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牌

这打开方式不太对。

炮友大概是不用见得这么频繁的。

但身体太契合,总是想做,便总是在一起,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

王栎鑫的夜晚只做三件事,听歌、喝酒、做爱。刚好,陈楚生能唱、能喝、能干。

他和之前的自己达成和解,台上的陈楚生确实是有一百分的,多混的蛋都得认。摇滚、民谣、舞曲,哪怕不是他平时喜欢的类型,陈楚生一开口,他就觉得对味。改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时更糟,光是弹吉他,就让他想把人按在原地脱光。

陈楚生并不掩饰跟他相识,演出完,那双用音乐拨动人潮的手会拿起他旁边空着的平底杯,在预留给小混蛋的卡座里跟他分喝一瓶朗姆,再找张床在夜色中把酒精不能全然着染的身体干透。

陈楚生以前没找过炮友,但在这事儿上并不特别,要求无非是长得好看、身体契合、不讲责任。刚好,王栎鑫皮囊不俗、欲求不满、是个混蛋。

王栎鑫爱看自己演出,沉浸在音乐里的神情填充了陈楚生跟人相处所需要的一点情感链接,让他能在王栎鑫暴殄天物地往名贵的酒里兑可乐时觉出一分可爱,欣赏碳酸软化的酒液拱起喉结,慢慢堆出一层粉。

等那层粉熟了,就到了撷取的时候。他没尝过同性滋味的时候就对自己的每下触碰都有反应,熟悉之后就更完蛋了。陈楚生吊着他,不让他太快高潮,做得过分了,混蛋会骂人,让人没法心疼,总是要把他玩到天冥冥亮才纠缠地结束。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夏天热得黏灼,城市一整季都没盼来几场雨。到了秋天,倒是下得没完没了。

王栎鑫那辆新跑车的篷已经许久没抬起来过了,但仍是风雨无阻地天天往陈楚生驻唱的酒吧跑。

这天酒吧里进了几个直男,大概是躲雨误入,又反应慢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走到舞池时,看到穿着大胆的,眼神里带着审判的意思,也就有常客不满地上前。

王栎鑫忍不了有人打断陈楚生唱歌,眉头一皱,也跟着站了起来。

陈楚生察觉到场面不对,朝乐队比了个手势。几个人默契地调了乐器,乐声重新响起,是极少见的温柔舒缓。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都被吸引了注意,目光投向舞台,场子就这样安静了下来。这首歌的旋律很慢,陈楚生不用看吉他,也无需跟乐队眼神交流,幽远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声音如同一场无风的秋雨,抚平了焦灼的躁动。

王栎鑫没听他唱过这样的歌,呆了许久才想起来坐。

没有人跳舞,空转的舞池灯光依然踩着未知旋律的鼓点在人群中游离,留下明灭光影的痕。

只有一人灿若虹霓。

王栎鑫望着那样的陈楚生,想起第一次见他在舞台上演唱的样子。

他没有带过手铐赴约,没有让人锁过门,也没有试图强迫过谁。他忽然意识到在陈楚生拒绝之前自己就已经做了太多准备,就像心底一早就知道是得不到他的。

可那样耀眼的人在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事之后,为什么还会答应跟自己保持这种关系呢?

王栎鑫早已腐朽的思维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能以炮友的身份拥有陈楚生的夜晚是一件超出自己应得的事。

陈楚生的目光扫到卡座一边,王栎鑫坐在那里,他当然是知道的。但他的眼神是陈楚生从未见过的。

他悲伤地望着自己,是曲子里没有的情绪。

而就在目光交汇的一刹,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照亮了,一双清澈的眼里捧出琉璃般的光。

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生得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以为他的世界里就只装着一个自己。

思绪飘出边际,陈楚生没来由地想着如果他们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场面会怎么样。歌唱到一半,抬起头,看到他听自己唱歌的模样。

他们的关系也许会是清白,或是清澈的吧。

那天晚上,那双眼睛蓄起无关悲伤的水,在自己身下晃啊晃,掉落,又凝出来。

他哪里都在流水。他身体里真的有这么多水吗?

陈楚生低头尝了尝,咸味是细微的,却涩得厉害。

王栎鑫额外多话,比往常更甚地故意不想被温柔对待,秋雨泼在窗户上,一泼比一泼猛烈,性也如此。

一直做到谁也射不出东西来了,王栎鑫就挂在陈楚生身上,本着谁祸害谁收拾原则让他给自己洗头发。陈楚生洗得仔细,花得时间长了些,他又喊上饿了。

陈楚生只好把花洒塞进他手里,自己先擦干出了浴室,留下小混蛋一个人靠着墙边骂边洗。他找到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看到外头的雨势又作罢,转身在厨房搜刮了半天,只搜出一个鸡蛋、一把面条。

面下到锅里的时候,王栎鑫也洗完了,不放心地跑来厨房督工。视线落在那点原材料上时,他头发都顾不得擦了,挥着毛巾骂骂咧咧地抱怨当炮友待遇太差。

陈楚生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一碗连葱花都没有的蛋花面,理亏地由着他骂,又拿出手机,心想要不还是多给点辛苦费麻烦哪位外卖员送趟正经饭过来。

王栎鑫见他半天没动,自己绕过吧台去看那碗面。他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抽了双筷子出来,饿得就站在陈楚生身旁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还把吃得乱七八糟的剩碗递给陈楚生,“耕地的牛也别死了。”

有了分食一碗没油没汤白水面的革命交情,陈楚生决定给炮友提一提待遇,即刻生效——早上就出门买了补给回来。

王栎鑫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满是香味了。他疑惑地走到厨房,看到灶台上温着的砂锅和桌上的两碟小菜。

陈楚生正靠在吧台边磨咖啡,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打了招呼,“吃了再走吧。”

两人也不是没一起吃过饭,这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王栎鑫自己也做得几样卖相不错的早餐,以前常在第二天早晨装模作样地把人设演完,才跟对方再也不见。但此刻他脑子里却同时冒出许多不同走向的答话路子,像是许久没被召唤的人设们难耐地纷纷自由发挥。

要调侃陈楚生在小事上较劲的想说“怎么?得证明昨晚那碗面不是你的正常水平?”,记仇那兜早餐的想说“做了几个月才给两次事后关怀,真是中华好炮友。”

但他最终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看陈楚生烧水、灌手冲壶,一圈圈地把咖啡粉浇出气泡来。

陈楚生把冲好的咖啡倒进暖棕色的瓷杯子里递过去,王栎鑫顿了顿才接过去捧在手里,送到嘴边又停下,可能是察觉到了还烫口。

缭绕的蒸汽隔开了彼此的视线,王栎鑫的声音折在杯壁上,“那碗面也不难吃。”

陈楚生觉得王栎鑫可能比想象中的好养活。

秋雨又过一场,中午也不暖和。但有一碗熬得米粒开花的滑蛋牛肉粥垫肚子,王栎鑫倒也没觉得冷,开车时还想着陈楚生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昨晚,今早。

王栎鑫觉得陈楚生可能比想象中的更心软。

虽然陈楚生发现王栎鑫没那么挑,但家里也再没缺过食材。可王栎鑫一旦发现陈楚生好说话,就黏上他了。

白天想听他唱歌了,就死缠烂打地说软话,最后总能哄他捧起吉他。窦唯郑钧高旗,不管他唱什么,王栎鑫都爱听。这样一来,他待在陈楚生家的时间就更长了。下午一有空就窝进半地下室的沙发里,哪怕只是看陈楚生抱着吉他试旋律,也是有意思的。

“欸。”王栎鑫趁他换谱纸的档口开了口,“你写了这么多歌,怎么没见你演出时唱?”

陈楚生转过身看他,“不适合。”

“哦。”王栎鑫趴回手臂里,露着一双眼睛看他。

陈楚生以为会听到平常那样赖气的央求,但那双眼睛里失望已经扎了根。他听见自己问,“想听吗?”

王栎鑫一跃而起,扑到他旋椅前随地一坐,双手撑在膝侧仰头看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陈楚生笑了笑,换上一把木吉他。

他唱的是一个小酒馆。

和他驻唱的酒吧不同,这个酒馆有白天。有风,有潮响,有沙沙落在乐谱上的阳光。

他的声音悠长而温暖,目光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手指抹过琴弦,连带起的细尘都是透明美好的。

王栎鑫明白过来,他唱的是他的梦想。

现在的他上半夜在演出,下半夜在和自己做爱,上午睡觉,下午写歌,晚上跟乐队排练。

这当然不会是他想要的生活。

光终究是光,尘也只是尘。哪怕此刻与光共舞,也终要落回地面。

“这首歌太好了,你把它单独做出来吧。”王栎鑫发自真心地建议道,“那个叫什么?一首歌那种专辑?”

“Single。”陈楚生点点头,“是这么打算的。钱攒够了就做,快了。”

“还等什么啊?我给你出钱不就得了。”王栎鑫想也没想就说出口。

轻飘飘地对别人为之努力已久的梦想说出这样的话是很不尊重的。

陈楚生的神色冷淡下来。

王栎鑫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但作为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是那个意思,但……”

‘他这样的人是不懂的。’陈楚生倒是反应过来了,神色稍济,“算了。”

王栎鑫也看出他没那么生气了,松了口气,“等你把专辑做出来,我买他个…”见陈楚生眼神又严肃起来,王栎鑫及时掐住了话音,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两张?”又补上理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听歌废碟。”

陈楚生看着他,实在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就一张,行了吧?”王栎鑫叹了口气,“我小心听就是了。”

阳光从井窗切进来,慢慢游向他头发的细尘显了踪迹,但他又张了嘴,还想说什么废话。

陈楚生只有一个确准的办法能让小混蛋闭嘴。

所以他吻了他。

王栎鑫也有一个确准的办法哄他,所以他挤进他腿间。

陈楚生在进入正戏后很少说话,不是装深沉,只是王栎鑫太好懂了,他哪里舒服、想被摸哪里都明显得不能更明显,压根不需要问什么爽不爽之类的话。而且在陈楚生眼里,情动的反应远比任何说出来的荤话都更动人。

因此他知道王栎鑫到失控的临界点时会想要触碰自己。面对面的姿势里他会把自己抱紧,或者压下自己脖颈来讨吻,不算明显。但后入的时候就没那么自然了。他弓着背,手往后够,能碰到什么就碰什么,有时握到掐在腰上的手,有时抓紧固定腿的小臂。

陈楚生有刚才的气要撒,便双手扯他两侧脚踝,整个人后仰,故意不让他碰。

王栎鑫的手颤抖着后探过来,在空气里划。陈楚生挑准了角度一挺腰,他闷哼一声,手卸力掉了下去。他里面抽动得厉害,显然就要失控。

陈楚生看着他空落的手,心里莫名涌起一丝不忍,刚要去握,就见他把手掌覆在自己下腹,手指抚摸着交合的位置,有意无意地圈拢自己在他体内进出的性器,整条手臂都随着抽插的动作晃。

水光在白皙的指间粘连,陈楚生抓住他的腕子,下身疯狂地往里顶。王栎鑫受不住地叫了出来,被他凶悍地操射了。这时候他最敏感,白液喷在小腹上,上身便抽搐着仰起,汗水沿着后背往腰窝里滑,也能让他打起冷颤,带动着里面越抽越紧。

陈楚生头一次和王栎鑫一起到了,正高潮的敏感点被这么一浇,王栎鑫没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往前摔。陈楚生拉了他一把,就这么侧抱住他,一起躺在地板上喘气,过了许久都没有动。

这样的温存并不多见。两人一向做得狠,王栎鑫一般是直接昏过去的,陈楚生先洗自己,再洗他,然后差不多也体力耗尽了。

他的怀抱很好躺,王栎鑫比平时清醒得更慢,淡淡的药木香里掺了过多的性爱气味,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从陈楚生胸口抬起脸,“怎么?比以前快,需要安慰?”

陈楚生就要松开手臂,“不要的话,那我去洗了。”

王栎鑫便不说话了。

下午做得爽,喝完酒之后俩人都还库存空空,但不做的话,好像是没有理由一起回家的。

王栎鑫拨弄着陈楚生手指上的戒指,突然开了口,“你会打牌吗?”

他说过他的营生是开赌场,陈楚生想了想,诚实地答道,“我只会二十一点和百家乐。”

王栎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品。连我那儿的门都进不了。”

“你亲自看门,我绕道走还来不及。”陈楚生回怼。

王栎鑫敲了敲桌子,“去我那儿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陈楚生挑起眉,“钱太多放不下了?”

“走嘛。”王栎鑫站起来朝他伸手,“算报答你给我留这个位置。”

“那不用。”陈楚生抬眼看他,“凭你每晚的消费,别说留个座了,你点名要坐老板腿上他都能答应。”

王栎鑫想起老板浓密的腿毛,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寒颤。

陈楚生笑出了声,也就站起身跟他往外走,“座位我没花钱,输了还算你的吗?”

“算。”王栎鑫打了包票,“但不许玩那些智障的,我教你打poker,算报答你教我…”他在黑暗里做出一个自以为性感的表情,舔了舔嘴唇。

“那真是受之有愧。”陈楚生面无表情。

“也是。”王栎鑫耸耸肩,“教会我还不是服务你。”

“不是。”陈楚生手搭上门把,“因为你技术还是很差。”说完,他快走一步出了门。

身后砰地一声,王栎鑫炸门而出。

两人一路噼噼啪啪地打到车前,王栎鑫还是攻下三路的手段,在大马路上试图脱陈楚生裤子,美其名曰,“现在就给你看看实力。”陈楚生一边挡拆一边躲着路人视线快步走,嘴也没闲着,“技术那么差,做到明天给早八人提供谈资吗?”

眼看就要在嘴仗上输给陈楚生,王栎鑫一上车就玩赖地调大了音响,跑车提上速度,惹眼地穿过车流开上高架。这条路王栎鑫走了太多次,已经用不着导航了。他穿过音乐喷泉和金碧辉煌的大楼,把车停在老地方。

这座赌场几乎是这座城的象征。陈楚生没想到王栎鑫随便口气里的生意竟然是这一家,也没想到这一家真正的生意藏在大楼背后——所谓‘清净点’的VIP区是一片东方造景园林,下车处旁的石桥横在水上,仿佛是连接着另一重世界的入口。从大楼上望下去的话,想必只能看到成片的树影与灯点。但实际上,大大小小亭屋样式的包厢散落在密林间,隔着竹影与水声,每一间都是独立的、私密的赌桌。

王栎鑫把陈楚生带进只接待熟人的一间里。他从手机里调出poker牌型的大小排序,往陈楚生面前一放,“牌型越上面越大,谁大谁赢。”说完他收回手,手指在空气里虚点一下,“重点!是得会bluff。”

陈楚生唇角带着无奈的笑,“这就教完了?”

王栎鑫摊摊手,“这还不明确吗?”

陈楚生无话可说,视线掠过那几样牌型,说是不会打,但还是有常识的。玩玩而已,没必要多会。

“要不,用你的教法?”王栎鑫往他那边挪了挪,“我握着你的手打?”

俩人又拌起嘴来,直到有人推门进来才停。叽叽喳喳的小混蛋一起身就抖落出一屁股孔雀毛,化身成少爷老板给几人引见。陈楚生绷住想揍他的心,也礼貌握手跟人打过招呼。六人牌局就这么组成了。

落座的时候,陈楚生注意到一位女性舍近求远地坐去了王栎鑫的另一边。他莫名想起王栎鑫那一套极品论,照他那逻辑,这位大概算个极品。

荷官发了牌。陈楚生坐在后位,学会手势之后很快就能正常跟局。算牌、bluff对他来说不算难,还能分出心力去观察桌上的人。观察得最多的就是身边的这一位,与王栎鑫糟糕的人品截然不同,他的牌品甚至可以说是干净,不只是读人准,不露锋芒,还有种把输赢看淡、只享受游戏本身的自在。

正分析着,王栎鑫另一边那位忽然抬手把头发挽到耳后,侧过脸和他说话,是精心选过的角度。

跟她过招的王栎鑫像是又换了一个人,温和又体贴,一番话把拒绝说得春风化雨,让对方连失望都聚不起来,只得在安全话题里继续舒服地和他聊下去。

某天喝酒的时候,王栎鑫无所谓地承认自己一直都会加人设来把妹。可他为什么要演?陈楚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他长得出挑,又有钱,健身加上那尺寸想必床上也是行的。他什么样的一夜情找不到?

疑虑涌起,手里的牌也实在不好,陈楚生敲了敲桌面,把牌平放下去,示意弃牌。他往后一靠,拿起一枚筹码在指间盘。脑子跳回到最初那晚王栎鑫跟自己搭讪时扮演的那个冒失、紧张的角色和后来出现的手铐。难道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非得靠强迫才行?好像也不对——后来的上百次里他从没提过要玩什么小众花样。

王栎鑫察觉到视线,趁人不注意回头朝他飞快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人抱怨被纠缠了。

这也是假的吗?陈楚生盘着筹码的手一顿。

理所当然的亲近,上瘾似的求自己唱歌,只评价不难吃但都会吃光的早餐,那些举动也是演出来的吗?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陈楚生勒住了蔓延的烦躁。互相满足需求而已,几分真几分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局牌快要收尾,王栎鑫早就算明白自己会赢多少,但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屋里的人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大宇匆匆走进房间,边走边跟一桌贵客哈腰道歉,视线落到陈楚生身上时愣了一下,但也无暇细想,赶紧在王栎鑫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栎鑫蹙起眉头,声音也压低了,“他输了多少?”

大宇在桌子底下给他比了个数。

王栎鑫神色稍缓,准备去把事平了,边起身边看着陈楚生说,“等我一会儿?”

陈楚生点头,“你忙你的。”

怕他就这么走了,王栎鑫推了一把大宇,“帮我照顾一会儿我朋友,他不想玩了就去我那儿歇着。”到门口他还是不放心,又回头道,“我去去就回。”

大宇得了令,立刻堆出标准的狗腿笑来打招呼,到了跟前才想起自己虽然见过,但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人,“…主唱先生。”

“我姓陈。”陈楚生没为难他,心里明白了这人是在哪里见过自己的。那么自己和王栎鑫在吧台前喝酒,他应该是知道的,后来的事王栎鑫想必不会跟他讲——正好可以套套话,“我还真有点累了,麻烦你带个路?”

大宇如释重负,给王栎鑫留够走远的时间就帮他开了门,“陈先生,这边请。”

“别叫先生,他不请客我来不起这地方。”陈楚生也没催,不动声色地跟他套着近乎,装作无所谓地闲聊道,“他这又是欠了什么情债,让人家女孩找上门了?”

大宇拿不好他和王栎鑫的关系,但想着王栎鑫一向不把浪荡当秘密,便也没太在意,笑道,“都是露水姻缘,你情我愿的,哪来的债?就是顾客喝多了闹了点事,鑫哥一会儿就能处理好,陈哥稍等等他。”

“那就好。”陈楚生舒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是那些不那么你情我愿的,钱没摆平,来找他麻烦了。”

这话大宇没听懂,“不是你情我愿的?哪有这样的?”

陈楚生一直暗暗观察他的微表情,这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自己的试探其实有些明显,他正准备把话题扯开,但前面的小亭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同时男人的怒声扬起,“你什么意思?”

“账我帮你结。”是王栎鑫的声音,陈楚生脚步一顿,听到他继续说,“但牌桌上要讲公平。”

跟他对话的男人听起来岁数不小,带着醉意,“一手烂牌也能被你说成公平?我看这场子也没多干净。”

王栎鑫仍陪着笑,“李伯你喝多了,今天先回去。”

“我不走。”那人冷笑一声,语气一转,“怎么,现在我来这儿还得听你安排了?”

“杨哥那边我也得去说说啊。”王栎鑫听起来很为难,“李伯,看在我爸面子上,你体谅体谅我。”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话,嗓门一下抬高了几级,“你敢拿老大压我?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数?就一老大养的血包,还真把自己当继承人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也配跟我说这话?”

大宇脸色变了变,心里暗骂这门怎么偏就这时没关严。他回头看陈楚生,想找个理由把人赶快带离这里。

陈楚生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没用他催就跟上了。

王栎鑫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陈楚生想到那个摔碎的杯子里的东西大概是泼在他身上了。

不等他开口,陈楚生先通知他,“我路过,听到了些事。”

“啊。”王栎鑫愣了一下,“你听到什么了?”

陈楚生注视着他的眼睛,“血包是怎么回事?”

王栎鑫低笑了一声,示意陈楚生坐,自己从酒柜里找出酒和杯,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陈楚生摸不准这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退了一步,“我不是要打听。”

“没什么不能说的。”王栎鑫跟他碰了杯,“就当个故事听吧。”

“赌场是我养父的,你应该听过名字。”见陈楚生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他得了造血系统的病,算是白血病前期。平时没事,但一旦转变成急性的就很危险。所以他通过骨髓配型找到了我,养在身边,给他自己的命上了份保险。作为交换,我得到他明面生意的一部分。就这么一场交易。”

无论明面生意有多大,这间门面般的赌场也绝不小,继承人三个字并非没有分量。那包厢里那位李伯的态度就不对了,陈楚生想了一会儿,“他没保你?”

“因为他不是得病死的。”王栎鑫啜了口酒,“他被人杀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来。”

陈楚生没问,他也讲了,“有个赌红眼的拿不出钱。是个小局,养父没当回事,让人把他打一顿扔到街上去。点子不好,人有基础病,死了。过了几天,他老婆带着警察上门,说她男人被打死了,家里有老人有孩子,要告上法庭去。”王栎鑫顿了顿,等陈楚生反应过来,“对。告法庭哪用来被告这儿走一趟?是来要钱的,所有人都这么想。谁也没想到刚带进客室,她就掏出一把刀,当着警察的面把养父捅了。没人有这个预判,那一刀扎透了,刀尖都戳出来,在沙发上留了个血口。”

陈楚生惊讶道,“你…”

“别。”王栎鑫抬了抬手里的酒杯,“我跟他没什么感情,给人当血包的,不至于因为他的死伤心难过。”

“不。”陈楚生皱着眉,“我是说,你在场。”

这话不是提问的语气,王栎鑫迟疑了一下,“在。”

“你当时多大?”

“十六。”

他讲故事的视角很奇怪。

十六岁的孩子经历了那样血腥可怕的场面,死的还是自己认识的人,不管感情深浅,也肯定留下了什么,那一瞬间的惊讶、恐惧、后怕,总有点什么的。说起来为什么是这种完全客观的角度?就像在复述别人的经历。

他甚至没有说一个“我”字。

他是这样处理创伤的吗?把自己完全剥离出去?

王栎鑫看不懂陈楚生目光里的意思,觉得自己对他听到的事也解释够了,就想着把这个不性感的话题掐断,“说这些干嘛?都是过去的事了。喝酒。”

陈楚生慢了半拍才举杯跟他的杯子磕上,看起来仍若有所思。

王栎鑫自顾自地喝了一会儿,给他时间想完脑子里的事。可许久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又不知道他在想自己的什么事,心里不耐烦了起来。

他起身关了灯,走回沙发就跨坐在陈楚生身上,用酒杯边缘托起他下颌,“还是我们直接进入下一环节?”

王栎鑫在吻里下了很多技巧,努力想把陈楚生的思绪拉回当下。

陈楚生让了他一个吻,在鼻尖相碰的距离里仔细看他。

这也是你高明的人设吗?

陈楚生凝视着他瞳心的黑,“你叫什么名字?”

王栎鑫以为他在想那收养关系的事,“名字没改过。怎么,要查我身份证吗?”

陈楚生又问了一次。

王栎鑫不懂他,但见他执着,只得答了,“王栎鑫。”

“好。”指尖抵在他下眼睫,一直抹到眼尾,“那除了王栎鑫的表情。”

王栎鑫生理性地眨了下眼,在陈楚生过分认真的注视中生出一股慌乱。

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掌控,他本能地抬手想要制止。

但手腕被陈楚生握住扣向身后,“王栎鑫的动作。”他的拇指当当正正地按在脉搏处,指腹的温度穿透皮肤。

“王栎鑫的反应。”他的唇贴了过来,气息交缠,“其他的,我都不想看到。”

陈楚生撬开王栎鑫的齿关,长驱直入,舌根发力,直接把配合着想来纠缠的舌顶回去压下。舌尖刮过敏感的上颚,舔过口腔内壁的软肉,再沿着牙床的边缘缓慢地划过一圈,审视领地般地验证过才松开桎梏,用整个舌面将王栎鑫的舌卷住、吸吮,抽干口腔里的空气。

王栎鑫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仰着头被动承受这场掠夺。

他说的‘王栎鑫’在这种时候要做怎样的表情?要怎样动作?又该怎样反应?

王栎鑫是谁?

记忆也是被迫开启的。

王栎鑫曾有普通范围内的个性,普通范围内的喜好,普通范围内的性格。

普通的王栎鑫对于养父来说,性格不够狠,脑子在政治游戏里不够用,在人际处理上也不够周全。

有次他搞砸了事,低头道了歉。退出房间时,听到发条玩具上劲似的声响。

他背对着养父,眼前却清楚地看见对方两手交扣、指关节掰得咔哒作响的样子。

他还说了一句话。“A folded card ruins the hand.”

那句话的意思他还是上了牌桌后才真正懂的。

有折痕的卡片会毁了整副手牌。

而牌局里,fold也是弃牌的意思。他不想做被弃掉的牌,于是就有了一个狼崽子似的继承人。

养父死后,面对他虎视眈眈的下属,他没了靠山去周旋,又因为太聪明,无法让人放心拿捏。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他。一个曾为遗产装腔作势、如今原形毕露的败类。只懂纸醉金迷,享乐人间,不管营生,就守着这么一个赌场大的天地玩耍。

王栎鑫是谁?坐在陈楚生身上的人不知道。

但他知道说什么能让这个夜晚进行下去。

“我忘了。”他半眯了眼睛,话也半真半假。

陈楚生停下动作看他。

王栎鑫单手攀上他脖颈,嘴唇擦过耳畔,在他耳后落下一吻,“你要帮我找吗?”

如何在一个人身体里找东西?先把他固定住,再剖开。

把他捅穿了,就能一步做成。

被抬高的身体迷失了重心,又被灼热坚硬的性器撑起。王栎鑫想要,下午被好好拓开的身体也不觉痛,却因为陈楚生的反常而不自觉地有些乱。王栎鑫想往他身上靠,但被牢牢把住手臂控制在一个垂直的坐姿里,整个人始终完整地待在陈楚生视线中。

给够了他适应时间,抵入的硬物就动了起来,陈楚生托着他的臀肉,全部抽出,顶上穴口,完整贯穿,一下一下,让他品尝每一个细节,看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太胀了,每次进入都有被捅穿的感觉。王栎鑫意识到陈楚生还是头一次没有做前戏就直接来,只为露出结合部位而被草草褪下的衣料堆在两人中间,勒得勃起的前端很难受,哗啦作响的纽扣和腰带也让人心烦意乱。

他想看就看吧,反正他是找不到什么的。王栎鑫无处可退,便也发起进攻。膝盖向下用沙发当借力点开始后坐,他知道陈楚生被这么套弄会失控,还是越做越快,臀肉拍击在他大腿上,让撞击声在厅室里回响。等陈楚生受不住腾出手来抚摸自己身体的时候,王栎鑫刹住动作,居高临下地含着他一半性器看他,感受他在自己体内不耐地跳动,觉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陈楚生回敬地擎住他的腰,把他往下猛压了几十下才放过,然后撕扯掉彼此的衣服。不着寸缕的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上挺、下坐,势均力敌地去征服,共同沉沦着被驯化。

计划中的一场探寻变成了追逐本能的冲刺,怀中的身体再次熟软,陈楚生从他红肿一片的胸口一路吻上,吻去他无知觉流下的泪水。

像是不服输地要把对峙进行到底,他如陈楚生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一直看着他,眼眸被情欲淹没了,也仍留着给他的一鳞光亮。

他是这里的老板,在牌桌上长大的,这样的赌局他闭着眼睛都输不了。陈楚生终于明白,不是“我忘了”,而是“不在了”,所以他才敢邀请自己来找。

没有人能一人千面,千面玲珑。

要一次次掏出情绪,一次次捏成不一样的样子。

把看到的、听到的、片面的别人学会了,塞进壳子里,交换未来,交换活路。

用得多了,贬值了,也能交换一夜情度。

久而久之,人就空了。

空空的身体像一片脆叶,在情欲的飓风中无依地战栗,陈楚生忿恨地张口咬他的喉结,他哭得更凶了。珠串似的眼泪没入发梢,带着牙印的脖颈有汗水淌下,勃起的乳尖莹润招摇,他就用这样一副模样来抱自己。

让人误会他有多需要自己,让人误会自己能把他完全填满。

让人误会这里面也藏着一丝真心。

陈楚生掐着他的腰不让他发抖,用全力向上顶撞,想一口气把彼此送到顶点就结束掉这个晚上。王栎鑫缩起身体,预感到这次一定又会被他凶悍地操射出来,双臂环绕着把陈楚生抱紧,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身体的温度如同一根线,牵住了迷失的脆叶。

‘好凉。’陈楚生想那大概是他出过汗又散掉的原因,掐在腰上的手松开来,向上探了一把,果然后背也同样凉。胸口贴着胸口,很快就能暖和过来,那后背呢?

‘好烫。’体内拓碾的性器像烧红的铁杵,现在又加上了一双烫烙后背的大手,王栎鑫觉不出自己身上凉,只觉得回抱住自己的陈楚生炙热得要把人烤化。

心脏越烧越烈,如同在坠入地平线前燃透天海的落日。彻底陷落的一刻,末日般的高潮掀起巨浪,吞没尽失色的世间。

海畔一片漆黑,却有一个身影凝望着远方,仿佛还看得见早已消散的霞光。陈楚生抚摸着他背心处的皮肤,手掌下是几乎要挣出来一般的搏动。

不在了,也不要再演了。

把虚假也掏出去,真实的你是不是就能长回来了?

沉浸在愉悦混沌中的王栎鑫被飞快地托起,他恢复了一点意识,僵硬地感觉到陈楚生用手指操了进来,在那已经到达顶点的腺体上毫不怜惜地揉搓凿弄,高潮被强行延续了下去。

手指换成性器,性器又换成手指,像是真的要找到什么。仿佛有千万盏舞池灯从各个角度照来,光在琉璃酒杯中碰撞,绽开一片迷醉的晕眩。

‘我会死吗?’王栎鑫在不知是第多少次的高潮里失去了意识。

死在这里吗?倒也恰如其分。

守不住的都放了手,开口都是示弱的哥、叔、伯,好歹让养父在世时不屑一顾的乌合之众为了‘照顾老大遗子’的好名声让出了这间赌场。

养父自然是不爱他的。把自己卖给他的亲生父母,想必也是不爱的。上过的几年学里红着脸跟自己表白的女生,可能有爱吧?但太浅了,自以为惊天动地,实际一碰就碎,什么都抵不过。

她们的样子他早就记不得了,但那个瘦小的女人却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她捅那一刀的时候,帽檐下通红的眼珠眦裂般地大睁,她猛地前冲,带起的风扯裂她干枯的发。刀子捅进去的时候,她关节的皮肤紧绷发白,手臂薄薄的肌肉上发紫的血管暴怒般地跳动着。

多么鲜明的感情啊。

她那么鲜明地恨着养父,那么鲜明地爱着那个死去的男人。

血喷在明净的刀背,血一股股涌出来卷刀尖,血在胸口的布料上洇开。

血带走的养父的命,却随着地上蜿蜒的流爬到了自己身上,打开一道新的门。

十六岁的王栎鑫看着跌落在沙发上的养父,想着那个颓丧着脸在巷子里被打得鼻涕和血混成一团的男人。

王栎鑫也想要像他一样被爱,或者像养父一样被恨。绝望热烈的,色彩鲜明的,燃烧着生命一般的。

琉璃酒杯承受不住,炸了开来,碎玻璃利刃一样剖开神经,把快感的光刺进皮肉里。

像是在问他,“这样够了吗?是你想要的鲜明吗?”

可陈楚生不爱他,也不恨他。

所以汹涌的潮水退后,是一片皂白的滩涂。

昨晚做得过分了。

这个念头缠了陈楚生一白天,做什么都静不下心。几张谱纸被揉成团丢进纸篓,他盯着沙发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给上次代过班的主唱朋友打了过去。

“今晚能来帮我顶一下吗?”

虽然看不见,但电话那边的人明显脸色很苦,“能是能,但我去你那儿观众肯定都不买账,光想着哪来的糙老爷们。”

“你这是刻板印象。”陈楚生判定这就算答应了,“别废话了,记得8点去排练。”

陈楚生人生中第二次到访了这间顶层公寓。

平时他们哪儿都去,去陈楚生家最多,偶尔还开房找点新鲜,没来过这里纯是因为王栎鑫家什么都没有。

王栎鑫打开门,就看到了手里拎着满满东西的陈楚生。

昨晚的失控让见面有一分不自在,但两人都不想表现出来,就显得格外热情。

王栎鑫立刻让开了位置,还给他扶了门,“怎么来这儿了?我还准备一会儿过去呢。”

“我今天休假了。”陈楚生走进屋环视了一圈,这里还是记忆中的安静空旷。“别失望。”他侧了侧身,让他看到自己背着的吉他,“有歌听。”

空荡荡的冰箱头一回被塞满了食材,不适应地嗡了一声才开始工作。

看到陈楚生在厨房忙活起来,王栎鑫拎起沙发上的毯子想着给一会儿吃饭腾点坐的地方。

不想也知道他白天又是在沙发上补的觉,陈楚生不解道,“你家没床?”

“有。”王栎鑫朝复式二层努了努下巴,“你晚上可以睡那。”

俩人一起厮混了几个月,什么时候分床睡过?陈楚生手里动作一顿,“昨天太过分了吗?你…”

“不是不是。”王栎鑫打断他,“我习惯了。从小就在这儿睡,在楼上睡得没这儿好。”

‘没伤到就好。’陈楚生松了口气,结合昨天获知的事,想到二楼可能是以前他养父的房间,“那里是…谁住过的吗?”

“以前是,但全都重新装过了。”王栎鑫连连摆手,“你别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创伤心理,纯习惯。”他截断这个话题,“现在吃吧?我饿了。”

本着对王栎鑫家什么都没有的理解,陈楚生聪明地选了火锅来当晚餐。现买的锅架在现买的电磁炉上,添进两色汤底。王栎鑫走过来帮忙,看到他袋子里现买的碗筷,一脸不可思议地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给陈楚生展示成套的餐具,“我也是人,得活命,好吗?”

陈楚生给他鼓掌,“厉害。”

王栎鑫气冲冲地检阅他带来的东西,打开手提包时先看到了那瓶停产多年的香水,气愤暂停了五秒,他好生地把香水请到了一边。

陈楚生忽然发问,“为什么喜欢这个味道?”

暂停结束,王栎鑫没理他,对着剩下的东西一件件质疑着,“你都带了什么?洗发水?牙膏?……”他无语地拿出一卷卫生纸,“你认真的吗?”

“都有吗?”陈楚生语气里充满惊喜,又鼓起掌来,“太厉害了。”

卷纸朝着脸飞了过来,陈楚生笑着接住,又被冲过来的王栎鑫夺了回去,誓要跟他打出一场卫生纸杀人事件。

但汤底适时地翻滚起来,再冷漠的杀手也得吃饭,王栎鑫把他带来的碗筷扔回他包里,拿出自己家的摆在茶桌上。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筷子在锅里打架,把肉往自己一边拨,好心地让对方多吃蔬菜。

升起的蒸汽扑在窗上,金色的夜模糊而温顺。

抢着吃,饱得快,王栎鑫靠在一侧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微微后仰着歇肚子。

陈楚生轻轻搁下碗筷,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王栎鑫忽然睁眼,抓包似的对上他的视线。

“没什么。”陈楚生站起身,拿过吉他跟他面对面坐,“今天想听什么?”

“摇滚。”王栎鑫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么喜欢摇滚?”

“解压。”这个答案自己以前说过,王栎鑫一想起来就把话题引开了,“我发现你没在你那酒吧唱过《高级动物》,gay不喜欢这首歌?”

“没有,歌那么多,一时没唱到而已。”陈楚生正色道,“要不要听我新改编的版本?”

提议获得了全票支持。

陈楚生清了清嗓,手指一拨,弦音诡异地拐了几个弯,硬生生被他弹出了二胡的味道。接着,他掐起假嗓学起戏腔,把一句“矛盾——虚伪——贪婪——欺骗——”拖得奇长,尾音还飘着。

王栎鑫反应过来,整个人笑弯了腰,“怪死了!窦唯要报警了。”

陈楚生也受不了自己,但手停不下来,又在琴颈上滑出一串古怪的音。等王栎鑫擦着眼角坐回来,才虚空作了个揖,“对不起了窦唯哥。”

“他才不会在意呢。”嫌陈楚生道歉夸张,王栎鑫锤了他两下,“他自己做的那些不也是玩音乐嘛。”

“好了,还是好好唱。”陈楚生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那点不正经晃了出去。他重新抱好了吉他,指腹结实地打在弦上,又变回了舞台上不可一世的主唱。

低沉、带着砂砾感的嗓音在屋子里铺开。灯光从穹顶斜斜落下,被声音吸引,散成半明半暗的摇滚氛围。

“地狱,天堂,皆在人间。”

启示愈深,节奏愈明快,是他改编出的反差。弦音干脆、颗粒分明,带着一点粗糙的冲劲。右手下弦极稳,每一次扫弦都带着重量,像在往人性深处击打。歌声里始终包裹着一道暗线似的力量,不是总能捕捉到,却能让人一直感到胸口发热。

王栎鑫抱着膝盖看他,两次演唱的情景叠在一起,

唱到副歌的时候,陈楚生微微抬头,声音压得更紧,一句句拉扯出来,“幸福在哪里——”

尾音落下后很久空气都还在颤。

王栎鑫的指尖也在颤,他扑过去,终于如自己心意地当场把主唱脱光了。

陈楚生把他抱起来,“去床上。”

王栎鑫脱自己衣服的手一停,“我说了我不习惯。”

“可我很传统。”陈楚生面不改色。

王栎鑫愣了一下,笑着揪他脸皮查验厚度,感觉这人怕是跟自己待久了,说这种瞎话脸都不红一下的。

趁他笑自己的功夫,陈楚生已经大步上了楼,很快就让王栎鑫忘了自己在哪儿。

很快他也忘了自己在哪儿。

他们从床上做到地上,从地上做到门板上,进了浴室眼神也黏着。

王栎鑫嫌他给自己清理的动作太慢,干脆不想让他做了,背过身对着他塌腰,“很深,手指够不到。”

陈楚生把他压在墙上,加深那道弧度,“为什么不想被温柔对待?”

水和他的身体都往身上砸,虽然是自己勾引的,但王栎鑫还是确定这是种大概率有名字的拷问。

只是拷问官太心软了,一直在吻自己,让自己在水流和蒸汽里可以靠他度气来呼吸。

他都想招了,但他看到陈楚生凝望自己的眼神,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可以告诉他。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甚至有些问题自己也是今天才想明白的。

昨晚的自己在心里掏了很久,自以为有了答案。

为什么喜欢没药的味道?因为他病了,但意识不到自己病了,所以本能地沉迷于药味。

为什么喜欢中心是‘哪怕全世界都沉默,我也要吼出一句真话’的摇滚乐?因为他见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他自己是最虚假的,所以真实就是他的奶酪。

对也不对。他只用了一个方法就推翻了。

如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楚生是玫瑰味儿的呢?如果那天晚上陈楚生上台唱了一段嘻哈呢?

那王栎鑫的品味组合会有点奇怪。

但也还是会喜欢的。

不过最后一个问题他问错了。

自己没有不喜欢被温柔对待,只是不喜欢被他温柔对待而已。

因为潜意识里一早就知道,他太好了。所以如果想从他那里获得自己向往的鲜明,那恨无疑是更配得的情感。

王栎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躺回了床上。他刚想撑起身体悄悄下楼去睡,但陈楚生已经从身后抱住了他。

侧睡时紧贴的沙发靠背换成了有温度的身躯。

脚趾一动就触到他脚背。

陈楚生确实太心软了,王栎鑫想着,如果他意识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恐怕连糟糕的开始也会放下,连糟糕的自己也会收下。

过了一会儿,陈楚生看到王栎鑫阖上了眼睛。他的上睫毛乖顺地趴在眼底,手指仍握在自己手腕。虽然昨晚没睡上觉,刚才又折腾得凶,但他脸上还是一片粉。

陈楚生想起上次来这里那天早上毛毯下苍白的面庞,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把两个场景里的人当成同一人了。

可那确实都是他。

不过如果他除了自己从未强迫过谁,那如果自己也不在乎,是不是……当然是不行的。这想法太不道德,陈楚生对产生这样想法的自己很惊讶。没有道德原则,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到底想说服些什么?是可以选择忘记,还是可以选择改变?

没那么容易的。

可他空旷的房子被自己轻易地就填满了。歌声,笑声,甚至火锅的蒸汽都行。

那他呢?

他喜欢音乐,喜欢喝酒,喜欢做爱。再加上基本需求,一日三餐,睡眠,温暖,陪伴。

陈楚生觉得自己都能给他。

去他妈的道德。

人也是高级动物。

高级动物想要爱这个混蛋。

“王栎鑫。”陈楚生闭上眼睛,在他耳边轻声道,“考虑一下,换个身份和我在一起吧。”

王栎鑫睁了眼,半晌才开口,“这样不好吗?”

“这样很好。”

“但是?”

“但是。”

他知道陈楚生为什么说不出来那句话。

他也知道想跑的话得给个答复。

“同志就别像直男似的事后发表承诺好吗。”

“我是认真的。”

“认不认真明天下了床再说。”

陈楚生收了收手臂,把他抱得紧了些,算是同意了——话都出了口,说几遍不是说?

等他睡熟了,王栎鑫才爬起来。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但想到陈楚生昨晚没睡,便只是隔着一层空气描了一遍他侧脸的线条。

陈楚生递过来的那只咖啡杯是暖棕色的,十几年前的老香水颜色比记忆里的深,是杏色的,他唱小酒馆用的那把吉他是朴朴素素的原木色。和他有关的颜色其实很相近,像同一张色谱相邻的几个。

可它们那么鲜明。

所以王栎鑫不能跟陈楚生在一起。他自己不能允许。

普通的自己,因为和他共度时光而长出来的自己,陈楚生想要爱却说不出来爱的自己,爱着陈楚生的自己。

他应该要和更好的人在一起。

他应该和像他一样好的人拥有一场暖棕色的相遇,杏色的吻,走过没有欺骗和伤害的、原原本本的感情。

他从陈楚生包里找到上面印着Myrrhe字样的方瓶,在手腕上喷了一泵。十几年前的老香水前调已经暗得闻不见了,只留下浓厚的没药贴着皮肤,深沉温暖。

他本想就带着这一点念想离开,却放不下这瓶香水。

“偷你一瓶香水,对不起啊。”

被告白后从他自己家逃走是什么该死的纨绔渣男行为?到头来,小混蛋还是小混蛋。

小混蛋再也没来过酒吧听歌了。

‘把人吓跑了。’陈楚生想着,毕竟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一段时间。

时间到了,没有变成其他关系,就没有理由再找他了。

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节奏,演出、写歌,两点一线。

原来的生活让他不习惯。按平常买的却吃不完的食材,地下室里空出来的懒人沙发,安静的夜晚。

月底,他正要从酒吧回家,忽然被老板笑眯眯地拦住,塞来一个红包。

“奖金。”老板说,“最近生意好,给大伙分分。”

红包很厚,往里一看,一叠都是红的。有这么多的话,专辑的钱都够了。

生意这么好吗?陈楚生转头看了看人群,隆冬时节的酒吧里并没有多热闹。只怕是某一个不会再来的人在月初出手阔绰,让账本红火到了现在吧。

陈楚生想起那张被自己扔回去的卡,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那摞钱。这又怎么算呢?

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了纠葛,就再也划不清了。

春天来了。

春天万物复苏,百花齐放,草长莺飞,柳绿花红。

春天动物发情。

王栎鑫在春天里很想陈楚生。

冬天也想来着,但春天更想了。照这么下去,夏天就更更想了。

过去的三个月他天天泡在赌场里,美其名曰浪子回头搞事业,究其实来只是打牌、打架、打飞机。

虽然原来的听歌、喝酒、做爱也没有多高级,但这还是创造了历史新低。

王栎鑫从牌桌上醒过来看向窗外,已经下午了,为什么没熟人来打牌呢?也没仇人来打架。那不就只剩一件事好做了?王栎鑫准备回自己的小楼里再做这个事情。刚从包厢里走出来,就看到前面有两个碍眼的身影,是大宇和他那个没意思的堂弟。

都怪陈楚生,让王栎鑫心比以前软了,居然连让这号白纸一张的人物来自己地盘赚钱都能答应。

大宇喋喋不休地嘱咐着那张小白纸,“要是碰上那种不讲牌桌规矩的,你能管就管,管不了就按对讲机上的井号键,有人来处理。”

王栎鑫越听越烦,一脚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子,快步走回了自己办公楼。刚进到客室,丘助理就迎了上来,“老板,来了一个男的找你。”

王栎鑫扫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平板,那身影认都不用认就知道是谁——是他本打算做的那件事的意淫对象。

他仔细看了半天,才说,“不见。”

“明白。”助理没多问,把平板一关,就出去回话了。

王栎鑫窜到电脑前调出大门口的监控,目不转睛地看着靠在门柱上望天的身影,‘他好像瘦了一点。’心里涌起一阵不爽,‘不是已经有别的炮友,每天运动狠了吧?怎么翻篇比老子还快?’

正想着,助理出现在陈楚生面前,两人交谈了几句。

‘什么破监控?有画面没声音有屁用。’王栎鑫骂着,在一种奇怪的情绪里看到助理一副为难的样子往回走。

敲门声响起,王栎鑫作出不耐烦的口气,“又怎么了?”

助理进了门,面色犹豫,“那个,他说你偷了他的东西,算是…欠他的。”

王栎鑫反应过来,目光落在手边装着罪证的抽屉上,“他想要回去?”

‘你还真偷了他东西啊?’助理用尽全身力气才掩住惊讶,“他说,要跟你打一局牌。”

偷了人东西是要还的,牌桌上最讲公平,王栎鑫不能砸了自己地盘的招牌,“带他来吧。”

陈楚生进门的时候王栎鑫已经坐在牌桌前了,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己动手拆开一副新牌。

一堆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站在王栎鑫后面给他当安保,陈楚生看出了他不想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意思。

大宇和小蒋隔着人对视了一眼,都惊讶得张着嘴。

丘助理上前一步,准备给两人当荷官。

王栎鑫却没把牌递出去,短暂地瞥了陈楚生一眼。

陈楚生点了点头。

王栎鑫右手指骨一屈,手牌便分成两摞,他翻手向下,纸牌在掌中弯成弧、交错落下,直到桥合成整叠。

单手洗好了牌,他才抬头去看陈楚生的眼睛,“为什么来找我打牌?”

陈楚生的眼神本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当然是为了赌。”

“赌什么?”

“我当了一阵临时工,发现自己热爱工作,现在想转正。”陈楚生一脸认真,“社保交到死那种。”

除了王栎鑫,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干这行还给交社保?’的疑惑。

“狮子大开口啊。”王栎鑫玩着手里的牌,“那你要是输了呢?”

陈楚生深吸一口气,“那2008年停产、陈封十七年、世上绝无仅有的宝贝,就正式归你了。”

洗好的牌哗啦啦地散了一桌,王栎鑫嘴角抽着,心想那因为卖的不好停产、氧化了十七年、除了自己零人在意的宝贝,市价三十不能再多了。

王栎鑫一下子就后悔叫了这么多人过来起打岔作用,要不然一定得去揪一揪陈楚生的脸皮看看是什么做的。自己做的决定得自己担着,他咬牙挤出一个字,“行。”

他一边重新洗牌,一边试图给自己找回场子,“需要把牌型大小的那张图给你放旁边吗?”

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陈楚生身上——又是一辈子社保又是十七年宝贝的,跟老板玩得这么大,结果这人连牌型都记不住?不能吧。

“哦。”陈楚生想了想,“需要。”

不顾全场的震惊,王栎鑫把手机丢给他,给两人发牌。

底牌轮两人都没动,只是互相打量着。

公共牌翻出来是黑桃10,方片A,梅花9。

陈楚生把一整摞筹码推到桌中,“这算社保十年。”

王栎鑫也跟了,“十毫升。”

两人就用这样纯扯淡的加注心照不宣地较劲。

筹码越堆越高。

第四张牌,梅花A。

第五张牌,黑桃A。

陈楚生轻点着桌面上的牌,他指尖下是一对K。

他凑成的牌型是AAAKK,Full house。

按照牌型图,除非王栎鑫手里有最后的那张红心A,凑成Four of a kind,已经没有比这更大的一手牌了。

陈楚生探向筹码,像是准备再加。

王栎鑫却先动了,他滑出自己的一张底牌,在牌边一拨,纸牌贴着桌面转起来,“我这张牌是红色的。”

躲在人群后的小蒋看向在王栎鑫旁边站桩的大宇,心里犯嘀咕,‘这样暗示不合规矩吧?’

但王栎鑫的对手脸上看不出一丝愠色。

他甚至笑了笑,“是红心吗?”

王栎鑫眸中旋转的牌缓缓停了下来,一灭一明,换成对面男人的模样,“想知道?”

他在那张牌上敲了两下,折起纸牌一角。

——红心。

还在下注阶段,露牌当然是违规的。这回不少人没控制住自己的惊讶,房间里一片抽气声。

陈楚生深深看着他,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ALL IN。”

王栎鑫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垂下眼,“可是有折痕,牌就废了。”

“我不在乎。”陈楚生从里怀取出一样东西,立在筹码前,“我还要再加码。”

那是一张碟片。

封面是个小酒馆。

中间一道分界线,左边浸在阳光里,皮沙发上斜放着把木吉他,右边是夜色下的吧台,上面并排摆着朗姆酒和可乐,高脚椅上躺着个拿来占座似的方形香水瓶。

“我在乎的是现在,是到死之前的以后。你只需要告诉我——”陈楚生倾身向前,指尖点在王栎鑫那张牌的红心上,“你这颗心,会输给我吗?”

心软是不足以让谁把对方写进梦想里的。

陈楚生爱他。

所以潮水过后的沙滩上建起了一个小酒馆。

“有折痕,牌就废了。”王栎鑫又重复了一遍。

失望在那双认真的眼睛里堆了起来。

“废牌就得弃了。”王栎鑫笑着起身,把废牌扔进垃圾桶,“我输了,走吧。”

陈楚生意识到被他耍了,用的还是以前自己耍他的套路,但也跟着笑了,“去哪儿?”

“给你交社保去。”王栎鑫拉起他的手,“交到死。”