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ORD III: The error has crept into our life.

Side A

舞台灯亮起之前的几十秒里,歌手都在做什么?

陈楚生的固定流程有三步。先确认耳返和麦克风,再扫一遍走位的点,最后闭上眼睛,在深呼吸间让状态渐渐与事先想好的情绪曲线合拢。

今天这个舞台少了一步走位,他早早就闭上眼。

耳返和台下的喧哗遮住了走近的脚步声,但只一眼,陈楚生就知道王栎鑫想干什么。

散着步子走过来的姿态,到身前才抬起的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是他计划好的。

顶灯把一切都照成昏暗的锈色,视野里只有他明亮,仿佛是直接从复古电影里拓下来的回忆场景。他的眼神专注、郑重,像要告白一样。

陈楚生知道这种故意创造回忆的行为,是想要在自己心里更特别一点。

他的计划都有效。眼前的画面在脑海里深深烙下,陈楚生感觉到自己在紧张。

对于这样的时刻,影视文学里说的都是‘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全世界只剩彼此’,但陈楚生却觉得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吵闹。

为什么要在舞台上?因为不会被拒绝,因为事后有得解释,因为要给彼此留有退路。

王栎鑫的试探一向都把控在这个度里。

试探,是因为有兴趣,而不是什么更深刻的感情。

心里和外面同样鼓噪,可当终于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目光时,这些思考就停了。

王栎鑫眨眼的频率比平常快,细看,他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陈楚生便只能让他做到他想做的。

拆家之后,虽然他们俩都没从房间里拿什么,这里却莫名空荡。

大半年来录的节目里,陈楚生很少会有这样单独待着的时候。他在安静中反应过来,王栎鑫的试探开始得比自己察觉到的更早。

来活儿里每晚的酒局就算一个。虽然王栎鑫总是所有人都邀请,但十次里有八九次都只有他们俩。

次数多了,就很难再当成巧合,但王栎鑫表现得太自然。

“生哥。” 他整个人扑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臂,“我找到一家正宗的小店,这边的特色,咱们点俩菜?”

塑料口袋提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开酒。

时钟走过十二点,午夜正是新的一天。白天被流程和任务割碎的时间重新合拢,他们聊这座熟悉或陌生的城市,聊摄像机后面几十米外的市井。

王栎鑫经常问,“你能想象自己在这里生活吗?”

在桂林,陈楚生说景色不错,可以在郊区买栋小楼养老。在自贡,陈楚生用酒中和掉嘴里的麻椒,说适合现在来,岁数再大就吃不消了。

到了长沙,王栎鑫没问,陈楚生也习惯性地想了,“我要是搬来长沙,不得每天拿着筷子去你家蹭饭?”

“是吗?” 王栎鑫垂着眼,给两只没喝空的杯子添酒,“还用你天天带?我家放得下多一双筷子。”

顿了顿,他又说,“多一个人也放得下。”

“你新买的那个江景大平层?” 陈楚生笑。

王栎鑫得意的“啊”了一声,“快装好了,还能有个房间专门搞音乐。”

想象里,对着江、城市和远山的房间里铺满纱帘滤过的阳光,陈楚生觉得很适合在地板上放一把吉他。

于是他们干杯,说好到时候陈楚生要去暖房。

有时他们也没聊什么。王栎鑫把头靠在墙上,用下目线看人,也不好好喝酒,只端着酒杯,杯沿在嘴唇上滚过几圈,才抿下一小口。咽完,还要没来由地笑起来。

这样的时候,陈楚生会希望天晚一点亮。

陈楚生明白过来,王栎鑫试探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没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困扰了他一整天的,其实是‘试探’本身。

这种有所掩饰、带着目的却又随时准备抽身的行为,给他的感觉无限接近于说谎,而陈楚生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王栎鑫对他说谎。

一开始是密室、来活儿里的卧底,他意识到的时候还很惊讶,‘一个综艺里的游戏,我就那么想赢吗?’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介意的其实是王栎鑫骗了自己。被骗到了,就让人不禁要想,还有什么是假的。

那个吻驱使陈楚生把自己对他的其他情绪也从头捋过。

他希望王栎鑫能完全信任自己,彼此坦诚相待。他希望王栎鑫能够开心,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王栎鑫第一个就想到来找他。

这些感情似乎很难塞进常规的关系定义里。那王栎鑫呢?他希望的是和自己成为会互相亲吻的恋人吗?

陈楚生想了许久。

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已经足够,可如果王栎鑫想要和自己成为另外一种关系,虽然从没和男性交往过,但陈楚生觉得是他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新的关系应该由一次敞开心扉的彻夜长谈开始,他又想到白天,觉得那样一个真心诚意的拥抱也很好。

总之,十六年的感情应该被郑重对待,应该从一个承诺开始,而不是什么拉拉扯扯的过招。

‘我主动跟他说清楚吧。’ 陈楚生想。舞台上发生的事已经很越界了,再由着王栎鑫这样试探下去,就更不清不楚了。

咔哒。门忽然开了。

陈楚生蓦然抬起头,王栎鑫走了进来。宿舍里还是安静的,陈楚生看着他走向自己,听见一步步的脚步声。

这次他吻的是唇。

Side B

在这一刻之前的一整天里,王栎鑫都在想舞台上陈楚生说的那半句“不要”。

最后陈楚生妥协了,可王栎鑫很在意。

想来想去,虽然知道陈楚生百分之百拥有拒绝的权利,王栎鑫还是觉得很委屈。

不行的话,为什么要无限制地纵容我接近呢?这不虚伪吗?

可论起虚伪,他显然没资格指责陈楚生。什么试探不行就老实做兄弟,一句不完整的拒绝,他脑子里就全是‘凭什么不要?’

后来那个流泪的拥抱里,王栎鑫不想松开他。离开那个拥抱后,王栎鑫还是在哭,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去原来的位置了。

明明每步都留有余地,却还是走到了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

所谓的退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样的虚伪只能用直接的方式来打破。

牌桌上需要破局的王栎鑫是有章法的,过牌陷阱就用言语点破,虚张声势可以来一手英雄跟注。但这一场不行。他无法弃牌,只能全押。

王栎鑫一个人在宿舍走廊坐了很久,还是推开了门。

‘果然被拒绝了。’ 王栎鑫想,陈楚生的反应并不出乎意料。

可他愣了许久才把自己推开,而且王栎鑫几乎可以确定,最开始那一瞬,自己感觉到了回应。

‘他本可以更早推开我的。’ 王栎鑫死不了心,陈楚生已经撇过头躲,他也扑上前去。

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强迫陈楚生。

陈楚生皱眉推他,王栎鑫不依不饶,仍磕磕绊绊地去吻。

“王栎鑫!” 陈楚生终于用了力气,把他按到床头的墙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形了,王栎鑫却靠着墙笑了出来。

分秒之间,他就从离山顶一步之遥的地方一路滑到了这里。要再一步步爬回去吗?他看向对面的人,知道陈楚生就会那样去做。

可惜王栎鑫学不了陈楚生,跌到深渊边上,他就不会再向上看了。

“别这么严肃…” 王栎鑫抬起手,把动作控制得很慢——这样对方反而不好躲开。他碰到陈楚生的眉心,把那里展开,语气轻得像完全不在乎,“就是今天情绪太满了,想做。你不愿意就算了。”

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王栎鑫一定会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陈楚生竟也有这样愤怒的模样。

“想做。” 他整个人压过来,王栎鑫被迫直面他眼里燃烧的怒意,“王栎鑫,你真行啊。”

语气里的讥讽刺出了更深的笑意,王栎鑫甚至感觉到解脱的快意,“都是男的,装什么?想做不就跟想吃饭、睡觉一样?”

面对断崖,他只会纵身一跃。

“又不是一定要跟你。”

陈楚生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下颌被掐住,周遭一下转为昏暗,下坠的疾风里都是他的气息。吻凶狠而深入,像是要让自己把从那里说出来的话咽回去。

这比蹦极要刺激多了。不知道会落去哪里,没有一根确保安全的绳子,底下烧着烈火,狭窄的深渊里只有窒息的情绪。

之前陈楚生说过好几次“王栎鑫总能看出我在想什么”。王栎鑫从没纠正过。没人真的能看出另一个人在想什么,他只是太熟悉陈楚生的情绪,也太容易被那些情绪牵动了。在意才会这样,以前的王栎鑫不想让陈楚生知道。

可此刻他失控的愤怒如此直白,王栎鑫便也再无法压抑,他吻回去,比陈楚生更加用力。

愤怒与愉悦相撞,委屈由温情抚平,恐惧被亲密填满,最后只剩下渴望,渴望,渴望。

唇舌交绕,气息纠缠,王栎鑫紧紧勾着陈楚生的后颈,他的手掌也压在自己腰后。

他们吻了太久,不知谁的牙齿咬破了谁的唇,腥甜渗了进来。陈楚生像突然清醒般停下,拇指擦过王栎鑫唇角,“你……?”

“血?” 王栎鑫摇摇头,“你的还是我的,都无所谓。”

“陈楚生。” 王栎鑫拉下他的手,用了白天的握法,“我不开心,和我做吧。”

这样说,陈楚生就无法拒绝。

爱也好,欲也罢,哪怕只有这一夜。

陈楚生再次吻过来,依旧算不上温和,但这还是让王栎鑫放下心来。

王栎鑫不担心陈楚生不会做,这种事对在上面的男人来说,无论有没有经验,都没什么不会的,找到能进的地方进去便是。自己的话,王栎鑫相信自己的忍痛能力。

吻、脱衣服、碰触,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对峙,谁先移开目光,谁就会输掉这场赌注不明的局。

陈楚生做了许多与最后一步无关的事,抚摸流连在身体的每一处,轻吻落在练习咏春时留下的淡青。他不曾间断地观察自己的反应,怒火和温柔奇异地承载在同一双手掌中,王栎鑫自己并没察觉的紧绷随之舒展。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赢了,他想知道的两人之间身体性在这场亲密中得到了不容误判的答案。

可陈楚生呢?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王栎鑫望着他的眼睛,也去观察他,望久了,就要凑过去吻一吻。几次之后,陈楚生好像不再那么生气了。回吻时目光渐渐又变回平时那样,认真、温和,却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他在藏。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王栎鑫没能看清,他把陈楚生拉近,架望远镜似的仔仔细细对好他的眼睛,“为什么难过?”

被叫出名字的情绪在他眼中显现出来,陈楚生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你不开心。”

自己猜中和他说出的原因都是意外,王栎鑫一怔,被情欲淹了半截的大脑理解不出更深的意思,他干巴巴地开口,“你跟我做完,我就开心了。”

这句话显然没说到点子上,陈楚生情绪没变,只是应了一声。

‘话以后再说吧。’ 王栎鑫想。他打开自己的身体,像情侣之间那样缠绵地叫陈楚生的名字,拥抱他,亲吻他,舔他的喉结、锁骨。

陈楚生呼吸粗重起来,他松开自己胸前被他虎口硬推出些肉感的地方,一路向下。

王栎鑫彻底无法再思考了。

当那硬实的东西真的顶在腿间,身体却出现相背于意志的生理性畏惧。

那一点点僵硬也没逃过陈楚生的眼睛,他安抚地摩挲王栎鑫脸颊,慢慢吻他。

王栎鑫怕他就此退开,干脆自己翻身骑上去,找准位置往下坐。

他把一只手背到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预想中难以忍受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陈楚生支起上身,把他接到怀里,“待一会儿。”

王栎鑫把手撑在他胸口保持平衡,手心的指甲印下敲着激烈的心跳。他无法自控地抓紧那里,他不希望陈楚生把这当成他摸自己胸的礼尚往来,但陈楚生看起来并不介意。

细微的不适迅速消散,王栎鑫迫不及待地告诉陈楚生,“没事了。”

无须多说,他体贴的情人便托起他的身体,给予他所期待的一切。

真正被快感推到无法承受的位置时,王栎鑫简直不敢相信。

明明已经做好摔到崖底、万劫不复的准备,却凭空生出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这件事比毁灭更令他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