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一 鹤影台

‘不可能。绝不可能与师兄有关。’王栎鑫压下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先救人要紧,万一呢。’他收起剑,从找到苍术的位置起向上搜寻。大火蔓延得极快,六百阶之上的路又被倒塌的门廊阻隔,只能进入林火间穿行。

王栎鑫跑着,爬着。入山的第一年之后,地宁峰再没这么难走过。上章院找遍了,也不见文竹。‘还没搜完。’他把悲伤一并压下,咬着嘴唇继续攀着石壁向上。到了八百阶的时候,他手上已经烫出了一片火泡。

重光居的西侧、宅门也已陷入火光,王栎鑫绕到东墙外,翻身上了屋顶。他半蹲在屋檐上,目光落在墙边的花圃上。昨晚初绽的花苞此时完全抖落了开来,重叠的花瓣在热浪中曳动着,他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原来这就是‘银红’。”

冥冥之中,不属于白於山的颜色也注定无法长久。火星扑落,将尽展的绚烂噬卷一空,好像从未存在过。

也不会有花间酒了。

王栎鑫呆楞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紧绷,被烤干的泪痕拉扯得裂痛。灼热的眼底如同被火焰舔舐着,迫使他挪开视线。

他别开脸,转身跳下屋顶,落在院子中间喊人,“杜仲哥?问荆哥?”见无人回应,他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门,开始挨个屋搜寻。知道陈楚生在天清峰,他最后才来到主屋。透着黑的浓烟正从上方席卷着压下,房间里游弋的记忆也染了尘。

空荡的主室外,火烧到了内院。身后的天一片红亮,再不下山就来不及了,王栎鑫迈出几步,又快步走回到坐榻前,拿起那个揪木棋盘,‘至少让我留下这个。’

棋盘一动,底下的凹槽处掉出一个古旧的木盒。

他一怔,放下棋盘,双手把那熟悉的木盒拿在手里打开来。正如他所料,木盒里是锦布托着的《万物生》。

‘他拿门规做什么?’王栎鑫不知该如何作想,小心地翻开脆弱的书页。第二页却又是一个书封,上面印着‘行于万物’四字。他心念一动,看向书的侧面,果真是有两册书,被巧妙地合订在了一起。

王栎鑫简略地看过‘行于万物’里的文字篇章,模糊地记起那应该就是七年前掌门在收徒大典上念的内容。他用指尖抵着书缝的分隔直接翻到下面一册,纸张的触感有些不同,上面的字也是手写的。

“长生诀…”王栎鑫不自觉地念出那几个字,这下半册竟是一个丹方,记录着所需的各味药材和丹药的练法。他紧皱着眉头,莫名地烦躁,越翻越快。还没翻出几页,他的手一顿,目光停在一幅兰草的简画上,简画下标注着的正是‘百步还阳丹’。

他背对着院子里的红光,影子投在书页上。

断章残片在大火中慢慢连结,桉柏观授剑后所谓的私事,深夜里灯下的身影,避人耳目地进入禁地,这些年里零星的分享,被自己刻意忽视的一次次反常行为和神色,最终拼成了一个模糊的故事。

房梁终于承受不住火烧,轰然倒塌。王栎鑫神色恍惚,踉跄地避过。他梦游一般地走出重光居,弯下腰大口地喘着气,咳呛出卡在喉咙里的烟尘。许久后才扶着膝盖抬起头,视野里只有焚天的炽焰,不见前路,也退无可退。

他不再看着山下。

陈楚生踏过最后几级台阶登上鹤影台,他的外袍上满布着焦黑的印迹,残破不堪。手臂和身上都有不曾处理过的伤口,在蒙灰的月白色里衣上浸染出处处刺眼的殷红。地宁峰的火势比王栎鑫爬上来的时候更大,他还是上来了。

看到远处的身影,陈楚生略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他,“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跟我走。”

王栎鑫转过身,月光与火光参然映在鹤影台,把两人的身影裹了进去。眼前人一身狼狈,满眼担忧,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芍药绣纹却还燃烧着盛放。他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栏杆上。

陈楚生骤然停住脚步,不愿相信地看着王栎鑫的眼睛,一遍遍确认,而结论还是不如他意,“你躲我?”

王栎鑫左手紧攥着栏杆,几乎把那纹路印进手心。同样在这里,他曾与眼前之人相倚着看夕阳,放纸鸢,在练剑后吹吹晚风。他也仔细看着陈楚生的神情,明白已经不必问那一句‘有谁还活着吗?’

他在心里念过一个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火浣衣包着的万物生,“我在重光居找到这册书,昨天晚上你在看的就是它吧?”他再次看向陈楚生,“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吧?”

陈楚生的目光扫过那册书,明白了他反常的缘由,与刚才在沉默中猜测的大致相同。“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白於山。”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平静,让陈楚生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其实他原本就打算对王栎鑫和盘托出,只是还未找到合适的时机。没想到酝酿已久的坦诚要发生在这样惊险的一刻,他的不安还在加深着,“我来白於山,在这里多年,确是为了得到那册书。”

“论道第一日拿的?”

“是。”

“要是掌门没有传剑给我们呢?”

“下一次收徒。” 陈楚生答得很快,“上一辈的大弟子会参与,就像七年前的钟闻。”

“七年,就为了一册书。”王栎鑫看着火浣布下的书册,“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后半册,记了一个丹方。”

“长生?”王栎鑫似乎笑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掷了过去,“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愿望?”

陈楚生下意识地按住落在怀里的书,被他的举动带得有些急躁,他拎出那册书,“我不相信什么狗屁长生,这只是一叠痴人说的梦。”

“但它…能帮我实现我的梦。能让我回到安阳。”二十年来唯一的重担和念想,说出口时却并不坚定。谁是痴人,又是谁在说梦?

桉柏观里日日接受焚香与叩拜的书在他手中颤抖着,古旧的书页哗啦地响。

王栎鑫看着那几乎要散的书册,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的那天。虽然一起被收为弟子,一同拜入门下,但听读门规的那一刻,两人的心情该是有天壤之别吧?自己因为能活下去而感慨的时候,陈楚生在想什么?端肃地听掌门诵读,分辨着其中内容是否为自己所求,观察殿内陈设谋划夺取的时刻。或许还因为要在这边境之地蛰伏苦修而愤懑。‘白於山对陈楚生而言,究竟算什么?’

白於山对王栎鑫而言,是他生命中最为温暖的存在,温暖到他几乎忘记了朗州十年的煎熬苦楚。这温暖来自师父,掌门,师兄师姐…而更多的,是眼前的这个人。想来也稀奇,他本是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皇亲贵胄,却成了会给自己画糖画,背自己走山路,教自己下棋,在冬夜里给自己煮一锅甜粥的师兄。

而到了自己已经离不开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珍视得超过性命的同行,只是他为了回家绕的远路。

世事皆残忍,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淡忘。王栎鑫望着崩毁的道山,从未如此明晰地看到陈楚生的另一个身份,他鲜少提及,自己也就刻意忽视。一再压下的情绪无声地爆发出来,内心的高台随之土崩瓦解。

火还是烧到了鹤影台,暑月里对弈的亭子窜起火苗,炙烤着石桌抽屉里那副不会被雨水泡坏的棋子。

火势想必比一刻之前更严重了,陈楚生也没有什么把握能平安下山,但越等就越危险。他捡起脚边的火浣布衣,向前探了半步,“栎鑫,我知道你还有很多困惑。我的事,我一定都告诉你。但现在这里很危险,你过来,我们先离开再说。”

“放火烧山的人袖口,”王栎鑫顺势指了指那衣服,“有芍药花的绣纹。”

“什么?”陈楚生愕然地看着他,须臾后才低头翻看。黑布上的图样足以假乱真,在陈家也只有寥寥几人会把芍药绣在衣物上,仿冒之人却亲眼见过。他反应过来,‘问荆…’

问荆是七年前万夷山一会后吴太尉派到他身边的人。地位悬殊,交易又不等价,陈楚生无法拒绝。‘幕后之人会是吴太尉吗?’白於山与世无争,仇怨的可能性太小,那会让吴太尉出手的,只能是军防了。但壁画所在山洞没有别人进入过的痕迹,还有什么样的发现会让吴太尉决意下此死手?

‘继续走下去会通到哪里?’陈楚生想起白日里转过山谷尽头时的对话,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问荆发现的是一条到吐蕃的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陈楚生心头一沉,背后主使是他的话,其中细节也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环视这坠入地狱的山脉。不是青城山的怨恨,不是道门争顶,造成这一切的人是…

“不是你派人屠山的。”王栎鑫忽然打破沉默,最要紧的问题到了嘴边,却又好像怎么也鼓不起勇气问出口。

身后,天清峰的石块崩落,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是千百冤魂在哭喊。余音消散的一刻,地狱上空高悬起一把剑,“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因你而死。”

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里,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陈楚生痛苦地闭上眼,哽咽的声音嘶哑着为自己宣判,“是。”

被烈火包围的两人都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久久地对立着。

悬在头顶的剑落了下来,在一片狼籍的心头也点起一把火,肆虐着把一切烧成灰烬。

废墟之中,王栎鑫侧首看向天清峰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开了口。

“师父照顾了我七年,传我功法,待我如子。”

“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信口编的谎话。”

“柏掌门把我收下,给了我一条活路,还赐我传承之剑。在他中毒痛苦地死去的时候,我这个传人在做什么呢?”

“我与你朝夕相处,你也不防着我。所以那些事自始至终都是摆在我面前的,我应该能想出来,但我一直都在逃避。”

“一直逃到今日我才明白,你我本就不该结缘。”

“可即使我想明白了,你出现在鹤影台的时候,我心里的念头还是,能再见到你,真好。你为救我不顾性命来到这里,这些年的温暖也不全然是虚假的,真好。”

“哪怕亲耳听到你说他们因你而死,而我自己也因此而死,这些念头却还活着。”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可怕的念头刚一冒出,就立刻麻痹了陈楚生的身体。“栎鑫,跟我走。”惊慌的心情化成急促的言语,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了立场去说这样的话。他囫囵地把自己的悔恨和恐惧剥弃一旁,“离开这里之后,你不想再看到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想学剑,想学下棋,兵法,我都会给你找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而王栎鑫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进退维谷,陈楚生预感到再不说些什么,就没有机会了。故事很长,也不该予人所知,他还是开了口,“七年前,我与当朝太尉做了一个交易…”

“别说了。”王栎鑫打断他,“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手臂后撑坐在了栏杆上,忽地释然一笑,“师兄,其实过去这几年里,我一直都在害怕。”

低垂的眼眸中,水光映出点点金红,“害怕白於山这样美好的生活只是一场梦,你早晚都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做回王爷,把我丢下。”

“没想到,却是我要把你丢下了。”王栎鑫松了手,向后一仰,最后看了一眼那拼命向自己跑来的身影。

“师兄,我的梦醒了,但我愿你所梦得偿。”

他坠下了鹤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