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天清地宁

待十三个少年都选入了各峰,掌门从桉柏观捧出了一个木盒,从中小心地取出了门规,上面写着《万物生》三字。道法自然,白於山并没有严苛的七戒五律,说是门规,其实更像是一本道学典经。

随着他讲经般诵读着门规,新出炉的木字辈弟子们终于喘了一口气,从待选的紧绷中松懈下来,跪坐着用目光跟未来的师兄弟们打起招呼。只有楚大师兄当王爷多年,对繁文缛节耳濡目染,还能端然听着,看上去十分认真。

念了半本,柏掌门低头看过跪得逐渐歪斜的弟子们,把书一合,大度地挥了挥手让各峰峰主把他们领回去了。

杨峰主睡了一上午,终于站起身活动,精神抖擞地带着两个新弟子回了家。地宁峰与天清峰一边高,一共九百级台阶。因为每七年才收两个弟子,住处十分宽裕,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的小院。王栎鑫住进了七百阶的上章院,陈楚生选了八百阶的重光居,再往上就是山顶的鹤影台。

等他们爬上了鹤影台参观,天已经黑了,地宁峰的弟子们正在练剑。看得出前几次时掌门都很细心,选得地宁峰一水的女弟子。

“归月剑在月下练,事半功倍。”杨峰主介绍道。见两个弟子看剑入了迷,杨峰主眼睛一转,“先去安顿吧,戌时再来鹤影台,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上章院里,文竹已经把寝室打扫了出来,自此就算是跟了新晋的小师叔。他点燃了屋子里的香炉,让沉香木的味道散开来,跟王栎鑫闲聊起来,“杨峰主确有些…不羁。但其他师伯都说她是最接近归月剑传人的,这一点连柏掌门都是认同的。”

王栎鑫没听懂,“今天鹤影台上大家练的不都是归月剑吗?怎么是‘接近’传人呢?”

“小师叔有所不知,白於山弟子虽都练习归月、同汐两套剑法,但还无人能被认作为‘传人’。”文竹解释道,“具体因由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我只听说在过去的八十年里,两剑都没有过传人。”

王栎鑫睁大了眼睛,对剑的秘密充满了好奇。文竹尽责地讲起更多门派里的大小事情,一边帮王栎鑫梳洗过,换了一身蜀锦制的道袍。

另一边,陈楚生的两个侍卫得了掌门许可破例留下了。

按照白於山的规矩改名为问荆、杜仲,穿上了道童衣饰。

陈楚生坐在茶桌前看着他们忙活,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铜钱。杜仲在王府当了多年暗卫,昨完也在客栈屋顶站岗,知道那铜钱的来历。他想起白天的事,问道,“王爷,你与那小孩走得近,要不要我去查查他的底细?”

那只手一僵,铜钱掉落在桌上,晃荡出回音。陈楚生用掌心压下,让室内再次安静。开口时几无情绪,有些严肃,“不必。只不过是有些缘分罢了,何来走近?”

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也记着。我们来白於山,是为了有一日能离开,回到属于我们的故乡。与同行之人皆不同路。一些无意义的交集,能免则免吧。”那话音越来越轻,仿佛说话之人也刚从隔夜的梦中醒来。

戌时将至,陈楚生交待完,便出门上了鹤影台。

九百级高的露台上铺着青砖,晚练完毕之后由道童泼水打扫过,清冽的月光下犹如水镜一般。

穿谷的风掠过,不知从何处的山泉那儿沾了些潮气,吹鼓了陈楚生的一边衣袖。这群山之间与遥远的东海如此不同,他却有些恍惚地想起儿时的一天。

那是记忆里珍贵的一天,久卧病榻的母亲难得地有精神,想要出门去看一看草长莺飞的五月海边。父亲担心母亲吹风受凉,在挨着海的山坡亭子里安置了一个小榻,挂上一圈纱帘。没留人侍候,三个人在午后的海边吃茶闲聊。后来怕自己干坐无趣,母亲提议来放纸鸢。

芍药花图案的纸鸢是父亲亲手扎的,一根根竹条穿过,由母亲最后执笔点了金黄的花蕊。海风一阵一阵的,自己和父亲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当银红色的芍药花终于飞上天的时候,年幼的自己欢呼着唤母亲来看。回头之时,母亲刚好用扇子挑开了纱帘,也正含着笑看着这一边。

鹤影台上,陈楚生抓着前襟的衣料,注视着虚无的远方。

王栎鑫翻上最后一级台阶,正看到他这样的背影。连续两个晚上了,这位别人口中天尊玉贵的王爷,看起来却总是这样寂寞。“师兄,你在想家吗?”

陈楚生回过头,看到迎着月光走近的人。心里苦笑,这孩子对自己的心事一猜一个准儿,可千万别让金州府中那帮老狐狸得着了。

但这样就更不能接近了,记着自己刚对手下说过的话,陈楚生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就在一边亭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棋谱看起来,没再说话。

王栎鑫愣然站在一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正要询问,只听啪哒一声,杨峰主跳上了鹤影台。

她面带喜色,得意地举着两把长剑。“徒儿们,为师带你们见见世面。”杨峰主一阵风一样走到亭子里,将剑平置于石桌上,一深一浅的两把剑映在月光下。

浅色的那把上精细地雕有日月星辰,勾回曲折的星象浮着韵光,照得其下山川剔透,草木生辉。深色的则刻有四海之象,海浪从剑鞘到剑柄翻腾而过,如为一体。其间潮汐澎湃,吐纳四方,让人望而生畏。

“白於山传承之剑,曰饮光,曰无疆。”说完,她就一把拿起饮光剑,九百级台阶爬上来,一刻也没歇,“百年来,我派只习这两套剑法。看好了!”

甫一搭上剑柄,杨峰主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缓缓抽出剑刃,青铁打造的剑身颜色极浅,澄亮地映出她眉眼的锋芒。只见她垂下持剑的手,足尖点地,旋转而起。随着她身姿移动,剑身流转中抹破夜色,起手的剑势宛如晨雾中的新月。那剑意隐藏在幽暗之中,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将一方天地笼入其中,窒息般的压抑。

几招过后,那起舞般的身影挑提之势加快,让人更加看不出真实的剑路。晨雾散去的一刻,影中的剑已经抵在了王栎鑫的颈侧。不等他反应过来,杨峰主就错步转身,剑光脱出阴影,逐渐扩展成一片寒冷的光芒,月光凝固在冰冷的剑意中。

一招舞毕,二人才意识到,鹤影台上早已结了一地霜。

“这便是归月剑的第一式——澄光引寒。”杨峰主放下饮光,抽出无疆剑玄色的剑身,飘然飞上亭顶。

她对着天际举起那无光的宝剑,重重踏在瓦砾上再起,空气里的清霜瞬间被沉重的肃杀驱散。搅、点、撩、洗,剑招变幻如深海的暗流,连绵且强劲,每一招都仿佛从深渊中升起,暗藏千钧之力。千波筑起,几抵苍穹,而使剑之人却忽地转身,剑尖直指地面。啸起的海潮也跟着急转劈下,砸入深渊,星月一同黯淡,天幕亦为之崩塌。

杨峰主不敢拿她的宝贝弟子们试这一招,只让剑势凭空划落。但周围的光影仿佛在这一招下都被抹去,余下难以言喻的沉寂与静寞。

半晌,陈楚生仍沉浸在那深沉的剑意之中,看着师父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心实意的尊敬,“这一招叫什么?”

“是同汐剑法之中的渊落一式。”杨峰主收剑入鞘,未消散的剑意包裹着她,像是画本中才有的不世出的侠客。

王栎鑫的脑海里烙下了那青玄两色的剑影,语气里也是无限的崇拜,“师父,您平时都是用这两把剑修练的吗?”

杨峰主眨眨眼,“自然不是。”又无所谓地拍拍小弟子的肩头,“无事,一会儿趁掌门睡了还回去就行。”

入门第一天,就有被偷盗镇派之宝的峰主连坐之忧。威风的泡影转瞬即逝,杨峰主果然还是那令人头痛的模样。

令人头痛的峰主从怀中拿出两本剑谱,依着他们的反应,把归月递给小弟子,同汐则交予了大弟子。

王栎鑫打开来看,归月剑法共一十五式,招式繁复,变招极多,估计光是记住就要几季光景。

同汐的剑谱要薄一些,只有七式,却更难理解。画上的剑招大开大合,又连而无间,几乎看不出前一招何处断,后一招何处起。陈楚生翻看到了最后,又低头扫过师弟手中的归月,讶异道,“这两本剑谱都没有字?”

剑谱总要辅以技法、要点、心诀,而白於山归月、同汐却都是只有图画的无字剑法。

杨峰主微微一笑,“连招式的名字都是口口相传的。”

“这也是为什么归月、同汐没有传人。百年间白於山弟子穷极一生习练,造诣越高,越能发现更多的欠缺。”

“创立剑法的先祖如何发功运气?落点之间如何移动?是快是慢?又是如何快、如何慢的?无人知晓。”

见弟子们露出些遗憾的神色,杨峰主继续说道,“虽无传人,但传承不绝。过了几十年,每辈都有能人有所得,也不算从无学起。明日,你们就开始习剑吧。”

那两人却是等不得明日了,都低着头,细致地研读着剑谱,书页翻动的声音响应着远处的鹤鸣。杨峰主满意地一笑,虽然只能远观,这两个弟子还是养眼得很,也不算白收了。她拿起两把剑,鬼鬼祟祟地往天清峰去了。

鹤影台的月色下,白於山木字辈的大师兄和小师弟,一站一坐,一个奔向星辰,一个远赴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