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景和

十六年前。

整齐的宗亲仪仗行至万夷山脚下的古道。仪仗正中是两匹马拉着的一辆安车,早在年初时工部就按沈大人的新设计改良了安车,这一辆却还是旧制式。好在乌木打得梁柱重新刷过漆,看着还算雅致。侧窗下精细地画着一朵银红色的芍药,在因古道颠簸而晃动的帘子下若隐若现。

正是安阳陈氏的车队。

一柄折扇从车内探出,掀起侧窗的帘子压在抱框上,车后的护卫见了,连忙拍马上前。只见他侧耳听了令,又策马赶到了车队最前头,叫停了行进的步伐,宣布原地休整。

安定郡王陈楚生不慌不忙地走下车夫摆好的脚榻,一身曲领大袖的郡王服穿的规规矩矩。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只带了宣令的侍卫,循着石阶往山上去了。

再往东,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到汴京城门,此时的休沐并无道理。侍从们坐在路边传递着牛皮水囊,边喝水边讨论着这么一停,天黑前还能不能到得了京城的杂话。其中一个老家在汴京城郊的挑夫指着那石阶说,“从这儿上去走个一两百阶,有个能看到整个京城的亭子。”

没比王爷大几岁的小厮着急进城去看神京繁华,说起话来有点躁气,“王爷看着稳重,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都快到了,还看风景去了。”

有几个跟他一个心思的跟着附和起来。一帮乌合之众眼看就要消遣起王爷来,人群中一个上了些岁数的开了口,“看看风景妨什么事?王爷这一路对我们够照顾的了,临行前还送了银子给咱们家人,就这么忘了?”

那几人本也是逞一时嘴快,听了这话,知道自己不在理,都闭了嘴闷头喝水。古道又归于沉寂。

另一边,年轻的安定郡王把侍卫留在路口把风,自己走向了半山腰的沧浪亭。沧浪亭建在万夷山崖边的开阔地,放眼望去,东京的繁华尽收眼底。亭内视野最好的位子却已经站了一个人,进贤冠下灰白的发一丝不苟,衣着庄重。身后的脚步声不断接近,挺拔的身姿也未动分毫。

“见过吴太尉。”陈楚生交手施了一礼。

若不是提前知晓,绝看不出这男人已有古稀之岁。受了礼,他这才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来人,略提了提嘴角。“安定王,上次见你,你还只有这么高。”说着,用手在膝侧比划了一下,严肃的面容微松。

陈楚生又施了一个晚辈礼,恭敬地抬了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如今天下头一号的权臣。

建国以来历代天子皆崇文抑武,而景和年间,三师空置,三公缺二,唯有眼前的吴太尉一人。而这位吴太尉更是在景和元年就以武将身份统协三省六部,在我朝从未有过。当时陈楚生刚满五岁,在太子即位的典礼上与太尉有一面之缘,印象缺缺。

十三年后,安定郡王才第二次入东京,与权势中心驰骋几载的吴太尉天冠地屦。寒暄了几句,眼看就要相视无话,陈楚生赶紧递上手里的书。

吴太尉眼皮半颌,目光在书名的位置扫过,最终落在著者的位置。他叹了口气,还是把书接了过来,戴着铁扳指的手拨动着书页。

书册正中夹着一朵晒干的芍药花,曾经绚烂的银红失了鲜活,几成綰色。吴太尉早知他的来意,他拿起干花,举在西方的落日前,看到它原有的颜色。

“曾老于我,大有知遇之恩,私有管鲍之情。他既把这本书交予你,老夫便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吴太尉注视着陈楚生,似乎在做出一些判断。半晌,才接下去,“你可知官家召宗室入京,所为何事?”

陈楚生不敢在他面前妄言,谨慎地回了话,“晚辈只知与国教有关。”

“国教?”吴太尉挤出一声嗤笑,毫不在意自己的不敬。转身指向远处的宫城,“明日,官家会封正一道张天师为教门宫事,命其在大内督建太和宫。”

“大内?”

吴太尉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户、吏两部入不敷出,我让他们整理了账册,明日引据上谏。朝上,老夫也会以代宰执的身份反对修建太和宫。”

陈楚生上前,也看着宫城的方向。预感到吴太尉的计划并不简单,立于落他半步之地静候指教。

苍老但遒劲不减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吴太尉目视远方,依稀可见当年号令千军的威仪。“想要回到故乡。”他抬手掷出了那朵芍药。干花笔直地向前飞去,而后坠落悬崖。“你须先走得更远。”

景和十三年,三十四代张天师在宗室、百官的见证下获赐号‘玄真先生’、官从二品。朝堂之上,安定郡王陈楚生与吴太尉就太和宫一事冲突,言辞激烈。

回到封地不久后,安定郡王上书辞行,自愿入白於古山为官家求道。圣心大悦,晋安定郡王为安嗣王,准行。

六月,陈楚生从生活了十三年的金州离开,西行求道,委金州州府代掌封地。

与此同时,与金州隔江相望的朗州也有一场离别。

“阿昌哥,你怎么把所有家当都带上了?”

被唤作阿昌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破败小院的灶前把捡来的物什一样样用旧布包好,收在背篓里。听了问话,有些不忍地看着还没有灶台高的几个孩子,“能找到的值点钱的东西都拿上吧。不成的话,咱们也不回来了。”

几个小孩眼里含了泪,“咱们连城门都没出过,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能容下我们的地方。”一个比他们稍大些的孩子跟着少年动作,利落地给自己的行囊打了结。“阿昌哥能做农活,我也能去酒楼打下手。找个安定的镇子,保你们肚皮都吃得圆滚滚的,再也不挨饿了。”说着,挨个戳了戳那一排旧衣下瘪瘪的腰腹。

小不点们到底还是幼稚心性,这就放了心,破涕为笑。没了爹娘,阿昌和阿鑫就像他们的亲哥一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把他们护到了现在。外面,总不会比这里更糟了。这样想着,也动手翻出了压箱底的东西,收拾起来。

朗州曾反抗过新朝,被吃人将军攻陷,整座城几乎被战火焚毁。之后来的官员也都谨记着这原罪,苛政、重赋从未停歇。连着几岁荒年,又赶上瘟疫,今时今日,城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路过的方士看这些孩子可怜,给了些药材。见其中几个根骨还算出利,便建议他们去各个道门碰碰运气。如今举国重道,不少道门都是州府出银子给供起来的,不用挤破头去当什么弟子,哪怕进去做个道童,也是一辈子衣食不愁。对朗州城的这些孩子而言,能活命,已经是造化了。

朔月,天地间一片黑暗。微弱的星光不够照亮城墙,仅能显出砖角杂草的一隅黄绿。七八个孩童从枯树掩着的狗洞爬出了朗州城,枯枝刮开衣角的布料,撕拉一声,也没引起谁人注意。他们从草垛里翻出藏好的行囊,相视之间,星光映在眼里,点点成晖。在暑月的第一个晚上,他们一路向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