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陈楚生认为王栎鑫总能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很长时间以来,陈楚生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看出了王栎鑫心里的想法,是在初舞台。
“917,最高分。” 俞灏明往手心上虚写数字,“我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分散开的时机了。比所有人都高还继续抱团,呃,你们不觉得很不好吗?”
“是有点。” 张远打量着另外两人的脸色,态度模棱两可,“想在一起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一公要是两三人一组我们怎么办?”
王栎鑫垂下眼,转头看向自己,“大哥觉得呢?”
他的眼神是放松的,眉毛也是平的,这是一次和缓的、不带倾向的问询。
可陈楚生就是看出来了,他非常希望自己能说出跟那两人不同的话。
“我觉得赛制允许的话,能在一起还是先一起吧。” 陈楚生紧盯张远和俞灏明,把语气放得很慢,“留下一个真正是披荆斩棘风格的舞台再说。”
张远很快点了头,俞灏明应了一声,又说,“那看看赛制吧。”
“走,进去听小齐怎么说。” 王栎鑫推了下墨镜,头一甩,“选首适合咱们的好歌。”
墨镜后,他的眼尾蜷着翘起。
陈楚生不自觉地跟着他微笑。
可惜只差一步。
王栎鑫走进来,差点摔跤。
这一下是演的,为了掩饰紧张。陈楚生心想。
他重新抬起头,眼睛比在等候间一起商量歌时更亮。陈楚生无端地看了看顶灯,心里早知不是光线的缘故,是哭过,还留有红。
王栎鑫径直走去了林志颖组,从综艺、舞台的角度出发,这怎么都不能算是什么很糟糕的选择。
但他选的时候看起来在赌气。
所以陈楚生也皱起眉头。
俞灏明在旁边碎碎叨叨地朝王栎鑫说什么,说着说着,他抬起手臂,动作是朝胡彦斌那边的。陈楚生一下就明白了,随口道,“你跟栎鑫应该换一下。”
俞灏明一脸莫名其妙。
陈楚生抱着腿发呆,也没解释。
人们都说艺术家会有‘In the Zone’的时候,无论作画写歌还是别的什么,一旦进入了那个状态,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一通百通。
中年歌唱艺术家陈楚生先生在写歌方面有过好几次这样如有神助的体验,但现在这个显然更神奇。他好像进入了一个能看透王栎鑫心理活动的Zone里,又在若即若离地跟在人后、没心思选房间的王栎鑫身上看到两个夸张的综艺体花字——不安。
“小志哥住单间,你和阿璞就跟我们住呗。” 陈楚生很自然地提了出来。
王栎鑫的两片眉毛搞怪地挤在一起,说话时身体后倾,“人家都是一个队的才住一起,咱没缘分!”
这种梗着嗓子黏黏糊糊的语调,让陈楚生联想到过年说不能收红包的半大孩子。
“怎么没有?” 陈楚生伸手揽他,“你们两个我们四个,加起来六个,不是正好搞个六人间?”
这句没能逗笑他,王栎鑫面露犹豫,想了一阵儿才捂着嘴靠过来,“你那边蔡老师...不太好吧?” 他小声交底,“我这边…也得考虑小志哥和阿璞的火力值…”
他队长不在,跟阿璞也不算熟,陈楚生眨眨眼,明白了由他提议花火力值得小心的意思。
陈楚生走回自己队里,用调侃的方式把情况交代了出去,又递了几句话给蔡国庆。蔡国庆有占了位置的亏欠感,很快就主动走到沙发前跟王栎鑫商量。
一个问题解决了,陈楚生趁机铺好台阶,“我们出多一点,你们少出一点。”
来回几次,才让他答应了。去房间的时候,王栎鑫拉着阿璞大步走在前头。
‘看来顾虑都打消了。’ 陈楚生也宽了心。
“我们人多,付的也多,这得我们先进吧?哼哼。” 张远在宿舍门口做节目效果。
俞灏明也应和道,“鸠占鹊巢,怎么心里没点数?”
在阿璞面前不该这么开玩笑,会让王栎鑫难做。陈楚生眉头一皱,准备上前解围。
“谁是小鸠?” 王栎鑫不屑,撅着嘴就把自己和阿璞的名牌挂在宿舍门牌最中间,“我们是恶犬,不光占巢,还占C位呢。”
大伙都笑成一团。
‘化解得很好嘛。’ 陈楚生也看着他笑。
王栎鑫回过头,眼神在自己身上转。然后手指一捻,从那摞里挑出另一张名牌。
原来一旦给够了安全感,这家伙会更黏人。名牌要紧紧挨在一起,聚餐时人也一直贴在身边,完全不管拓宽人脉、跟人搞关系那套。
桌上的人都喝得微醺的时候,他凑近了些说话。
“我来这节目没想得那么多,什么火一把、出圈什么的,我都没想。我就想好好唱几首歌,完成几个好舞台。” 他手里还拿着纸杯,比比划划得酒都差点甩出来,“一直跟着你们几个,跟自己兄弟一起披荆斩棘,就挺好的。”
‘那两人可不这么想。’ 陈楚生回避他的视线,只看着桌子底下的酒瓶出神,没有直说,“我们四个凑在一起再弄个舞台还有可能,但四个人不可能从头到尾都在一个队。”
王栎鑫手里的纸杯发出一声折皱的响。
不用侧头,陈楚生也知道他此刻在怎样看着自己——那种在脸部范围内的上下打量。王栎鑫拿不准对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
陈楚生俯身去拿酒瓶,王栎鑫只能回退一点。
倒完了酒,陈楚生才靠过去,手搭上他的椅背,“但两个人可以。”
王栎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我要跟着大哥。”
距离更近了,淡淡的宿舍洗护用品味道从他身上传过来。陈楚生抬手跟他干杯,杯沿磕在他纸杯凹进去的位置。
Side B
王栎鑫给身边朋友当情感军师的时候,遇上过最难破的就是‘Friend Zone’。
俩人什么都好,天天在一起混,天南海北的话题都能聊到一起去,就是当不成恋人。
那位朋友试了一溜十三招,最后还是破釜沉舟地直接表白,现场吵得鸡飞狗跳不说,还闹了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安慰酒局上他恨恨地说,“相处了这么多年,要是真有缘分早在一起了。我就是不死心。”
王栎鑫当时直接一掌拍在人后背上,“咱这些哥们,是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告诉过你?你也得听啊。”
那时的王栎鑫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摊上这种事。
对陈楚生动心的时候,已经是结结实实地扎在Friend Zone里的第十六年了。要是每天码上一块砖,如今也能是世上千千万万苦主之中住的最好的一个了。
三亚的晚风里,王栎鑫回望着注视自己唱歌的陈楚生,默默和了声,“爱本应有期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王栎鑫想。
近在咫尺,果然任谁都没办法轻易放弃。
不过这么多年军师不是白当的,至少在试探这事上,王栎鑫觉得自己比那些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朋友们在行。
海面的波纹粼粼向西,是因为有西向的风,水究竟流向何方,要砸一块石头下去才看得清楚。
而对于陈楚生这片熟识十六年的海域,王栎鑫觉得自己十分清楚什么样的情境里可以丢一块多大的石头。秘诀是不能丢得太多,把水流堵死了,不确定的时候就别用有分量的真石头,拿一块云雾在水面投下些阴影,没起效也无所谓,反正关系足够好,很快就能有下回。
问题是陈楚生这人经常慢半拍,让人拿不准他是怎么想的。
王栎鑫酝酿了很久,才在直播前彩排时唱了“已经开心一点点”。
但陈楚生只顾着弹琴对旋律、和声,音都散了才反应过来,“啊,你刚才改词了?”
这慢得远不止半拍,王栎鑫只能窝着一肚子气,咬牙切齿道,“啊!”
陈楚生抱着他那把吉他,笑容温柔得没人能忍心怪他,“那以后也要再开心一点。”
王栎鑫大着胆子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用一个自己知道很可爱的角度仰头,“那你多跟我一起上节目。” 再加码一个小狗般晶亮的眼神,“跟你一起我就开心了。”
无论谁看这姿势都很暧昧,只有陈楚生浑然不觉似的认真答话,“连那个跟我完全不搭的情景喜剧我都接了。”
再加上最近的来活、夏天的披荆斩棘,一直到秋天结束都会一起录节目,王栎鑫维持着造型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还能让他干什么。
还是陈楚生拉他起来,“别跪地上了,硌不硌啊。”
总是这样。
好像很和谐,又好像没进展。
两人之间亲密又特殊,要是放在异性之间,应该够得上一句‘他对我有点意思’吧?但跟陈楚生,王栎鑫实在没把握。
他站在脑海里的策略板前思来想去,最后把‘十六年的亲密感情’和‘达到交往标准的喜欢’之间的差别落到了身体性上。
就拿自己说,对陈楚生动心之后,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看到他、碰触他。
虽然陈楚生说讨厌别人碰他,但对自己,他从没表现出任何抗拒,甚至时常主动靠近。
‘要更大胆,要越界。’ 王栎鑫想,‘但也要留退路,不行就还做兄弟。’
机会很快来了。
夏天到了,把逾越的行为框在披荆斩棘综艺、舞台这层保护壳里,就能有解释的余地。
玩游戏的时候穿着短裤把腿缠在一起,陈楚生接受度良好。
做完妆造后搂着他问帅不帅,不但获得了夸赞,还被捏了一下脸,一切顺利。
‘这些还是太平常了,得再加点氛围张力。’ 深夜里,王栎鑫一边想着自家队长,一边听舞台导演讲《爱人错过》的设计。
“四个人在四个通道,现在想的是A在一个古典场景里,我们觉得比较适配的是蔡老师…” 导演在电话里讲得很细,“第二个通道…”
王栎鑫在纸上画出个大概,听到代表‘未来’的通道,他想了想,在C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到最后AC、BD才隔着通道互动,表现那种一次次错过…”
等他都讲完了,王栎鑫敲着笔,“蔡老师‘你妈没有告诉你’那句词,我感觉不太适合古典。” 笔尖在AC之间来回,“生哥也可以来A。”
电话另一端很快认同下来,王栎鑫折起那张纸,捂住了脸。
回到披荆斩棘彩排,王栎鑫才发现舞台设计所谓的‘互动’聊胜于无。
这边有十个门,那边也有十个门,没那么容易发生‘相撞在街口’的乌龙。
正有些泄气,一拉开门,长款花呢大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弧。
王栎鑫抬起头,看着陈楚生迈进自己的时空里,借着昏暗门影的掩饰,他扬头就是一个飞吻。
他的手就在门的另一侧,王栎鑫握紧了和他相连的门把,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他推进更昏暗的暗道里,让这个吻落到实处。
四个通道代表的是不同时空,那如果暗道也有意义,就应该是时空的罅缝吧?
‘过去的这些年里,有过这样的机会吗?’ 王栎鑫在回宿舍的车上想,‘我们的故事里也有错过吗?’
他想起水立方墙根底下,陈楚生递过半听啤酒,说好久没去海边。
想起围炉音乐会之后,陈楚生带着吉他找过来。他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时自己还觉得有点别扭。对了,是“你想不想唱首歌?我听。”
还有那年在机场碰巧遇到,在休息室聊了三个小时后,陈楚生把叉子戳进西瓜块里,“要是再延误下去,我们就出去喝酒吧。”
王栎鑫闭上眼,嘴里念叨着,“那录完节目一起去吧!”,“我有许多想唱,没机会唱出来的歌。你有一晚上时间吗?”,“早该走了!十个数之内没广播咱就撤。十、九、八…”
“在数什么?”
宿舍到了,陈楚生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王栎鑫从虚无缥缈的可能里醒来,抓住陈楚生的手。
陈楚生顺势拉了他一把,王栎鑫没借着那力起身,只恍惚地抬头看他,“生哥,你说人和人之间,总有更好的可能吗?”
凌晨一点半的通勤小巴车里,在过道上站不直的陈楚生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很困惑。
“两个人相处,说话做事啦,做决定啦,每次都选了最优解。” 王栎鑫解释道,“我在想会有那种平行时空吗?”
连司机和导演都打着哈欠走远了,车里也黑了下来。王栎鑫意识到自己应该松开陈楚生的手了,也应该解释自己在胡言乱语,再开个玩笑什么的。
但陈楚生已经重新坐了下去,王栎鑫便装作还没睡醒,想不起要松手,就这么等他回话。
“会有吧。” 陈楚生似乎并不介意两人还保持着拉手的姿势,“从舞台联想到的?”
“嗯。” 王栎鑫轻声说,“我希望有那样的时空。”
黑暗之中,车窗映在陈楚生眼中的四方亮块微微移动,“有什么遗憾吗?”
“…我不知道。” 王栎鑫摇摇头,“我也不是想穿过去什么的。我就是觉得那样一个时空只要存在,就让人蛮感动的。在那里有个我,没有经历过错过、遗憾,早早就和喜欢的人相爱。”
陈楚生眼睫半垂,“…是。”
王栎鑫咬了咬嘴唇,决定冒个险,“有什么人会让你想象那个时空吗?”
陈楚生沉默了许久才答,“为什么要想象?我觉得这个时空就很好,不是一切都最好才好。”
王栎鑫转身面对他,“为什么?”
过道被两人的膝盖填满,陈楚生笑了笑,翻过王栎鑫的手,把他的手掌朝上摊开,“有选错的时候,有疏远、争吵、遗憾,也还是抵达了那个人身边,不是更感动吗?” 指尖描画,与生命线交缠,“我想说那些努力向对方走时留下的蜿蜒印迹,才是那份感情的筋骨。”
被手指划过的皮肤仿佛在发烫发亮,王栎鑫蜷起手指,像是抓住了某种热烈的希望,“那我活到这个岁数才走到,筋骨能挺结实吧。”
陈楚生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肩膀,“结实着呢。走吧,明天还上台呢。”
‘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王栎鑫步伐轻松地跟着陈楚生走过院子,嘴里练着《爱人错过》里的海豚音。
远处回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给两人照出一条暖色的路。王栎鑫心头一动,垫了两个音,转成《光》的前调。
陈楚生回头赞赏地看过来。
在他的视线里,王栎鑫觉得自己的声音能穿过长流。
所有的错过都会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