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日日都在我耳边叨念,说要拜会白於山剑法的两位传人。真是一分安宁都没得。”论道大会到了第六日,杨峰主才得了空回地宁峰见见两位独守山头的弟子。晚膳是文竹亲手做的,比大锅饭不知精致了多少,杨峰主的嘴和手都一刻没停,以一己之力清空了半桌的饭菜。
在仙姑愤怒的注视下,陈楚生把最后一块蒸肉夹给了王栎鑫,“小师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又朝自家师父虚一拱手,含笑道,“师父这几日与各派道友苦修,道心坚定,弟子甚是佩服。”
闭关都好吃好喝的杨峰主自是有办法在素席之外开荤的,被这句话噎了个正着,仙姑心虚地撂下箸子,转移着话题,“最后一日要办斋醮,你们随为师去凑个热闹?”
陈楚生下意识地看了王栎鑫一眼,回道,“七年前弟子有幸观摩,这次就让师弟去吧。”
王栎鑫抬起头,在陈楚生移开的视线中捕捉到一丝微妙的不自然。这样的发现是不能在师父面前表现出来的,王栎鑫转过脸对着杨峰主一笑,“好,那就我跟师父去吧。”
好在陈楚生之后再无反常,仙姑也完全没注意,只是欣慰地叹道,“那再好不过,你坐我身边,为师也就不用看着那帮无趣的老脸下饭了。”
久违的只有师徒三人的晚膳很是愉快。仙姑作为峰主每日应酬难免积起疲累,饭后很快就打起了哈欠。两位弟子见状体贴地告了辞,一同往重光居走。
到了门口,他们像往常一样查看起花圃里芍药的长势。齐肩高的芍药枝上缀满了足有两三寸长的花苞,最高的几株已经开了口,重瓣微翘。入夜,清冷的月光荡涤着青山,却在这片芳华之上现出几分柔和。晚风经过时也慢下来,小心翼翼地带出一缕香。
在这种下花种的第五年,世间的一切都仿佛在为这一场盛放而屏息等待。
“再过一两日就会开了。”陈楚生望着那片银红,目光如水。
“师兄。”
“嗯?”
王栎鑫侧过头偷偷看他,试探性地问道,“到时候,可否在花间饮一壶酒?”
陈楚生一愣,随之上手弹了一下王栎鑫的额头。“你这脑子里,有没有一点正经事?”
“我都十七岁啦,还一次都没尝过呢。”王栎鑫捂着脑门,不准备罢休,“在洛水镇客栈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喝酒了。你那时不就像我这么大?”
“你说我喝酒,可有凭据?再说,我那时也比你大。”陈楚生装作完全不记得的样子,心里却想着,‘洛水镇的桂花酒,确实特别。’
王栎鑫见他硬赖,索性也放肆起来,撅着嘴上前一步,不满道,“大一岁也算大?师兄好不讲理。”
陈楚生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想带他往门里走。见他分毫不动,只得无奈地松了口,“你一直悉心照料这些花。”转身进门时留下一句,“花开之时当允你一杯。”
“真的?”王栎鑫几乎要跳起来,抬腿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着花圃说道,“花仙娘娘,拜托了!”
也许是惦记着的酒的原因,那一片银红色也出现在了梦里。盛放的花蔟层层如锦,不似凡间。大师兄就站在那翻腾着的明艳之中,正想跟他讨那杯酒,却见他挥手与自己告别,“安阳城的芍药也开了,栎鑫,我要回家了。”
下沉的心绪有千斤重,坠得王栎鑫直直地睁开眼,看见一片熟悉的床幔。‘还好只是一场梦。’他松了一口气,向旁边看去,陈楚生却没在榻上。
厅室里传来微弱的光亮,王栎鑫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案前的身影——陈楚生披着外衣,在昏暗地烛光下书写着。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到这一幕。几乎是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压下心绪。这样一来,却是再也睡不好了。自从赖在重光居后,王栎鑫从未如此浅眠。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跟着师父上天清峰的时候,昨晚的那一幕依然脑海中挥之不去,王栎鑫到底还是无法泰然自若地参加一场斋醮,‘要不…还是回去问问师兄吧。’
“师父,我还是不去了。”王栎鑫这辈子都没说过谎,多少有些磕绊,“昨天我跟师兄下棋只输了半子,我回去多准备准备,今天说不定能赢呢。”
虽是有些突然,但杨峰主转念一想,‘万一又跳出来一对青城山那样的渣滓师徒呢,不去也罢。’她点了点头,“你且去,要是真赢了,为师帮你宣扬。”
王栎鑫有些内疚地笑了笑,跟师父道了别,往山下走去。下到一百阶的时候,他又犹豫起来,‘他既不想为人所知,我也该敬他之私,不去探问。再说,师兄做什么事都一定有他的道理。’顺着这个念头,他很快就想开了,‘大师兄做的决定,什么时候错过呢?’王栎鑫吐出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决定把空出的时间用来在上章院准备给师兄的生辰贺礼。
白於山仅有的百来号人都聚在无舆殿参加斋醮,本就人丁缺缺的山间愈加寂静。他哼起陈楚生为同汐谱的曲,步伐轻快地向地宁峰走去。
不曾想刚走到一半,就看见了谱曲之人——他站在石禁旁,不知在观察着什么,似是陷入了思考。‘他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王栎鑫有些惊讶,但还是远远地打了招呼,“师兄,想什么呢?”
陈楚生似乎紧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姿态,对向自己走来的师弟一笑,“我在想,这里很有意思。”
“怎么说?”王栎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为了不让人进入山谷,这倒是上乘的布置。”
一块碑石,几条铁链,小孩能钻,大人能翻,谁也拦不住。王栎鑫没明白,“如何上乘?”
“真正的防备,不在于严密,而在于适度。”陈楚生解释道,“‘有人进去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就是最好的掩饰。久而久之,即使没人见过传闻中的野兽,也不会有人再来窥探。”
世上没有固若金汤的防备,即便安排门派中人日夜看守,若真有人揣了心思,怎么也是能进去的。不说别的,好奇心旺盛的弟子们就能从地宁峰几十阶处垂条绳子直降到深渊中间。
王栎鑫大致认同下来,“这样布置,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要么是藏了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不然就是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
“也许真的只是之前有野兽出现过呢?没有秘密,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当然有这种可能。”陈楚生点点头。
王栎鑫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认同,事实上,他选择这个罕有的时机避开所有人来到这里,目的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我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他为什么没有试着说服我呢?或者干脆直接说让我随他去看看,他难道不知道我会怎样回答吗?’想不出个合理的理由,也干脆不去想了,王栎鑫凝视着陈楚生的眼睛,扬手指向葱郁林木的间隙,“想去验证清楚吗?”
说谎,破禁,毫无原则。王栎鑫不等他回答,就率先翻过了铁链,回头伸出手,“走吧。”
少年倔强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看得陈楚生内心五味杂陈。他自是知晓就算是让王栎鑫随自己下山打劫,他也会二话不说就扛起一个大木锤走在前头,蹲在路中间等肥羊上门。本就是不想利用他的信任才瞒着他,结果还是没有躲过。
见他依然犹豫不决,王栎鑫又进一步,握住陈楚生的手带他翻过了禁戒。“师兄,我也想去确认一下。”
‘真是狼狈。’这样的失态算得上是一败涂地。陈楚生回握住王栎鑫的手,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头,‘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忘了自己该走的路。’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进了山缝,这里封闭了不知多少年,林木杂乱地长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天日。
但除了膝盖高的杂草灌木有些绊脚,这沟壑之中似乎真如王栎鑫所说,没什么不同寻常的。紧张不安的气氛很快消散,两人边走边聊,如同休沐日里的一次踏青。
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山谷的另一头。谷底的尽头横截着一座山,紧挨着天清峰,堵死了向北的路。山下有一棵几人高的大树,停僮葱翠,在浅水滩边分外惹眼。
“这是棵什么树?长得真好啊,得有几百岁了吧?”王栎鑫张开手臂比量着那十围之木,感叹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树?”陈楚生侧过头看他,嘴角提起,“不应该吧。”
王栎鑫不明所以,“我应该知道?”
陈楚生仰起头,看向那婆娑树影,“白于之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与上古之山相像的不只有名字呢。”
“这就是…”王栎鑫走近了几步。巨树的叶片勾弯如锯齿,藏在叶下的未熟青果包着碗状的外壳,与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想起这么多年花在闲书上的时间,到了用时却连自己‘本家’都没认出来,他轻咳了一声,有些懊恼。
好在闲书中的故事适时闪进脑海,王栎鑫灵机一动,跳去树干旁回头一笑,“我自是知道的。”他装出几分神秘之色,“我…吾原本就是这栎树所化精怪,专程上山去骗人过来吃的。这位公子,你认命吧。”
‘这家伙志怪故事看得太多了。’陈楚生心想,但还是开口配合道,“哦?吃人的不都是兽妖吗?你一棵古树,不好好晒太阳,怎么还吃上人了?”
王栎鑫回想了一下,草木妖好像确实不直接吃人。他眼睛一转,维持住了角色,“公子莫怕,我们草木妖心善,见不得血腥。只食人精气,不吃肉剔骨。”
陈楚生挑眉打量了一下自家师弟,靠近了一些,在他耳侧问道,“你…要怎么食人精气?”
一缕青丝落在王栎鑫的肩膀,他顺势凑到陈楚生发间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公子修道多年,确是大补。”
做完说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妥,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稍了一步。见陈楚生还在原地出了神似的一动没动,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陈楚生闭了闭眼,站直了身体,“玩够了?”王栎鑫赶紧点点头,两人继续向浅滩上游走去。过了一会儿,陈楚生还是没忍住,“食人精气这种话,不要与别人说。”
“嗯?”
陈楚生以扇遮面,十分君子地模糊着讲了其中意思。王栎鑫眼睛逐渐睁大,耳廓到侧脸红了一片。“师兄…我…”
“不叫公子了?改邪归正,还是好妖怪。”陈楚生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又走过一个弯,就算是绕到了地宁峰的背面。山脚的路不算难走,视野却还是不好。王栎鑫一路爬树望远,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与陈楚生讨论起来,“师兄,你觉得继续走下去会通到哪里?谷盈峰旁边那片林子吗?”
陈楚生回忆着往日情景,“不好说。我记得溪水尽头的池潭两边也是有崖壁的。”
王栎鑫也想了起来,点点头,“确实如此,南北两路都不通。我们自东而来,那就只剩下西面了。”
“这里的山势复杂,天然阻隔多,西面也不见得能有通路。”陈楚生透过树影抬头看去,天色渐暗,该是快到黄昏时分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回去吧。”
王栎鑫轻松地应道,“好。再多留也无妨,我们在这走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野兽,顶多就是野兔一类的。”
话音还未落,两人同时分辨出了空气里的一丝血腥,在植被的清香中甚是突兀。陈楚生下意识地把王栎鑫护在身后,判断出这味道似乎是从地宁峰一侧传来的。两人对视一眼,拨开树枝向那边走去。
树与崖壁围出了几步见方的窄空,不见野兽尸首,但血气愈浓。陈楚生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两人在火光的帮助下仔细看过四周的山石草木。
王栎鑫翻过一片杂草丛,稍一低身就被腥气扑了面。他赶紧用衣袖遮了口鼻,“源头在这里。”
陈楚生也蹲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火光照亮了地面。王栎鑫看清了那杂草的真容,吃惊道,“这是兰草?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陈楚生犹豫了片刻,抽出小刀铲动其中一株,“从外形上看像是鸟巢兰,药经上也叫百步还阳丹。”
“百步还阳丹?”
“对,据说治外伤有奇效。但极为罕见,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有血腥气的…伤药吗?这倒是新奇。”
陈楚生摇了摇头,“按书上记载,百步还阳丹气味甘平。”根部已经松动,他收起刀,捏着花茎把这株珍惜的药材连根拔起,腐败的气味也随之溢出,“…根脉也应为白色。”空气中的腥味已经到了让人作呕的程度,而那半个手掌大的球状根茎上也如同人的经脉一般爬满了深红色的血丝。
周围的树在谷风的吹动下颤动着发出沙沙声响,这壑中禁地在昼夜交替之时终于展露出了骇怖的一面。
天色愈暗,气氛也愈加森冷。陈楚生忽然动了手,把那东西丢出了一丈远。他拍掉手上沾的土,对王栎鑫道,“抱歉,我忘了。”
王栎鑫只是觉得这东西看着不详,也没觉得太怕。腥气散去,呼吸瞬时就顺畅了,“忘了什么?”
“忘了我们心善的草木妖大人,不喜血腥。”
“…”
陈楚生笑起来,“别怕。许是下面埋了鸟兽尸首,经年就长成了这怪模样。天暗了,我们回去吧。”
“师兄。”
陈楚生回过头,看到王栎鑫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有何不妥?”
王栎鑫上前一步,扶住他手里的火折子,“火苗飘的方向,跟风向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