,迭复地守护着边疆一角。两座主峰被一道深壑隔开,石笋般陡峭,又棱角分明,难以想象肉身的凡人能在这样的险峰上开山建观。
树、灌交叠地铺满了山涧和悬崖,天之色玄,地之色黄,锁于远山,逶迤苍绿。一行少年接连到达此处,皆震撼失语,各有所思。王栎鑫的目光被那深壑吸引,忽然注意到两峰崖壁细看之下似乎丰盈相补,仿佛曾是一整块巨石,被惊雷劈成了两半。他转脸去看文竹,小道童会错了意,指着右边的山说,“天清。”又指向左边,“地宁。”
还没来得及追问,盘旋在崖壁的石阶上翩然走下一人。打头的几个道童恭恭敬敬地向来人见礼,“钟师叔。”
少年们也纷纷跟上,“钟前辈。”
那人也还了礼,口气温平,“不才钟闻,特来请诸位上天清峰。掌门斋醮将毕,会在珞院行收徒之礼。”说罢,侧手一让,领起路来。
道童们带着各自负责的少年跟随其后,文竹跟王栎鑫介绍道,“钟师兄是金字辈的大弟子,在谷盈峰修行。本名叫许重闻,七年前入门时改道名为钟闻。”道童们平时也上不来这天清峰,文竹也是第一回,一路上东看西看的。热心地跟王栎鑫解释:掌门常年闭关,不亲授弟子,除了七年一次的收徒、论道,天清峰平日里是闭门墐户的。
爬山的这一路并不容易,每个台阶都几乎有王栎鑫的半个身子高。他逐渐落在队伍最末,擦汗的时候看过前面的一溜待选弟子,问道,“文竹哥,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文竹不明其意,答道,“应是如此。”
王栎鑫心里惦记着昨晚月色下见到的人,‘他不会睡过头了吧?’复又觉得不对,虽只见过一面,但心里就是觉得他不是会误事的人。揣着有些杂乱的担心,就这样爬过一级级台阶。
到了第六百级的时候,比他高的少年们也是手脚并用的了。钟磬之声的尾韵还在珞院的平台上未散,这所谓大院拓得极宽,台子甚至架到了崖壁之外,凌霄地耸立着。顺着石阶走上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院里几排空着的蒲席,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席后的道观匾额上书‘桉柏’二字,观前设坛,香灯恍恍。担任执事的道士们衣着隆重,主坛前人最多,剩下的零散在各个分坛。
白於山七年一次的仪式一向如此,上午斋醮,下午收徒。取意祭神祈护,告慰道祖,以纳后生。
当中唯一穿着紫棠色法衣的想必就是柏掌门了,仪式将毕,他正主持着送圣的科仪。踏罡步斗、掐诀念咒做的一丝不苟,在烟雾缭绕中有种鬼神具瞻的派头。
但坐在主坛一侧的道姑却远比他更显眼,在这样振肃中正的场合,她竟然歪在藤椅上睡得一塌糊涂。这位特立独行的仙姑看起来快到知天命的年纪,绯色的道衣堆在藤椅的软垫上堆起了褶。主坛前的一列大人物之中就只有她没戴帽冠,随意扎着的同色逍遥巾已然散到耳际,巾布侧面还不寻常地绣着一朵花。
刚登上珞院的一行人几乎都看着她和掌门的方向,文竹弯腰在王栎鑫的耳边小声提点,“那是地宁峰杨峰主,柏掌门的师妹。”
而王栎鑫却是人群中唯一没在看他们的那个,进到珞院的一刹,他就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昨夜见到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道衣,竟是参加了斋醮的。此时正从醮坛一侧单开的蒲席上起身,捧着一卷帛书走到了法坛前。
陈楚生事先与监斋知会过代官家传话不能施大礼,柏掌门看起来也是知晓的,见他上前,微微颔首。陈楚生以安王的身份拜过法坛,将帛书奉给了仪式中执高功位的掌门。“这一赋《白鹤赞》是官家为白於山今日大典亲手谱写的颂词。官家不愿扰道法清规,特嘱我在送圣后再请奉。望高功不怪。”
王栎鑫看着那身影,惊讶之余心里也有了些许猜测。
柏掌门接过官家手赋,端详起面前的年轻王爷。少顷,对走过来的钟闻做了个让的手势。钟闻会意,对着少年们的方向宣告,“斋醮仪式毕。各位,请入席吧。”
少年们陆续被道童领到位子落座,柏掌门也除去一身法衣,恢复了日常的大小衫装扮。钟闻递上第一张竹纸,他扫了一眼,没接过来,对着桉柏观的方向宣告,“收安王陈楚生,为木字辈大弟子。”
“白於传承,改自命名第一字为五行道号。楚字上为林,本就含木。万物相生,亦有道意。故不为改动。”
说完,走到陈楚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收你入白於山,与你王爷的身份无关。你有道缘,日后要好生研习。”
闻言,陈楚生在蒲席上跪扣,行了拜师大礼。
“安王,陈楚生。”王栎鑫不自觉地念出他的名字,那雪青色的身影逐渐与昨夜庭院中人的形象重合,不知为何,他似乎没有那么意外。不过当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还是红了半边脸,‘我…强塞给他一文钱,还劝他不要担心选不上。’
身后的两个少年小声议论道,“说的好听,谁敢真给皇帝的亲戚改名呢。”
王栎鑫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心想,‘那样好听的名字,幸好没有改。’
柏掌门看人的速度很快,似乎只需端详片刻,就能看出‘道心’这种玄妙之物。他按序走过,手里的竹纸越来越多。阿昌没选上,趁掌门转身冲王栎鑫做了个鬼脸,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又比划几下,示意他加油。
王栎鑫还不知如何作想,柏掌门就已经走到身前了。他赶紧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见了礼。
“晚辈王栎鑫,见过掌门。”
掌门接过记着他过往的纸,“王栎鑫,朗州人氏。‘栎’树之字,却是读‘月’吗。”觉得有趣似的读了几遍字条上的名字,观察起面前的孩童。
柏掌门看人的时候眉头深簇,目光近乎于严厉,一小半少年都捱不住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但年纪最小的这一个却是不加躲避地回望过来,带着几分在未知境遇中的好奇和兴奋。柏掌门有些意外地想,‘朗州那里来的孩子,居然会有这样无忧的眼睛。’那双眼睛仅仅是映出自己的身影,毫无杂念。‘原来这一批最有道缘的,还有一个。’
柏掌门舒展了眉头,大笑了几声。“白于之山,下多栎檀。吾派与古山同音,汝名与古树同字。也算是缘分,留下吧!”闻言,文竹激动地拍了拍王栎鑫的后背,阿昌也远远地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人群另一头,成了人家师兄的安王也提起嘴角,想着兴许是沾了白於山清气的缘故,昨晚用单枚铜钱起的卦也是准的。王栎鑫行完了礼,看到陈楚生对自己点头,忙微笑回应。安王的侍卫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到此,已有十三人。柏掌门把一摞竹纸交回到钟闻手上,转身就往桉柏观走去。他的目光恰巧经过了藤椅上的绯衣道姑,那自在的神色忽地绷裂,他猛地回了身,在自己选中的孩子们身上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站在一头一尾的陈楚生和王栎鑫两人身上,带着些同情。
但事已至此,也没别的法子了。柏掌门清了清嗓,对着观前席位上的各峰峰主拱了拱手,说道,“各位峰主,木字辈十三人已出,请择徒吧。”
杨峰主从藤椅上睁开眼睛,装出只是闭目养神的样子,“嗯”了一声。“选了哪几个出来?”
她扬起眉毛,努力让神色显出几分清明,目光在十三个少年的脸上扫过。看到头尾的二人,她眼前一亮,迅速地摆出了峰主的威严,伸出指头点了两下,“那我就勉强收下这两个吧。”
柏掌门看着藏起黄鼠狼尾巴的师妹,胡子抽了抽。闭关了近一年,还是没修练到能对付自己师妹的境界。他无奈地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们两个就去地宁峰吧。”钟闻得令,把二人带到杨峰主身前落座。
仙姑彻底醒了,眼睛冒着精光,指着陈楚生的背影问询地看向身边土字辈的弟子。她的道姑弟子双手举起一张纸条给她看名字,怕师父世事不知,又高高地抬起手臂做了个交手礼,暗示她此人的身份。
仙姑咬了咬嘴唇,不死心地指了指王栎鑫的背影,道姑随即展开另一张纸条。手指交叉,比了个‘十’,示意这孩子只有十岁,不许胡作非为。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真是白收了两个长相出众的徒弟。要知道,地宁峰已经连着三届没捞着男弟子了。杨峰主瘫回到藤椅上,感觉这便宜师傅当的毫无指望。
同样觉得毫无指望的还有落入贼窝的安王,余光从道姑的动作推断出了身后二人的对话。‘这草台班子居然是中原道学之首?’深感到这求道之路不但漫漫,还十分崎岖,木字辈的大弟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侧目,看向与他同病相怜的小师弟。那小家伙注视着朗州同伴离开的背影,落日照得他耳朵红红的,不停用手揉着眼睛。陈楚生心下不忍,拉过侍卫说了几句话。
他没打算打扰这离别之情,但那小家伙转过脸来,一大颗眼泪随之坠落,像只无依无靠的小兽。他捏成拳的手和嘴唇都在抖着,带着鼻音的稚嫩声音喊了自己一句——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