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贤者时间。
‘太恰当了。’ 陈楚生想,这个状态的命名简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就在这十几分钟里,陈楚生对自己的认知天翻地覆地改变了。
人怎么能迟钝到这种地步?
陈楚生看着瘫软在一旁的王栎鑫,怎么到这种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真正的心意呢?
他一直都在看王栎鑫,却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于是把选择权全交给对方,让自己相信现在这样也很好,自己怎么都行。
都行吗?一句“又不是一定要跟你”就把全身血液都烧滚了。
他还想跟谁?这个想法到了事后仍令人不快。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模糊的人影,模样变来变去,从跟他亲密聊过天的女人,变成搂抱过他的、披荆斩棘里的哥哥,每个模样都得用深入的占有来抹去。
既然找上了自己,就别想回去了。
什么希望他对自己坦诚相待?要是黄少峰、张远之流玩游戏靠说谎扯皮赢了,自己肯定是过去敲他们脑壳,感叹一句“这里面不是空的啊?” 对兄弟朋友,谁会因为这种事不舒服?
明白得太晚了。
少了承诺和责任的一步,‘朋友’就只是变成了‘睡过的朋友’。还有办法补救吗?
“没想到你技术这么好…” 王栎鑫缓过来了一点,手划过来,在陈楚生身上摸了两把。
太晚显形的爱还是退化成了欲望。
被汗水浸透的刘海打绺结在他眼前,陈楚生勉强伸出手,帮他拨到一边。
王栎鑫对上他的眼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弯了弯嘴角,兑现出今夜限定的开心。
承诺仅此而已,陈楚生没有索取更多的立场,只把他扶起来,“来,洗洗再睡。”
清理的全程王栎鑫都半睡半醒,直到回到床边,他才指着刚才的床垫开口说话,“脏了,睡我那个。”
草草吹干的头发在怀里蹭来蹭去,这让陈楚生动摇,同时也是一种折磨。他想起王栎鑫说他自己的睡相是很安静地缩在那里不动,叹出一口气,‘我能拿你怎么办?’
醒来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王栎鑫正在门口套衣服,“导演要跟我说说流程,先过去了。” 门一关一开,他又探回半个身子,“宿舍拆了,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再搞个暖房趴part 2。”
陈楚生上次搬家办的还是那种“恭贺乔迁之喜”的饭局,不知道年轻人这种暖房趴要搞几回。
去了才知道只有自己。
王栎鑫换了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皮肤、头发的状态一看就是抢时间洗过澡。
陈楚生刚明白这邀请的意思,就被按到了门板上。
“呀,忘了请别人来了。” 王栎鑫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手直接探进他裤子里,“一个人给我暖房太辛苦了,改成暖被窝吧。”
对方只愿意跟随感觉,也许自己也不该再固执地寻找意义。
他们跌落在地,纠缠着接吻,在翻滚间脱去彼此的衣服。窗子投下四方的亮和长条的影,陈楚生托起他贴着地板的背,沿着光影条线吻他的身体,把交界晕染成模糊不清的水光。
如同他们的关系。
欲海翻浮的亲密里,陈楚生也在恍惚,是不是自己太执着于责任和定义,是不是其实顺其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好。
仿佛连命运都在告诉他,事情就是要这样发展。
到了老友记,他们又分到了同一间房。两张床之间的空隙比披荆斩棘宿舍的还窄,当天晚上王栎鑫脱光过来就像翻个身一样容易。
“这几天连轴转,不累?” 陈楚生问了一句,但手上已经在解自己的扣子了。
王栎鑫眯着眼睛来摸他逐渐袒露出来的皮肤,“不累,想你了。”
陈楚生不想听随口的情话,几下扯掉自己的衣服,用吻堵上他的嘴。
每一场自欺欺人的享受当下之后,他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大哥小弟’的回忆在消退,离承诺共同未来的机会也越来越远。
可他无法拒绝王栎鑫,也无法阻止沉溺其中的自己。
正当他以为老友记这个节目的夜晚就要这么度过时,却出了变故。
脱臼的下颌让王栎鑫甚至不能像往常一样侧睡,他仰躺在他自己床上,眼里毫无睡意。
“难受,睡不着?”
他点头。
陈楚生摸到床头的水杯,“喝水吗?”
王栎鑫摇头。
“药吃过了?”
点头。
两人隔着过道互相看了一会儿,王栎鑫忽然把手伸出被子,勾了两下手指。
陈楚生挑眉,“干什么?”
那只手又勾了勾。
“说话。”
王栎鑫瞪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这时候知道少说话了,陈楚生笑了一声,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刚在床沿坐好,王栎鑫就往窗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床。
这意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陈楚生上下打量他,“话都说不了,还想干什么?”
王栎鑫拍拍身边的位置,又往里缩了点。
无声的对视来到第二轮,再次以陈楚生认输结束。
刚躺下,王栎鑫就靠过来,往他肩窝里一枕。安静了没多久,一只手便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沿着腰腹往上。
陈楚生一把捉住,“病号就要有病号的样子,老实点。”
王栎鑫不服气地抬头。
“看什么看?” 陈楚生把那只手塞回他被子里,又防患于未然地把他连人带被卷成一团,“下巴都掉了,还不消停。”
确保他没法再作乱之后,陈楚生才把手搭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尽量睡。” 陈楚生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王栎鑫显然没想到他还有这本事,眼神里透出怀疑。
“什么表情。” 陈楚生在他的额头一点,“讲故事有什么难的?”
挑高的眉毛顶开自己的手指,王栎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楚生清了清嗓,“很久很久以前……”
这头开得就不对,陈楚生“啊”了一声,“也没有很久。半天以前。” 王栎鑫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不许笑。” 陈楚生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道,“青山铺的山里住着一只花脸小猫。这只小猫有个很神奇的特点——它是站着走路的,像人一样。你猜为什么?”
王栎鑫张了张嘴。
陈楚生立刻“欸”了一声,“说话不许用下巴。”
但也没教他不用下巴该怎么说话。王栎鑫闭上嘴,专心瞪他。
陈楚生满意地替他放弃了作答,接着讲下去,“因为它两只手都很忙。右手要举起来招财,左手要抱着金元宝。”
“……”
“小猫一直待在山里,但今天它认识了从外面来的朋友,听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大片大片、无穷无尽的水,叫做大海。”
“小猫想去看看大海,但手里的金元宝太重了,走远路不方便。所以小猫灵机一动,化身成一只风筝。”
王栎鑫把头一歪,费劲地摊了摊被裹在被子里的手。
“小猫有魔法。” 陈楚生看懂了,“都能抱金元宝,怎么不能变风筝?”
“……”
陈楚生继续讲,“ 起风了,小猫就飞了起来,它的朋友在底下跟着它跑,手里拿着线。风越吹越大,小猫风筝越飞越高,先飞过屋檐,又飞过树林。它看到青山铺的鱼塘,但朋友张开双手,原来海要大得多。”
“小猫有点着急,想飞得再快一点。可风忽然转了方向,线缠到树枝上,断了。它掉进树林里。”
王栎鑫挣出一只手,指向窗户外面。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陈楚生没解释,还不讲理地把那只手没收进自己手里,“没有摔坏,挂在树上了,就是树太密,别人都看不见它。”
“它的朋友去找了,小猫想叫,可它现在是风筝,风筝不会说话。”
“……”
“跟你现在差不多。” 陈楚生抚着他的手,“天黑以后,小猫有点害怕,树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很快,月亮就出来了。”
“月光把小猫怀里的金元宝照得金灿灿的,引来了林子里的鸟。” 见王栎鑫阖上眼,陈楚生把声音放得更轻,“小鸟飞过来,把线啄断了。小猫风筝又飞了起来,在天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小鸟明白了,叼着线去找它的朋友,告诉他到海边和小猫相见。”
“小猫翻过一座很高的山,以为翻过去就能看见海,结果山后面还是山。”
“再翻过一座,还是山。”
王栎鑫对剧情的槽点已经没什么大反应了,只稍微动了动手指。陈楚生尽职尽责地解释道,“青山铺本来就离海很远啊。”
“小猫风筝飞啊,飞啊,虽然还没看到大海,但也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地方…” 陈楚生打了个哈欠,有点编不下去了,讲了几个场景后,索性哼起歌来,用旋律描述风筝在空中飘浮的样子。
起起伏伏,绕来绕去,今天还飞不到大海的风筝,总是落回相同的几个音上。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胸腔里的轻微震动。
窗帘没有拉严,陈楚生也懒得起身合,就这样抱着王栎鑫和满怀月光睡了过去。
梦里是宽阔的海。
月光落得很低,跟着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到身前,和怀里人的呼吸叠在一起。
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抛下一根细细的风筝线。
Side B
王栎鑫也梦到了海。
三亚的海。
那天他本来打算跟大部队一起走,却被陈楚生叫住了。
“栎鑫。” 他递了个眼神到旁边的另一辆小电动,“我们先去吧。”
他们并排骑车,往海边的冲浪店去。“是我朋友开的,叫阿瑞。” 陈楚生仰头示意路前方,那时离海还很远,“他们什么都做,在岸边船拉着的那些,还有出海潜水也行。”
王栎鑫想起和他一起在白鲸馆下潜的事,正想问他有没有在老家玩过,陈楚生已经指着路边的小超市说起来,“我小时候这里还是个音像店。”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发布平台,想知道有什么新歌,就得来这儿。” 陈楚生笑起来,“那个色老板,海报全贴女歌手的,新碟也没个固定的架子,每次来都得自己翻。”
在他的讲述里,王栎鑫仿佛看见了十二三岁的他,把单车往路旁随便一丢,扯起软塌塌的书包几步跑进店里,一待就是一下午。
篮球场、马岭、火车道,陈楚生一路说,王栎鑫一路跟年少的他擦肩而过。
日将落的时候,他们在海上碰在一起。
王栎鑫大声喊,“家乡的空气这么舒服,家乡的海这么美,你要多回家!”
陈楚生摘掉防水耳塞,指了指脚下的冲浪板。
两人都侧身在板上坐下来。
贴近海面的云把落日滤得很淡,天上飘着一层杏子绒毛似的橘红,海面落着过熟杏花一样的烟紫。
波浪托着他们起伏,陈楚生把王栎鑫拉近了些,“像之前说的,留下一起过年?”
“是啊。” 王栎鑫应了一声,“不是都说好了。”
“嗯,到时候再找阿瑞带我们玩点别的。”
王栎鑫知道他有话想说,便垫了一句,“你也不常有机会跟这帮发小聚吧?”
陈楚生长长地点头,“我好久没见他们了。”
王栎鑫等他继续说。
陈楚生望着天边,半晌才开口,“离开家的时候,说是追梦也好,去外面闯一闯也罢。我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反而越走越远了。”
他专门过来找自己说些心里话,这让王栎鑫很开心。
“地球是圆的。” 王栎鑫比划出一道弧线,“你越走越远,走到某一步时…” 他往回一勾,“离家的路就变成了回家的路。”
“可能已经是回家路了。” 王栎鑫抓住他肩膀,“——毕竟你人生中也走了挺多弯路。”
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表明是在开玩笑。
陈楚生专注地看了自己一会儿,突然伸手过来。王栎鑫猝不及防,让他抓到了冲浪板的绳,被连板带人掀到海里。
陈楚生笑得很大声,“在我的家乡,感受感受我走的弯路。”
不等王栎鑫还手,他就自己跳下来。
两人在水中打打闹闹,连太阳是什么时候沉下去的都没注意。
“啊。” 王栎鑫反应过来,往那边游了两下,“落没了。”
“栎鑫。”
王栎鑫回过头,就听陈楚生说,“每次都能和你一起看海就好了。”
霞光落到他眼里都会融化,王栎鑫招架不住,身体里的某种机制让他又开起玩笑,“那你不就一直都看不到夕阳落下的一瞬?”
“去追?” 陈楚生笑着拉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拽。
扑通——海平面以下有一场倒置的日出。
洗过的太阳从青山铺小屋的二楼窗台升起。
王栎鑫手指一动,牵住一缕尚未有温度的日光。清脆的鸟鸣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随之睁眼。
没合严的窗帘间,有一只探头探脑的红嘴小鸟。
“你把风筝线带给小猫的朋友了吗?” 王栎鑫迷糊地朝它招手。
小鸟抖抖胸口的黄色羽毛,不给面子地飞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王栎鑫翻过身,见陈楚生闭着眼装睡,直接踢了他一脚,“你笑什么。”
陈楚生睁开一边眼睛,“下巴好了?”
王栎鑫活动了一下,“比昨天好。”
“还是少说话。” 陈楚生爬回他自己床上,“听了我的故事还踢我,白眼狼。”
话一说完,他就又睡着了。留下王栎鑫有劲儿没处使,只好出去晨跑。
跑着跑着,王栎鑫突然骂了一句“你才是白眼狼”,把附近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他挠着后脑勺道了歉,改往人少的地方去。
步子慢下来的时候,眼前是房子背后的那片树林。
‘我那个风筝...是不是就掉在这附近?’ 王栎鑫对着昨天陈楚生爬屋顶的位置转身往里走。
把他讲的故事落到现实中,是在给自己创造更深的记忆,王栎鑫知道,但还是这么做了。
可风筝不见了,只剩下一截缠在枝头的风筝线。
王栎鑫内心争斗了两天,临走前到底还是去问了陈楚生。陈楚生像是在装傻,“你去问鸟啊,问我干什么?”
虽然没问出答案,但王栎鑫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比前几天好了,还隐隐觉出了某种规律。陈楚生让自己好好休养,少讲电话,王栎鑫就东一句西一句地给他发消息。
话题全是自己蹦出来的,比如音乐房地板上这双带包装的筷子。
王栎鑫拍照发给陈楚生。 【?】 【你添的乐器?】
陈楚生回得很快。 【啊】 【吃饭时还我就行】
什么脑回路?王栎鑫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放厨房啊?】
半天没动静,王栎鑫知道他还看着手机,又发过去。 【那少个乐器】 【下次带把吉他过来?】
果然,消息又进来了。 【要哪个?】
【你用着顺手的就行】
【好】
王栎鑫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陈楚生这个人,回文字也都用语音输入。所以【嗯】其实是不同意,后面八成要说点什么改过来,【好的】要么是他无所谓的事,要么是工作。认真答应的、想做的事情,才会用【好】。
王栎鑫把那双筷子收进厨房抽屉,整个人趴倒在吧台上。
多双筷子的事记得,怎么不记得多个人也放得下?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啊。好想见他。
想念一直堆到周末,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王栎鑫一到珠海就想去找他,但事情一个接一个,只能趁化妆的间隙先问问人在哪儿。
陈楚生发来定位。 【过来吗?】
地图缩小、放大、左拉、右拉,怎么算都来不及。王栎鑫只能放弃。 【唱完过去】
【晚上拍摄也在这】
【嗯】
不过晚一两个小时,王栎鑫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沮丧,到音乐节场地补妆的时候还一直被化妆师提醒不要绷着脸。
他捏了捏手里的麦克风,尽量让自己去想舞台。
肩膀又被拍了一下,王栎鑫抬头看向镜子,“我没…”
对上的是陈楚生墨镜后的双眼。
“你怎么…” 王栎鑫腾地站起来,化妆镜的强光让他脸上的喜悦无处可藏,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顾得上手忙脚乱地把人带去角落,“你怎么来了?”
“来听你唱歌。” 陈楚生从兜里摸出一张工作证,“没买票。”
他的幽默还是这么无厘头,这次王栎鑫笑了。
“傻笑什么。” 陈楚生上手帮他合上嘴巴,“疼吧?上台别太勉强。”
他的手碰到自己的瞬间,王栎鑫感觉到一周以来飘忽不定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王总——到你了——” 工作人员的催促传过来,陈楚生拍拍他的肩,“一会儿见。”
陈楚生已经转身了,王栎鑫却在那一刻伸手抓住他,“为什么来?” 重复的问题脱口而出,逻辑没能追上直觉,但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说实话。”
身体语言表明陈楚生对这个问题很惊讶,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你好像想见我。”
要看清海水流向何方,千百次试探不如一句真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曾经一闪而过、没能抓住的念头,那些隐隐感知到的情绪,都随波浪翻涌而起。
海面霎时琳琅,王栎鑫有太多想告诉陈楚生的话,他重重点头,“我想见你。”
抓在胳膊上的手仍在收紧,陈楚生的惊讶转化成某种恍然的醒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