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 火光

这一侧的出口与禁石不过百步之遥,两人飞快穿过树林,跃过铁链封锁的谷界。

昔日的青山幽谷已然被大火吞没,火势早已失控,四周只见浓烟翻卷成的乌色云雾,遮掩着其后肆虐着的金焰红光的恶行。一切却反常地安静,没有人救火,甚至没有叫喊声,只听得见树木焚裂、柱门倾倒的声音。

“栎鑫。”陈楚生迅速做出判断,回身按住王栎鑫的肩膀。见他神色恍惚,直接用双手挡在他的脸侧不让他去看那大火,话音里透着严峻,“冷静些听我说。火势太大,已经不能扑灭了。眼下能做的只有救人,我们分头去找。我去天清,你回地宁。”

王栎鑫如梦初醒,侧头抹了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陈楚生把他的手引到佩剑上,“各峰火势几乎相同,一定是有人纵火。情况不明,万事小心。”

进山洞前还一切如常,不到一个时辰火势就燃至这般光景,纵火者绝不止一人。对方计划周密,所谋甚大,极有可能还未离去。王栎鑫的双眸之中也燎起火,“我明白了,师兄也要当心。”两人同时转身,奔向两侧的石阶口。

几瞬之间,王栎鑫就到了地宁峰脚下。原本的青石阶上一片烧焦的痕迹,火烟之中还有腐臭味未散,显然是纵火者为赶尽杀绝泼的油。

此刻火油即将烧尽,比从林间走快。王栎鑫用山脚的泉水打湿自己的衣衫,沿着焦黑的石阶一路向上,沿途在各个院落搜寻着。一直上到了五六百阶,都没见到人。他心里着急,‘今日大家都在天清,我应该去帮师兄。’正要下山,就听到林中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王栎鑫当即转身,提剑冲了过去,远远看到火中现出几个持刀的黑影,正向倒地的女子靠近。他大喝一声,同时加快脚步,几个起落就到了女子身旁。

黑衣人似乎对王栎鑫的出现感到惊讶,互相对过眼神,谨慎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栎鑫一手搭在剑柄上,俯身查看那女子的情况,认出了她是地宁峰的道仆,苍术。“姑姑,怎么回事?”常做米糕的苍术姑姑很是亲切,每次都会多给等在蒸锅旁的自己几块。王栎鑫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吐出浓血,心痛不已。她半抬了头,用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臂,“他们…下了剧毒…都…都死了…”

她手腕处的经脉已是道道黑紫,王栎鑫心生急躁,朝黑衣人喊道,“解药在哪儿?不想死就拿出来。”

其中一人向同伴点了点头,看起来是他们中带头的。四人收缩阵型,慢慢包围了过去。

王栎鑫握紧了剑柄,正要动手。忽然臂上一轻,苍术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已经没了脉搏。

剑上的手松了,王栎鑫轻轻帮她阖上眼睛,站起身来挨个看过黑衣人。这些人从头包到脚,全身上下只露着眼睛,“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白於山下此毒手?”

见他们不答话,王栎鑫略一低头。带头的黑衣人当机立断,点步飞身向前,另外三人也几乎立刻跟上,挥刀斩去。在万分接近的时候,忽地寒光一闪,饮光剑毫无预兆地出了鞘,嘶鸣而上,横扫而过。

“不可接——”为首的黑衣人反应过来,在空中收了刀陡然旋身避过。而对面从低向高攻去的二人却无法控制下降的身形,只得硬着头皮沉势劈压以抗。刀刃与剑锋碰撞,发出金石般的响声,疾如流星的名剑仿佛被火光点燃,在接触的一瞬爆出千钧之力。长刀应声脱手,剑势直砸向胸口,两人皆被击出数丈,重重跌入火海之中。

为首之人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收回视线的时候心头又是一凛——王栎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下一瞬,一道虚影从火光和烟雾之中脱出。剑锋一转,赤色的锋芒照亮一片碎影,顷刻间又复归于黑暗。

王栎鑫一步步走到带头人面前,“不想去跟你的同伴团聚的话,就如实说来!”他身后,第三名黑衣人从呆楞中清醒过来,稍一动,喉颈间渗出一个血缝,血花随之绽出,交汇成股。

眼见最后的同伴倒在了血泊之中,为首之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紧盯着王栎鑫,“知道了你又能如何?白於山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山下也有我们的人,你以为你就逃得了吗?”

被点明的最坏可能如同一桶凉水,从头顶砸泼下来。即使身处灼灼气浪,王栎鑫还是阵阵地发寒。‘师父,掌门…他们都…’思绪被一声巨响打断,眼前突然炸起一团白烟,那人找准了自己晃神的时机投出烟弹,转身钻进了火海。

‘寻死?’王栎鑫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些人刚刚也是从火中出现的,他们一定有什么防火的法子。’想到这,他确认过他逃跑的方向,便转身向石阶冲去。脚下清露潜华的步法奇快,在山脚之前截下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追上,勉强挡下了横来的一击。深知不是眼前少年的对手,他毫不恋战,脚斜踢在燃烧的树干上,借力向侧面逃去。

王栎鑫让过倾倒的焦木,见那人边逃边掀倒更多的树木制造阻碍,还在祸害已经满目疮痍的地宁峰,强压下的恨意直冲上头顶。乱绪之中,壁画上的剑法顺着记忆涌入喷张的血脉,他眼里闪过一线不详的血光,横起的斩击带出一条火龙,沿途的屏障霎时间灰飞烟灭,在山脊凭空拓出了一片平地焦土。

“怎么会…”从未听说过归月剑有这样毁灭性的功法,黑衣人无路可去,无望地看着踏过火星向自己走来的敌人,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刀。他眼前倏地一暗,看不见的漩涡吞没了所有的光。无尽的阴影中漫溢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而另一侧,剑光迅速凝聚,带着如同苍穹撕裂般的压迫,崩毁而下。

连惨叫都不曾有一声,黑衣人从腰腹处被斩成了两截,碎肢落在地上。王栎鑫走过去掀开他的遮面巾,陌生的脸孔还大睁着眼,在剑击之前就断了气。

愤恨稍有消解,王栎鑫闭了闭眼,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检查起杀手的尸体寻找线索,没有解药,也没有任何身份有关的线索。王栎鑫也不算惊讶,捻起他手臂上的衣料研究了片刻,在火里穿行许久,他的衣服却完全没有烧痕或破损,‘火浣布…’这种不燃的布料在大火中是能保命的,他果断上手去解那外衣准备带走。

褪到手臂处的时候,他意外触到一处凸起。看清的一瞬,他全身的血都滞住了,周遭的一切在刹那间退去很远。

散开的衣服腕袖里侧,赫然绣着一朵红色的芍药。

几年前的记忆轰然闯进脑海,雪夜里的故事仍在耳际。右肩,心口…那手腕的花是什么?王栎鑫抑制不住地想了下去——‘陈家的剑’吗?

另一边,无舆殿前。

陈楚生检查过一排尚能辨认的尸身,几乎所有人都死于中毒,但其中也有几人身上有刀伤和打斗过的痕迹。‘下毒,放火,杀手,三重布置。’他一边思考一边搜寻,眉头越皱越紧。无舆殿即将垮塌,陈楚生侧身避过倒下的火柱,穿过后山的小路继续向上,‘谋划之人决心要今晚抹除整个白於山,什么人有这样的手段,又是为了什么?’

马上就要登上珞院的时候,他留意到山侧巨石处的小径。天清峰的山泉在那里汇成一个一丈见方的浅潭,平日里珞院就从这里用水,再加上巨石遮挡,那里的火势应比周围稍小。陈楚生略一思索,向那边走去。

走到一半,就听到了声响。陈楚生隐蔽在石后,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向潭前坐在地上的人走去。那人似是受了伤,一直捂着自己的右臂。他好像才注意到有人进前,肩膀一抖,但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又很快放松了下来,手往山壁一指,“你们可算来了,快杀了她!这老妖婆没中毒!”

带头的黑衣人点了头,让两名同伴去他指的方向,自己低头跟那人说话。那人的身影和声音有些熟悉,陈楚生还在回忆着,而黑衣人却在电光火石间出了手,将一把匕首捅进那人的小腹。

陈楚生不再犹豫,几步踏上巨石,一招渊落瞬间筑起,雷霆般迅猛地劈下,逼近浅潭的两人直接被震飞了出去,落下山崖。

背靠山壁的人闻声抬起头,“楚生…”

陈楚生赶紧上前扶住杨峰主,同时手腕一甩,无疆剑如一支乌箭,把最后的黑衣人钉在地上。“师父,你怎么样?”

“我…尚可。”杨峰主借他的手臂站起身,“他们在吃食和水里都下了剧毒…我没吃那斋食,但喝了那个混帐敬的茶。”她恨恨地盯着远处的已死之人。

陈楚生认出了前几日才见过的人,“他是青城山的…”

“就是他,占宗。他今日午时突然回到论道会,说要为第一日的鲁莽赔罪。我早该知道他另有所图。”说到激动处,杨峰主弯下腰,咳出几口黑血。陈楚生一惊,飞快地按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几如游丝,哪里是‘尚可’?中了毒、又打过几场,早已是五脏俱损,不知靠什么意念强撑着。陈楚生聚起一股真气运了过去,“先别说话,凝神解毒要紧。”

“别白费力气了。”杨峰主打掉他的手,“这毒无解。我运功与他们交手的一刻,就没想活。”她按着陈楚生的肩膀撑起身,“栎鑫没事吧?”

见他点了头,杨峰主的脸色稍微舒缓了些,“那就好。楚生,你送我去珞院,然后带栎鑫走。”

陈楚生不想再耽搁,蹲下身背起了她,“我们下山,一定有人能解这毒。”杨峰主哑笑了一声,递过自己的手腕,“我已经活不到下山了,不信你自己看。”

陈楚生没去探那发黑的经脉,自顾自地说着,“下毒的人一定有解药。”

“我杀了几十个黑衣人,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见弟子毫不理会地继续向下走,杨峰主叹了一口气,两指扣在手心。身躯一震,又吐出几口血。

“你做了什么!”陈楚生将她放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下连脉搏都几乎探不到了。“一切尚未可知,何至于此!”

杨峰主的手颤抖着指着珞院的方向,“我知道自己命数,断不断经脉,所差无几,来得及走到珞院。你送不送我,我都要去。”看似洒脱,却比谁都固执,其实她一向如此。已经没有任何选择,陈楚生黯然,只得扶起她一步步走上那燃烧着的庭院。

最后一级台阶前,杨峰主推开陈楚生自己踏上。她挥手拔出长剑,剑尖抵地,毁山之人的血滴在地上,在被大火烤热的石板上呲啦着化成气。卷着火焰的风吹起她的鬓发,月下的身影与七年前第一次授剑时毫无二致,依然是那个不世出的侠客。

侠客开口,掷地有声,“守山而死,是我的道。”

她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弟子,用了从未有过的命令口气,“带上栎鑫,现在就离开这里。你们是白於山的传人,活下去。”

她手里的剑颤动着,陈楚生知道她早就站不住了,只是不愿在弟子面前倒下,才勉强支撑着。

他退后一步跪在地上,重重一扣,“弟子领命。”

杨峰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