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俗话说,言多必失。
四公分组吵架后不久,陈楚生就想到了那天夜里对王栎鑫说的话。该说是一语成谶还是乌鸦嘴呢?陈楚生对着空荡的宿舍“嘎”了一声,确定后者更适合。
如今印迹又蜿蜒出一道,但王栎鑫冷脸不理人,实在是不知道这新的一截感情筋骨能从哪儿开始长。
陈楚生以前没发现王栎鑫想躲人的时候这么有技巧。跟人嘻嘻哈哈地顺势就坐到离自己最远的位置,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讲一句不痛不痒、跟谁说都行的话,周围人稍少一点就把手机放到耳边走开。
一天下来,陈楚生也没有跟他好好交流的机会。他有些郁闷,却无计可施,‘没机会单聊,就先想办法破个冰吧。’
水递了,没用。水果买了,没用。
费尽心机坐到他旁边,毫无反应不说,几分钟之内还一定会找到借口起身,再不回来。
陈楚生留在原地晃悠,深刻认识到了自己哄人的能力有限,得借外力。晃悠了几圈,最后晃悠到罗杰夫部落去了。
几个rapper以为他还要为白天的事解释什么,弹壳先一步搂了过来,“哥,啥也别说了。” 他反握拳磕了磕心口,“都明白了,下一公我们两部落兄弟一起拼。”
陈楚生顺着说了几句,差不多的时候才转了话头,“节目组选那时候搞这个,大家饭都没吃好。” 他抬手搭上弹壳的肩,“咱们点夜宵?我请。”
弹壳被他对夜宵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呃”了两声才应下,“行啊。还烧鸟呗?”
陈楚生把手机递过去,“上次怎么点的?”
弹壳刚选了几样,就听陈楚生说,“之前栎鑫为了那个歌,好久都没吃辣的。”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做出重大决策,“中辣吧。”
手机在夜宵人员间又过了几手,传回来时,陈楚生又给其中几样加了份数。他感觉到弹壳扫了自己一眼,但他没说什么。
王栎鑫大概率会过来搞搞关系,没来的话就递话给人喊他过来。陈楚生这么想着,正打量周围,琢磨叫谁合适,人就来了。
陈楚生放下心,故意没看向他,一边继续跟别人聊天一边猜,‘他最先找的应该是弹壳。’
王栎鑫走向弹壳,举止间还带着几分尴尬的歉意。
陈楚生的余光里,两人有来有回地说了一通,弹壳食指往下一点,扯起嗓门,“就问你,能不能喝?”
王栎鑫毫不犹豫,“必须能。”
‘免不了要醉一回。’ 陈楚生想,他找了个借口起身,找到管酒的工作人员。
“帮我个忙。” 他说,“酒等他们吃上一会儿再给。”
爱吃的都摆在眼前,也有足够的时间在喝酒前垫垫肚子,但王栎鑫还是喝得迷迷糊糊,站都站不稳。
弹壳把人往陈楚生身上一推,“回去早点睡。”
陈楚生低头看王栎鑫,不知道他肯不肯让自己扶。两人对上眼神,或许只能算对上眼睛,因为王栎鑫的目光全是散的。朦胧的眼眯了眯,他大着舌头喊了句“生哥”,就整个人往下栽。
那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陈楚生连扶带拖地把他捞进怀里,带他回了房间。
对醉鬼来说很晃眼的灯关掉了,摄像头遮好了,陈楚生折回床边,捉住他正往床板上扔的一条腿,顺手把拖鞋摘了。
王栎鑫毫无反应,好像在身体挨着床垫的一瞬间就没了意识。陈楚生也不觉得什么,扯过被子,理所应当地打算帮他都安顿好。
盖到他胸口时,手上忽然一热。王栎鑫抱住那只手臂,整张脸都贴上来,“…好难受。”
陈楚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身上太热了,脸更是发烫,这是拿自己寻凉快呢。陈楚生在床沿坐下来,翻手把更凉的手背贴在他脸上。
‘得给他倒杯水。’ 陈楚生想,这个样子半夜肯定会口渴的。
贴合处的体温迅速同化,王栎鑫不停往还凉的地方挪,软和的脸蛋寻过手腕,沿手臂向上,很快就全然窝进了臂弯里。他还在喝醉后睡不着的那个阶段,嘴里隔一会儿就要滚出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躲了一天,这会儿又黏人了。陈楚生松了口气,以他对王栎鑫的了解,酒醒第二天大概率还能对这些行为有点印象——那就没办法再不理人了。
“…哥…”
耳朵终于捕捉到一个能辨清的字音,视线寻着源头滑到他翕动的嘴唇上。随着话音呼出来的气热腾地往皮肤上压,更多字音的形状落下来,似乎能感觉到苦甜的酒气。
陈楚生猛地把视线提到他缓出一分清明的眼睛上,意识到自己没听见他刚才又说了句什么话。
王栎鑫重复了一遍,“抱抱我。”
脑子里有两个问题同时冒出来——为什么?怎么抱?但后者显然更好解答。陈楚生本就俯着身,手指稍一拢就能扣住他肩头。他也这么做了,把滚热的身体揽起,像从灰黑夜色中捞出一团火。
“热,是吧。” 陈楚生开了口,却没能成功扬起询问的语调,听起来只是在回答心里的前一个问题。
“嗯。” 王栎鑫仿佛在替自己解围,“热。”
陈楚生找准了定位,把自己当成一块青石敞给他用,“像火一样。”
“火吗?” 王栎鑫含混地笑了几声,肩膀跟着颤,“我怎么记得…你说我是星星来着?”
陈楚生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煨着大片绯焰的颈间。
火。怎么不是火呢。
微微隆起的血管是火脉,零落的小痣是火星,底下燃着烧不完的气劲——做事急,脾气冲,火气上头的时候不管不顾。
明明没有说出来,王栎鑫却像听到了似的生起气来,“火有什么好的。”
‘醉成这样也看得出来我在想什么?’ 陈楚生有些惊讶,试着往回圆了一句,“是星星。”
王栎鑫咂巴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
陈楚生保持着姿势坐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他放下。可王栎鑫像是领到了什么醉酒流程单,不将喜怒哀乐轮流走上一遍就不能入睡。脑袋落到软绵的枕头上,竟震出眼泪来。
陈楚生下意识伸手过去。
“我想帮你啊哥,我真心想的…” 王栎鑫喃喃地说着话,似乎正面对着梦里的自己。
手停在他眼角,没能被接住的雨落了下来。
“你怎么不明白呢…”
隆隆的雷声从陈楚生胸腔里传来,一阵重过一阵。
“我明白。” 陈楚生嗓子发哑,“别哭了。”
一直到王栎鑫的呼吸彻底匀下来,他也没有起身。
写那首歌之后,总有人说他对王栎鑫不一样。陈楚生对‘宠’一类的字眼一向没什么感觉,但有一次,有人开玩笑地问,为了让王栎鑫开心起来,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可能只是个思考练习,也可能是出于对自己的好奇,陈楚生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把这个问题仔细想过。
他没有想出一个边界。
Side B
八年前,王栎鑫出演了电影《少年班》,那是他觉得自己真正成为演员的转折点。
八年后的昨晚,王栎鑫觉得自己的演技相比当时已经登峰造极。
酒量差归差,也远没喝到靠低度啤酒断片的程度。演一演,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其他下台阶的办法了。
吵架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千般的委屈万般的理,执拗地要等陈楚生来跟自己低头。
他低头了,王栎鑫又觉得很愧疚。
人的道理大概都是拿来跟对方吵架的,一旦对方不吵了,自己的那一套就也站不住脚了。他回头一想,觉得自己确实有话说重了,也确实把陈楚生逼得难做。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王栎鑫望着被自己折腾到后半夜此刻还在深睡的陈楚生,又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是星星。” 他说。
‘你可不能忘了。’ 王栎鑫虚虚指了他一下表示警告。
这件事对自己很重要。
漠河那天的太阳风平平静静,夜空朗朗,不是他们期待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王栎鑫注意到陈楚生专挑车辙之间鼓起来的雪脊走,小孩儿似的。他觉得好玩,看了一阵,但脚下有自己的走法,王栎鑫不踩别人的脚印,只踩干净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受到周围的气氛有点低落。
王栎鑫抬起头,纯净的银河仍在天地间流淌,想象和故事也在流淌。东北方的七姊妹星团无论怎么看都只有六颗亮星,是有一个仙女心软,去找猎户奥里翁了吗?奥里翁正在东南角挽起长弓。他赢得过那只凶猛的金牛吗?或许得找个帮手才行。正好,三颗星组成的腰带之后,有一条翘起的尾巴。
大犬座位置很低,像是贴着这片白茫大地在奔跑,再往北一点点就看不到这个星座了。王栎鑫环顾四周,能看到这些星辰,不是也很好吗?他开口活跃气氛,“你们知道夜空中最亮的星是什么星吗?”
“北极星。”
有人说了个常见的错误答案,王栎鑫笑了笑,就要解释。
“王栎鑫。” 是陈楚生的声音,他把鑫和星说得模糊不清。
王栎鑫一愣,视线从夜空落到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渺小的人类能和星星混为一谈吗?人没有强烈的光亮,没有稳定的轨道,也无法去到遥远的未来。可这句玩笑话还是让他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接话时甚至得拖长音,才能把那股愉悦藏住。
开心到他也踩上了乱七八糟的雪脊。咯吱、喀嚓、沙沙,大地响起交响乐,夜空也彻底活了,要什么有什么,只要眨一下眼睛,连极光都能看见。
等他想起来给答案的时候,已经到了小屋前,怕冷的人都快走几步,挤着往里进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叫做天狼星。” 王栎鑫说。
旁边的人没发现他还拖着那种奇怪的语调。
王栎鑫开心得小跑起来,在陈楚生进屋前拽了他一下。
陈楚生回过头,挑起眉毛看过来。
王栎鑫指着天地交界处的星座,“最亮的是天狼星。”
陈楚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王栎鑫凑近一点,避开正搜索星座科普的姚政,把自己的想象当知识告诉陈楚生,“天狼星是大犬座的心脏。”
陈楚生从厚厚的手套里抽出一只冻得伸不直的手,拍了拍他的头,“很像。”
道具槌落到头上,王栎鑫回过神来,对陈楚生说,“游戏黑洞也就只能现在打了。”
话音里沾有回忆的余温,攻击性不强。陈楚生哼了一声,“不一定哦。”
王栎鑫注意到,整个团建录制陈楚生都反常地多话,每说几句就要把话拐到自己身上,然后等自己和他对上一个眼神。
王栎鑫一直觉得陈楚生在感情里是个很有余裕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到他这样小心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示好。
‘他其实不用这样…’ 王栎鑫心疼起来,却又觉出心里冒出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陈楚生又讲了跟自己有关的故事。他隔着人看过来,目光里有某种不确定的期待,像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接。
王栎鑫接了。
陈楚生眉眼松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王栎鑫认出了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诡异的愉悦。
陈楚生在意自己,后怕伤了这份感情、急着弥补,自己竟会因此高兴?这也太差劲了。王栎鑫冷下脸,把那股情绪硬压回去,却像吞了一口劣质的酒,烧得人坐立不安。
这糟糕的情绪极难处理,他索性把咏春桩当成差劲的自己,一门心思练拳。
想帮陈楚生那句是演技之外、心里头的话。
训练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力度一天比一天大。他满头大汗地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叠出许多重影,不停旋转。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吃一点东西,也需要休息,但疲惫到脱力的时候,心里反而最安定。
他在最安定的时候去想陈楚生,‘我要帮你。’
洗衣机转起来时,他才想到自己。汗湿的T恤在滚筒里甩出干干净净的白色泡沫,仿佛在向自己证明,对陈楚生的爱不是什么阴暗的东西。
他付出了全部,所以从没想过这个舞台会输。结果公布的一刻,他只感到了错愕,然后就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了。他飘忽地往回走,有人说话就点头应,落到耳朵里的却只有嗡嗡的鸣声。
直到看见陈楚生从后台的另一边走来。
他原本应该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看演出的,却迈着大步径直向自己而来,队友、摄像师、工作人员都在后面追。
到了面前,王栎鑫看清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甚至没往旁边看一眼,伸手就把自己抱进怀中。
干燥温暖的怀抱让人终于觉出冷,王栎鑫打了个细微的寒颤,陈楚生便搂得更紧。他的衣服被迅速洇湿,沉厚的体温渗透过来,王栎鑫迟疑了一瞬,还是抱住了他,冰凉的脸颊贴上他脖颈。
周遭的喧闹,失败的疲惫,都安静下来。
这是他风暴之中的庇护所,在这里他不用披荆斩棘。
其他队友也到了。王栎鑫拍了拍陈楚生的背,陈楚生却没有松手。越过他的肩,蔡国庆正称赞着刚刚的舞台,没有去拥抱瘦子的罗杰夫也站在一旁,灯光晃进眼里,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周围全是人。
‘但你只看得见我,是吗?’
被压下去的情绪在一个很错误的时间点再次涌上来,比上次更清晰。
把前辈甩在身后,对同样付出的队员不管不顾。这种镜头落到节目里,都不用恶意剪辑就能被人挑出毛病。陈楚生犯了这样的错误,而自己因此感到愉悦。
王栎鑫闭了闭眼,把他引向旁边的队友们,让这一幕以集体拥抱结束。
走向采访区的时候,陈楚生还搂着自己。幕布间的钢架连成某种点线结构,在模糊的视线里,像极了蛇夫座的长方。王栎鑫盯着那里,想找回漠河那晚舒朗开阔的另一种愉悦,拿它盖掉此刻心里糟糕的东西。
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能渗入缝隙的东西必然扭曲,爱是狭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