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 糖画

到了每月二十八各峰合练的时候,木字辈的弟子们已经私下里混得很熟了,休憩的时候谷盈峰的楠昀神神秘秘地把大伙拉到一边。“你们听说了吗?下月初七柏掌门要带着各峰主下山去见朝廷来的人。”

“初七正是乞巧节,钟师兄说洛水镇到时候会办个大集,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

“我们那儿什么都好,师父待我们也没得说,就是吃斋这一事,真是适应不来。”静成峰的柳岚想起上山前洛水镇的吃食,心已经飞到山下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不一会儿就定下了初七日落后一同溜去集市玩的宏伟计划。

王栎鑫站在一角,一直没说话。柳岚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栎师弟,你来吗?”

王栎鑫有些犹豫——进了地宁峰十来天,他总觉得大师兄有点躲着自己。讲经、练剑之后,都借口说自己要练棋,不与自己相处。‘要是师父他们都不在,或许我能找他单独谈谈呢?’这样想着,开了口。“我就不去了吧,楚师兄还在呢。”

楠昀勾上王栎鑫的脖子,以为他担心被大师兄发现,作出打包票的姿态,“你就放心来吧。掌门他们去见朝廷的人,自然也是少不了要你家王爷充脸列席的。”

一圈师兄都开口相劝,大师兄又不在,王栎鑫也就应下了。心想,‘也好,可以去见阿昌哥,也不知道他在客栈做上工没有。’

七月初七转眼就到了,太阳刚刚被山尖挡住,就见一溜少年从几个山峰上窜下来。他们在山脚汇合后一路打闹地跑过林荫路和谷地,一直钻进了洛水镇。

刚入门的小道士们会了几招剑法,却还没什么境界,很快就被热闹的乞巧夜集勾起了玩心。看变戏法的、投壶的、买蜜饯的、趁机改善伙食的,一伙人很快就四散开来。

四周的山连绵而不透光,洛水镇的天仿佛比别处更黑。但随着集市的灯笼、路边的烛火一盏盏点亮,这山脚小镇却如同彩石一般,在夜幕下流转着光华。

王栎鑫没找见阿昌,出了客栈后就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主街后,隔几步就能看到孩童们手里拿着不同图样的糖人。王栎鑫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的糖,舔了舔嘴唇,心里念叨了一句,‘小孩子的玩意儿。’

但走过一个街口,心还是痒痒的。他捏着口袋里的铜板又走了回来,跟摊主打了招呼。

糖画摊主是位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模样里有几分揉进了些市井气的精明。今晚的生意正兴隆着,他抬头瞄了一眼来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三文钱,画个什么?”

‘原来可以自己选。’王栎鑫想了想,手指了指天。

摊主顺着看去,“月亮?”倒是很简单,直接上手画了与天上一样的半月。

王栎鑫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摊主啧了一声,把糖刮了,又画了个圆。犹豫了一下,又在圆里涂了几笔,勉强算给够了糖。“那就是这样了。”

王栎鑫还是摇头。

这就像是故意刁难了。摊主不满地把凝固的画再次扔进糖锅里,挥手赶人,“去去去,捣什么乱,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王栎鑫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形容故事里的月亮。正准备走,忽然余光看到一锭银子飞向这边,正落在摊主怀里。

摊主被砸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就要开骂。但他很快看清了怀里的东西,飞快地换了一副脸孔,喜笑颜开地去寻来人。只见一位品貌不凡的公子爷略抬了手里的扇子,示意他走开。于是他宝贝地捧着足够买他小摊的银子,点头哈腰地腾了位置。

洛水镇离东京天高水远,政情复杂,陈楚生以安王的身份见过列席的宗亲后就离开了。本是准备直接回白於山的,却被集市上卖潮、循一带物件的小摊吸引了视线,便也沿街走过。走到主街的时候,正看到王栎鑫在糖画摊前指着月亮的一幕。陈楚生有些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复又鬼使神差地出了手,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偷跑出来正撞上大师兄,王栎鑫心虚地看向陈楚生身后,随时准备拔腿逃跑。陈楚生一路走来早就注意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然知晓了这群师弟偷跑出来的事。他摇了摇头,示意掌门不在。

王栎鑫松了口气,却不知陈楚生用意,有些不解地目视他走到小摊前。

事已至此,只能做下去了。陈楚生撩起长衫前摆,在摊位老旧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他拿起糖匙,满满地斟了糖浆。略一思考,起手在铁盘上画了一轮满月。紧接着手腕一挑,顺着圆弧相交处在满月靠上的位置几笔勾出了似在远处的蟾宫屋檐,又流滑地从左侧带出一簇桂枝。

小摊的糖匙老旧,并不严合。随着他的动作,细缝里震出些糖浆坠在桂枝下,却是如同随风飘落的桂花一般。

小小的摊位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孩子大胆着凑上前去看画,周围的大人们就几乎都在看人了。没理会人群,陈楚生飞快地撇了一眼王栎鑫呆楞地注视着糖画的脸,最后在桂树下画了一只玉兔。玉兔的一只耳朵微微折叠,仿佛被捕捉到了抖动的一瞬。

整幅糖画一气呵成。

王栎鑫从糖画中抽出目光,有些惊讶地看向陈楚生。

那近日里有些疏离的面容也不免沾染上空气中的甜香,眉目间盛满温柔。他带着笑意,揭起凝固了的糖画递给自己,纤长的手指拈着竹签转了一圈。

“你心中的月,可是如此?”

晚风吹过小摊挂着的旧纸灯,一时光影曳曳。恍惚之间,那少年仿佛也坐在那圆满的糖月亮中,这样的月,可否‘归’?王栎鑫怔怔地叫了一句,“师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鼓掌叫好,他才如梦初醒,接过糖画,一把拉起陈楚生离开了人潮。一直走出了几条街,拐弯进了稍静的小路才低声问道,“你不是王爷吗,也能这样抛头露面?”

陈楚生没想到这辈子会听到这个问题,镇定地眨了眨眼,“确是不能的。王爷嘛,跟大姑娘没什么区别,平时都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王栎鑫回过味来“…”,陈楚生已经扶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一直打趣他到回了主街,陈楚生才止住笑。见他一直小心地拿着糖画,问道,“怎么不吃?”

“不舍得。”

“还没出伏呢,留不住。” 虽是过了立秋,山脚下的小镇还没凉快下来,糖必然是留不了多久的。但话落地了半晌,王栎鑫还只是转来转去地看着他的甜月亮。

晓之以理无用,只能动之以情了。陈楚生把手搭回他的肩膀,“吃吧,下次还给你画。”

“当真?”

“自然。”

得了保证,王栎鑫用嘴唇抿上满月的弧,焦香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来。连带着他说话的声音也腻了几分,“师兄,我们去看灯吧。”

那自然是去了,两人并着肩,一盏盏看过十色的玉兔灯、莲花灯、金鱼灯。不只是看了灯,还在路边的摊位上见识了各样的七孔针、五色线、磨喝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歇脚时,也顺便看了一场牛郎织女的皮影戏。集市里的滴酥用油纸包了几层还烫手,只能先缠了麻线拎着。最后坐在桥头的餐馆里吃了丰盛的晚饭,小船一只只从桥下渡过,大师兄乞巧节的有趣故事却是讲不完的。

长到这么大,好像从来没这样快乐过。

直到连集市上的人都散了,两人才从洛水镇离开。彩石般的小镇逐渐被夜色吞没,走到山谷时,王栎鑫手里的糖画还剩一颗桂树。他含着一片桂花,揉了揉眼睛。玩的太疯,此刻已经困倦不堪了,却还想着跟陈楚生多说说话,“师兄,你来的地方也有桂树吗?”

“金州人多地少,没什么树。”陈楚生答完,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王栎鑫蹲了下来,“上来。”

王栎鑫朦胧地看着眼前的脊背,有些不好意思,“我能走。”但陈楚生捉住了他的手腕,带到了自己的脖颈上。王栎鑫只得趴在了他身上,“我很重的。”

“跟我比,你还是个小孩呢。”陈楚生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着王栎鑫起了身,走的很慢,“亥时都过了,睡吧。”

王栎鑫抱着陈楚生的脖子,身下少年人的身体并不算厚实,却把山谷里吹来的凉风挡得严严实实的,用后背在微凉的夜晚里辟出一片温暖。

这样的现实远比梦要美好,在这天地之间独属于他的一隅缱绻里,王栎鑫安心地睡了过去。

杜仲在山脚下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看到熟悉的身影从林荫路走出来。他赶紧迎了上去,还没走到跟前,就看到陈楚生背上还有个人。

那小孩手里捏着个树木形状的糖画,一半已经化在了王爷背后的衣服上,一片狼籍。杜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想起自家王爷刚到门派那天‘同行之人皆不同路’的醒世名言,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措出辞来。

陈楚生目视前方,没分过一个眼神,在杜仲即将张嘴的时候先发制人,“住嘴。”

杜仲直接笑出声来,跟着他走到地宁峰阶梯前才开口,“王爷,我是想说换我来背他吧,要爬七百级台阶呢。”

陈楚生摇了摇头,“无妨。”

爬了些台阶之后,两人就都无话了。陈楚生自己走的时候还好,毕竟有从小练武攒下的底子。但背着个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喘气越来越重,到了后面,走几十阶就要停下歇一歇。而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把王栎鑫放下来。

终于,上章院就在眼前了。杜仲见证了一路不易,问道,“以后也不躲着他了吧?”他打心里觉得这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栎鑫就是一小孩,碍不着我们的事。虽然以后要分别,但既然有缘同行,也不用特意保持距离吧。”

“不是碍不碍事的问题。”陈楚生大口呼吸着,心里无端地有些燥。跟杜仲解释,也仿佛在告诫自己,“他从千里之外的朗州来,到了这儿就没想走。我们这所谓师兄弟的关系注定只有几年。小孩最重感情,不能长久,还是不要招惹人家的好。”

杜仲还想说话,但陈楚生已经几大步跨进了上章院。

陈楚生把人轻轻地放在床上,严实地给盖好了被子,顺手捏了捏那张沉睡的小脸。‘有弟弟,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自己确实对他有种说不清楚的亲近之感,仿佛真的被缘份牵引。

但只一瞬,陈楚生就收回了手,‘今晚这样的相处,还是不要再有了。怕是他没依赖上我,我倒是先不想离开他了。’

世事哪能如人所料。第二天,弟子们偷跑下山的行动就东窗事发,一上午里,各个峰主轮番被掌门叫去问了话。杨峰主倒是无所谓地回来了,也没责骂小徒弟,在院子里纠结了一阵,看着他说道,“有一句话掌门说的倒是在理,你年纪最小,确实该磨磨心性。”

仙姑就是仙姑,灵光一闪,马上想到了主意,“从今日起,你就去跟你大师兄学下棋吧。每日坐上一两个时辰,又修身又养性。”感觉到这方法的玄妙,仙姑更觉得自己这师父当得极好,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美滋滋地走了。

留下陈楚生走到自己挖出的山穷水尽之处,无语东流。而他的小师弟得了罚还一脸高兴,抓起他的袖子不撒手,“师兄,那以后晚练之后我都去重光居找你呀。”

手指先于脑子动了,弯曲着收紧,隔着袖子回握住小师弟的手。水尽之处,少年安王决定破釜沉舟。

‘不同路又如何?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