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 秘密

狭窄的山谷中,风自北向南吹过。而火苗却向东飘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陈楚生走向东侧的山体,再次查看附近的崖壁,来到一处时火苗抖动地更加厉害,几乎斜成了横向。陈楚生动手拨开层层藤蔓,半人高的洞口展露其下。山洞似乎是坍塌形成的,两块崖壁将将抵在一起,形成一个‘入’字。

看到这洞口,王栎鑫也明白过来。这山洞必定在另一边还有一个出口,强劲的穿堂风才大得过山谷风,让火苗偏斜。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山洞狭窄,不好防御。陈楚生把小刀递给王栎鑫,自己举起火折子,率先屈身走进山洞。石壁围成的通道并不规整,有的地方能容两三人并肩,有的地方却需要侧身而过。借着一簇光,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洞中摸索前行,到了山体的中腹地,路终于好走了一些。在这大大小小的‘石室’中,几乎可以站直通过。

又探出一段路,陈楚生倏地停下脚步,王栎鑫正观察着两侧没注意,直接撞在他后背上。陈楚生回过身,帮他揉了揉鼻子,“栎鑫,把手给我。”

王栎鑫乖乖递过右手,“怎么了?”

陈楚生牵起他的手,“闭上眼,拉着我的手跟我走,我说睁开再睁开,好吗?”

王栎鑫不明所以,直觉告诉他陈楚生可能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但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还是那么地让人安心。加快的心跳再次平静了下来,王栎鑫依言闭上双眼,应了一声,“好。”怕他还是担心自己,又补充道,“有师兄在,我什么都不怕。”

陈楚生握紧他的手,转过身挑着平整的地方小心地带他离开那一处阴森,不时提醒着当心头顶和脚下。王栎鑫由着那干燥温暖的手牵着自己,直到与先前的位置隔开一段距离后,才按师兄的指示睁开了眼睛。

这一段山洞有十几步长,中间最宽,一眼看过去就像一个梭子。王栎鑫重新适应了光线,很快理解了陈楚生在此停留的用意。这间‘石室’比之前经过的都要大,而且四周可见开凿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像是竹编筐的东西,仿佛曾被作贮藏之用。

见他无恙,陈楚生举起火折子,开始查看那些人为的痕迹。竹筐看上去年代久远,早已发灰,里面空无一物。王栎鑫走近山壁,很快发现那些勾回并非是开凿的痕迹,而是雕刻上去的图案。“师兄,这里好像有壁画。”

两人一齐动手,清理掉堆积的尘土,很快,一整面山壁的图画现出形貌。虽然有些风化,但由于刻得极深,尚能分辨出内容。王栎鑫一点点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直线上能看出明显的颤抖,刻画之人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惊惶之中记录下山谷中某一个满月夜里的景象:

戴着额巾的兵士占据山间,黑压压的一片,与穿着铠甲的骑兵交战于山谷。骑兵的将领使剑,身手不凡,带着手下兵士死守山关。但另一方的人数有数倍之多,双方陷入苦战。山壁最中间只有一个涂黑了的满月,陈楚生用剑鞘在满月边缘一刮,用指尖搓开那粉末。王栎鑫了然,那月是用真血涂满的。

血月之下,骑兵的将领高高扬起手中剑,化成了罗刹。天地无辉,长剑所到之处,皆是头首分离。山谷里血流成河,戴着额巾的兵士死的死,逃的逃,甚至有人跪在地上,向这地狱来的恶鬼参拜。

陈楚生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兵士说,“看着装,是吐蕃人。”那兵士朝着的方向正是一帜战旗,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图案。陈楚生凑近了几分,按那歪斜的雕刻轨迹比划了几下,好像是一个‘林’字。‘林…将军?’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好像并不陌生。陈楚生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回忆逐渐浮现出来,是小时候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

旁边的王栎鑫很快看完了墙上的刻画,透过记录之人混乱的状态看出这其实是一场我方将军在山谷之中以少胜多的战役。画下这一幕的人大概是吐蕃人,把将军当成了屠尽己国战士的苯教恶鬼。

见陈楚生退到一边若有所思,王栎鑫从他手里接过了火折子,仔细查看起壁画细节。觉察出了一些线索,又几幅壁画连贯地看了过去,‘怎么可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王栎鑫满脸惊愕,“师兄,这位将军,使的好像是归月剑。”

“什么?”陈楚生从思绪中脱离,两步走回壁画前。王栎鑫指向第一幅的角落,画里的将军从战马上高起而下,转身劈落身前三人。“这里,很像星河落梦一式。”

王栎鑫又引他看向血月之后的两个景象,忽地手指屈起,又犹豫起来,“这里我刚才看的时候觉得有些像盈轮归元…但现在一看又不像了。”

确如他所说,细详之后陈楚生再次陷入沉思。三朝以来,无论是北线还是西线,为了对抗敌国重甲,军中皆以宽刀为主,同时大量启用斧、锤等打砸兵器。使剑的将军实属罕见,更别说画中的薄剑和灵动一派的剑法了。但…如果是归月剑的话,倒是说得通。归月剑剑招极多,许多招式习练之中就看得出有适合战场的变招。而战役所在地点正是后来传承归月的白於山,不似巧合。再佐证画中一处标志性的月弧,陈楚生做出判断,“确是归月。经他人之手画下来的,有些不准确也是有可能的。”

可想而知,壁画并未详尽地记录下所有动作,血月之后的更是被情绪渲染,难以推断。两人又观察了一会儿,王栎鑫突然上前,指着没画着剑招的一幅上被腰斩的吐蕃人,“第一幅里他就在阵型最中间,又着长甲,极有可能是吐蕃主将。打败他的也必是我方将军。”他正色道,“十五式中都没有这样的横切斩击,也不会是变招。”

陈楚生明白了他的意思,“归月剑法以月相为依托,从新月到满月的一十五天对应一十五式,又因满月转缺而生有变招。血月诡异,出离不同,若以此为源,确实算不得盈轮归元的变招。”

王栎鑫用手指感受着那长剑的刻痕,内心涌起阵阵激荡,“这是,归月剑的第十六式。”

这一式是本来就有但未能记录在剑册上,还是这位将军在血月下苦战时创造出的已无从考究。但这再未现世的第十六式,确是毁灭般的一式。剑刃仿佛从月上引下血色的剑光,长剑所到之处,希望覆灭,生机断绝。天地被黑暗吞噬,人间只剩下沉寂与虚无。

能成为传人,除了天赋,还有他对归月剑近乎痴迷的修习。王栎鑫无法自控地被那终结一式所吸引,久久注视着那邪神般的身影,已有所悟,‘真正的绝望降临于长夜之后——山海的尽头,再没有朝阳升起。’直到被蒙上眼睛,他才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心中被激起的杀意。

“一时晃了神,多谢师兄。”王栎鑫拉下陈楚生的手,却没有松开。他平复着心绪,试图去想些其他的事。半晌,才再次开口,“对了,师兄之前让我闭上眼睛,那里有什么?”

陈楚生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着,“有几具骸骨,已经风化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吐蕃士兵,旁边有盔甲的残片。”

“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山洞里?”王栎鑫又往下想了一层,“是他们把那晚发生的事刻在石壁上的吗?”

陈楚生摇摇头,“那人刻画用力,刻痕却粗浅不一,中有断续,不像是惯用武器之人所为。再说,这通道并非人为挖就,一次也只能通过一人,很难成为吐蕃军队夜袭策略的一步。”

“师兄可有猜测?”透过他的神色,王栎鑫不等他答就知道了答案,“说来听听。”

“我想,记录之人可能是个采药师,或者郎中。”

“为什么?那个竹筐?”

陈楚生指了指进来的方向。王栎鑫豁然醒悟,“百步还阳丹!”

“正是。”陈楚生略一颔首,“即使没有藤蔓遮挡,这山洞也极为隐蔽,什么样的人能够发现?我首先想到了药师。沿着山壁翻找草药时发现了这个通道,在异国的土地上,近路或是藏匿行踪都十分重要。竹筐的存在证明了他经常往返,也说明这里确实隐蔽,他甚至放心地留下痕迹,作贮藏之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就是你之前的问题,为什么吐蕃兵士会死在山洞里?如果是身上带着伤药的药师或郎中,碰巧或跟随军队来到这里,把己方受伤的兵士拖进洞中医治,人数和位置就都说得通了。那些尸骨,大概是伤势过重、没能救活的。”

王栎鑫思忖片刻,“从吐蕃到白於山至少有百里,要走一整日。他翻山越岭也要前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这稀有的百步还阳丹。无论是这草药本就长在那里正好助他发现洞口,还是从别处采集到草药在救人过程中掉在洞口、生长至今,都符合你的猜测。”

“我倾向于是后者。”陈楚生提醒道,“那药草的样子。”

想象起那可怖药草浸血而生,于尸骨腐肉之上繁衍迭代的模样,王栎鑫后背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往陈楚生身边凑了凑,用他光下的侧脸缓解自己的不安。

看了一会儿,他渐渐觉察到陈楚生的目光之中似有悲意,“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楚生转过头,对上王栎鑫的目光。‘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啊。’但他早就习惯了,于是轻轻笑了笑,开了口,“我告诉你要留意‘当下’,是有一次下棋的时候。”

这话有些跳脱,王栎鑫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应道,“是捡棋子那天师兄教我的。”

陈楚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当年老师教给我的时候,讲了一个古例。”

‘师兄说过他的老师姓曾,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王栎鑫好奇起来,“什么样的古例?”

陈楚生看回壁画,缓缓讲起那在记忆里沉睡了十几年的故事,“据老师说,几百年前边境山脉发生了一场地动。本来百无一失的天险叠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山间少有人至,一直过了不知多少年,两国都没有发现这缝隙的存在。而最终先发现的,是敌人。他们悄悄筹备兵马,策划了一场奇袭。”

王栎鑫意识到了这个故事在讲什么,也看向那第一幅图中悬殊的兵力,“天险…想必是防备不足的。”

“应是如此。好在,边关守将还是及时发现了,在敌人翻过山脉之前把他们截杀在山谷,守住了这个关隘。”

“他是如何发现的?”王栎鑫听得专注,连接话的时候眼睛也一眨不眨。

陈楚生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重的心情轻了几分,“这就是老师所说的‘感知当下’了。相传这位林姓将军每日都要勘查几样不同于常的事物,其中就有,河水。”

“兵营驻守之地有多处河流交汇,他安排了专人每日查探,汇报水中泥沙、动物毛发的情况,以此推测山崩、滑坡和兽群动向。有一日,哨兵在支流中发现了一片衣料,将军看出那是异族服饰的碎片,便派人沿着河道向上游沿途寻找,同时拉网捕物。循着搜集到的线索一路摸索,这才发现了原本的巨山中间竟多出了一道不窄的山谷。军中斥候日夜兼程,终于察知了敌人的计划。千钧一发之际,林将军连夜带军奔赴围堵,拼死护住了边境。”

原来这一役如此惊险,王栎鑫看着那被画作恶鬼的将军,心生愤懑,“林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陈楚生一顿,“老师说,他战死在了破晓时分。”

王栎鑫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明白了陈楚生眼中的悲意。同时也思考着,“西南边界绵延千里,也许不是这里呢?不管是哪个朝代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不会放任这样的危险不管。白於山不过百余道士,洛水镇也没有驻军,如何能这样没有防备?”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不对。这壁画的存在已经是铁证,自己只是存着一份侥幸在幻想罢了。

不曾想陈楚生却猛然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自己。

“师兄…?”

陈楚生几乎是扑到了山壁前,‘哪个朝代?’

画中的盔甲制式,旗帜形状,列军阵型,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陈楚生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老师,我朝开国至今不过九十八年。何来的几百年前?’

壁画解开了山谷的秘密,也掀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

至多九十八年前的将军和战役,为何在史书上全无记载?老师是怎么知道的,为何要改动?

林将军身死,西南军大损,他们的后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们去哪里了?

这样惨烈的战役之后,这里为何依然没有防备?还成为了一座道山?

白於山这个所谓的百年仙门,到底存在了多久?

此时在无舆殿列入客席的各门各派,无一例外都比白於山渊源久远。从掌门到弟子皆不外出,无人传播学说,无人写著典籍,甚至六日前才刚有了剑法的传人,到底如何能端坐于中原道学之首?

陈楚生飞快地思考着,却得不出任何一个答案。

“师兄!”王栎鑫叫了他十几次他都好像没听见,只得按着他的肩膀用了些力气摇晃。

那担忧的神色让陈楚生恢复了几分清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冷静了许多,他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王栎鑫也正有此意,两人快步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开口,洞口尽头藤蔓之外依稀可见一片树干,想来比另一侧的出口还要更加隐蔽。

王栎鑫撕开遮掩的藤蔓,树干两侧透出一片昏暗的红光,‘夕阳?我们在山洞里动作这么快吗?’两人先后爬出了山洞,让过古树。

早已入夜。

天地之间烈火翻腾,赤焰烛天。

白於山燃烧着,染透了一轮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